文 | 白嘉嘉

“我們這兒的老人都很勤勞?！边@是財經(jīng)無忌在江蘇省如皋市的4天里，聽到最多的一句話。

59歲的護理員陳秀蘭每個月要照顧40-50位老人，但她仍嫌太少了。68歲的張東來被工地拒之門外后開起了“黑車”，他媽媽93歲了，仍在家接些幫毛衣收線頭的小活兒……

他們不是精心挑選的樣本，只是生活在如皋的普通人。

如皋位于江蘇省中部，是一座南通市轄下的縣級市，常年位于全國百強縣榜單前20的位次。

相比雄厚的經(jīng)濟實力，如皋更出名的是它“長壽之鄉(xiāng)”的頭銜。幾乎每個如皋家庭都能至少找出一位90歲以上的老人，全市僅百歲老人就有大約650位。

老齡化與長壽結伴而來。2024年，如皋市136.7萬戶籍人口中，已經(jīng)有32.73%的人超過了60歲，23.84%的人超過了65歲。這兩個數(shù)字分別超過全國平均水平、聯(lián)合國深度老齡化社會標準接近10個百分點，相當于“老齡化提前全國20年”——如皋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

就像一條長長的鏈條，人口結構的變化給如皋帶來了一系列變化——注意，并不是衰敗——老人忙碌于各個崗位是衍生出的常見現(xiàn)象之一，除此之外，還包括養(yǎng)老機制的逐步完善、銀發(fā)商業(yè)的萌芽……比如你很難想象，小縣城能走出一家在江蘇各市開出10多家連鎖的康養(yǎng)機構。

和許多人對老齡化社會的固有想象不同，雖然如皋常年保持著接近15萬的人口外流，人口負增長也已持續(xù)多年，但信心并沒有從這座城市消散。

2025年12月30日，財經(jīng)無忌來到如皋，試圖通過這塊來自未來的“切片”，一窺老齡化社會中普通老人的生活現(xiàn)狀，看見老齡化社會中自己的晚年。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趟旅程竟然是從坐著老頭樂冒險開始的。

1、“勤勞”的深處

走下高鐵，你會經(jīng)過一塊寫著“如皋，黑塌菜——來自長壽之鄉(xiāng)的禮物”的巨幅廣告牌，一座租賃輪椅、拐杖的“共享輔具空間”，然后乘坐電梯直達地面，城市的景象剛在眼前鋪開，就看見一個老人迎了上來。

“去哪兒？”老人殷勤地問。他上身穿著一件皮質(zhì)加絨外套，下身套著一條深藍牛仔褲，頭發(fā)整體偏黑，白發(fā)像雜草般隱藏其中，沒剃干凈的零星胡茬是白色的。臉上已經(jīng)有了一些老人斑，細密的皺紋在眼角尤其明顯。

他后來告訴我們他叫張東來，已經(jīng)68歲了。

“安定廣場？能去?！睆垨|來帶著我走向他的“車”。準確地說，那是一輛沒有上牌的美雅牌老頭樂，只有前后兩個座位，擠一擠能坐三個人。

車身很輕，每次挪屁股都能感到整輛車在跟著晃動。去年7月下旬，張東來花一萬六買下了它，4個多月已經(jīng)跑了22200多公里。

坐張東來的車時，你很難安心地靠在后座玩手機。從如皋站到安定廣場的一半路程里，張東來一直在用他不標準的普通話和導航較勁，同時在機動車道和非機動車道之間穿梭，剛出發(fā)時甚至擠上了人行道。

全程不到5公里，他就在路上制造了許多麻煩——

比如十幾秒前，十字路口明明是綠燈，張東來卻松開油門開始左右張望。失去動力的老頭樂滑行十數(shù)米，最終在斑馬線前緩緩停下，將身后本該順利通過馬路的電瓶車全部堵在了原地。他正在執(zhí)行女兒的囑托：過路口要減速，要留意左右的行人。

這是張東來成為“黑車司機”的第四個月。此前的人生里，他的身份一直是木工，走南闖北，最遠到過新疆，帶出了很多徒弟，目前還有3個在上海干活。

去年年初在工地干活的時候，張東來的大拇指連著虎口險些被電鋸鋸斷。醫(yī)院保住了他的手指，卻沒能保住他的工作。工地因為這件事不再收他，家人也反對他再往外跑。于是被迫賦閑在家。

然而養(yǎng)老生活沒有持續(xù)太久。

張東來試過什么都不干，日子卻不如想象中舒坦。睡久了頭疼，打牌輸錢心疼，哪怕只是幾塊錢。更關鍵的是，他總感覺自己病了，可去醫(yī)院檢查，除了腦梗、腰疼——這是老毛病了——沒有新的問題。他判斷，自己是閑出病了，得找點事干。

一輩子靠勞動立身的基層老人，因為安全事故突然失去了價值感的來源，最終在復雜心理活動的驅(qū)使下，成為了馬路上的一個不安定因素。這一串事件中，包含著老年勞動者的就業(yè)困境、勞動保障、價值需求、代際關懷錯位等一系列復雜的問題。但在日常生活里，它們往往被用兩個詞串成的短句簡單概括：因為“勤勞”，所以“閑不住”。

經(jīng)營著一家老人鞋店的王梅軍，見過很多像張東來這樣“閑不住”的老人。

元旦期間，一對母子來到她店里買鞋，母親看上去60歲上下，指名要“防滑”的老人鞋。一問原因，母親擔心家里的錢不夠兒子未來結婚買房、買車，于是去火鍋店找了份工資四千的工作。有時候店里地上的油沒清理干凈，容易打滑摔倒，她過來買雙防滑鞋添點保障。

兒子對母親的想法感到無奈，耐心地和母親說了幾次“用不著”，自己已經(jīng)在某家車企位于紹興的研發(fā)中心里當?shù)搅烁吖?，能負擔得起未來的開支，用不著家里掏錢。這次陪母親來買鞋，也不是支持的意思，只是老人確實容易摔倒，送雙防滑鞋圖個心安。

王梅軍剛過40歲，能共情這位兒子的擔心，但同時也能理解他母親的想法。

她的店開在安定廣場對面，每個天氣不太壞的日子，她都能看見那群跳廣場舞、打牌的老人。早上8點到午飯，下午1點半到小孩放學，還有晚飯后散步，他們像NPC般固定刷新，組起2、3支廣場舞隊伍，擺起40-50張牌桌，日復一日。

王梅軍有時會想，自己什么時候才能過上如此悠閑的生活？但回過神來又覺得不現(xiàn)實：自己連掛水都要舉著藥瓶偷跑回店里掛，恐怕“老了也閑不住”，更有可能的情況，是像這位母親一樣，找個餐廳去上班。

但凡有了大段的閑暇，找個活兒干的想法就會自然而然地冒出來，“不然閑著干嘛呢？”59歲的護理員陳秀蘭絲毫不認為這種想法本身有任何奇怪之處。

她上門為五保、低保老人做養(yǎng)老服務已經(jīng)快十年了。起點是孫女被查出癲癇，需要人照顧，于是陳秀蘭辭去工廠的工作，每天在家照顧孫女。后來，孫女開始上學，陳秀蘭除了接送之外，空出了大把的時間，動起了做護理員的心思。

她的理由很樸素：把孫女送進學校之后，她可以直接去附近的老人家里干活，干完之后接上孫女回家，不用中間在家校之間再折返一趟。

此后，陳秀蘭的生活軌跡變成了：

每天早上5:30起床為家人——她和丈夫、女兒和女婿以及孫女——準備早飯，順便將衣服從洗衣機中拿出晾上。

6:30送孫女出發(fā)，在此之前，她還得整理好照顧老人需要用到的工具，比如血壓儀、血氧儀、理發(fā)的推子、洗澡的軟刷等等。

7:10前將孫女送進學校，她就去老人家開始干活，每家干3個小時，每天兩到三家。老人要求什么她干什么，洗澡、剪指甲是最日常的，有時甚至還得下田。

忙到18:30左右，學校放學了，陳秀蘭接上孫女回家，開始燒飯，之后是洗碗、打掃衛(wèi)生、幫孫女洗澡……一直忙到22:00上床睡覺。

“孫女很為我驕傲”，孫女在學校會向其他同學“炫耀”自己有個照顧其他老人的外婆，是個很厲害的人。陳秀蘭也對生活感到滿意，過去每個月照顧70多位老人的時候，她一個人就能賺4000多塊錢，包攬了全家的開支。

“我們?nèi)绺捱@邊的想法就是，不求你要賺大錢，但小孩一定要培養(yǎng)成材。”陳秀蘭說。

老人天然被視作為家庭兜底的角色，既要承擔家庭內(nèi)的無償照料，也要在社會中進行有償勞動，還要在子女力有不逮時及時補位。這種社會身份注定了老人必須具備勤勞品質(zhì)。

但勤勞不是萬能的，它不能使白發(fā)變黑，不能使老人突然掌握新技能。更多時候，它成為了一種執(zhí)念。當身體、思想逐漸錯位，勤勞反而可能成為家人的“麻煩”。

“黑車”司機張東來其實也有自己的心思。

當年整村拆遷分到了兩套房，目前還有一套空置?？伤麚膬蓚€孫子未必愿意留在如皋生活，所以還得再做點別的準備，不過……按眼下他駕駛老頭樂的方式，很難說是在為家族增加穩(wěn)定還是風險。

導航顯示綠燈還剩最后五秒，張東來終于感受到了身后喇叭聲里傳來的不滿。他擰下油門，老頭樂筆直駛出，把前方正在右轉(zhuǎn)中的汽車嚇了一跳。

汽車司機趕緊踩下剎車，可空間還是不夠避讓。關鍵時刻，張東來猛的一擰車把，老頭樂堪堪從汽車身前繞過，才避免了撞車的結局。

在買下這輛老頭樂之前，張東來女兒跟他“急眼”了數(shù)次：開黑車本就不對，何況只有三年級學歷的張東來甚至很難系統(tǒng)學完交通規(guī)則，實在太不安全了。

但女兒也拿他沒辦法。她自己得上班，丈夫在外地，唯一的妹妹嫁去了南京，媽媽在外做居家養(yǎng)老的護理員，總不能指望93多歲的奶奶攔住一門心思往外跑的張東來。

張東來正專心地駕駛著老頭樂穿過如皋的街道，同時，路上隨處可見忙碌于各個崗位的老人——

路邊給倒閉奶茶店做清潔的阿姨，黑發(fā)中摻著明顯的白發(fā)絲；

過橋的時候，一艘小船慢悠悠地飄出橋洞，船頭站著一位身穿安全背心的老大爺，正在小心翼翼地用網(wǎng)撈出水里的落葉，紅色安全帽下的頭發(fā)已是灰白；

河岸邊，一位環(huán)衛(wèi)老太太正在用釘耙“梳”出草叢里的落葉，滿頭銀發(fā)像絲綢一樣在陽光下反光……

每天早上七點出發(fā)，開到晚上八點，除了回家吃飯順便給車充電的時間，張東來一直在路上，最遠一次開了60多公里把人送去隔壁如東縣，有時會將碼表擰上90Km/h。

得益于老人們的勤勞，如皋維持著正常運轉(zhuǎn)，并在每年創(chuàng)下GDP新高。但它應該被視作常態(tài)嗎？

“閑不住”看似是主動的樂觀心態(tài)，實則背后藏著就業(yè)無門、價值感缺失、養(yǎng)老保障不足等無奈。這種勤勞更像是一種妥協(xié)，恰恰暴露了我們在應對老齡化時，對老人權益和體面生活的保障尚有明顯短板。

2、當老人不在健康

十年抗癌路最終還是走到了頭。

2021年的一天夜里，73歲的王光耀交給妻子一本筆記本，上面是他為自己安排的后事：穿什么樣的衣服？請哪些人抬棺材？死亡證明怎么開？每一條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王光耀囑托妻子，事后問問兒女攏共花了多少錢，自己把錢都留好了，到時候還給他們。

時隔近五年，鞋店老板王梅軍回憶起自己的父親，忍不住紅了眼眶。

退休那年的夏天，父親被查出癌癥晚期，需要去上海動手術。當時，王梅軍母親還在住院，腰里被打進了六個鋼釘，需要靜養(yǎng)兩個月以上。王梅軍剛生完女兒，“才6、7個月，還抱在手上”。兒子也才3歲，離不開人。王梅軍寄希望于丈夫，卻遭到冷言相向。

相比于身體，來自丈夫的冷漠讓王梅軍感到更加疲憊，幾次爭吵之后，她下定決心離婚。

關于父親因為癌癥如何迅速變得虛弱，王梅軍不愿意多作回憶，只說“受了不少折磨。”

她更愿意回憶那些溫暖的時刻：

比如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母親騎著電瓶車載父親到安定廣場上曬太陽。趁身體還支撐得住，兩位老人四處旅游，見識了澳門的賭場、香港的維多利亞灣。當然還有北京，那是父親當兵的地方，當年二老的婚禮還是部隊幫忙操辦的。父母站在天安門廣場前合照，身影和五十多年前扎麻花辮、穿軍裝的那對情侶重疊在一起。

想開了。王梅軍用這三個字來描述生命最后幾年開始游山玩水的父親。

但沒人知道父親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被查出癌癥晚期后，父親常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掛在嘴邊，睡前坐在床邊，總是喃喃自語“又賺來了一天?！蓖趺奋娔赣H聽得心里難受，就開玩笑：“你可不能死，大夏天37、8度，你躺在冰柜里舒服，我們還得忙前忙后，熱死了?！闭l曾想，一生做事穩(wěn)妥的父親連這句玩笑都聽了進去，連家人最后為他費心的機會都沒留下。

每一位老人都希望能與自己的晚年和平共處，這份愿望的底色是“不為子女添麻煩”。但往往天不遂人愿，當疾病或意外突然來襲，家庭——先是夫妻，后是子女——無可避免地需要承擔起為老人托底的責任。而衰老的殘酷之處正在于此：它帶來的沖擊，有時是超出家庭能力上限的。

元旦當天的中午12點前后，距離如皋市區(qū)車程約20分鐘的名宿養(yǎng)老院里，88歲的李奶奶正在把牙齒咬得“咔噠咔噠”響，試圖嚇退面前這位把手往她身上伸的“壞人”。

李奶奶患有老年癡呆，4個多月前“亂跑摔斷了腿”。

而她眼中“圖謀不軌”的壞人，實際上是養(yǎng)老院的護理員。眼下，后者正小心翼翼地將手插進李奶奶后背和被褥之間的縫隙，好幫李奶奶翻身并擦洗身體。

給長期臥床的老人翻身是一項重要的工作，否則皮膚和皮下組織便會因為缺氧、缺血而形成褥瘡。

李奶奶剛來養(yǎng)老院的時候，背上長了許多褥瘡，經(jīng)過精心照顧，已經(jīng)消退了。但她的腿傷還沒完全愈合，無人時她會發(fā)出“哎呀好痛啊”的呢喃。只不過，因為耳背，她自己聽不見。她以為自己忍住了。

“如果你沒時間陪老人，一定要給他安排一個去處”，名宿養(yǎng)老院的老板娘丁海霞說，危險是突然襲向老人的，“老人今天能自理，不代表明天能自理。身體機能衰退到臨界點之后，很多稀松平常的事會變得非常危險?！?/p>

李奶奶的家人對此深有感觸，之前的事故給他們敲響了警鐘：即便每天上門探望，也不足以保護好這位患上了老年癡呆的老人，在力所不能及的數(shù)個小時里，意外隨時可能發(fā)生。李奶奶需要24小時的照顧，以及更周全、專業(yè)的護理。

鞋店老板王梅軍也有同樣的后怕。她母親所居住的小區(qū)曾發(fā)生過一起事故：外婆帶著孫女在廚房里做飯，煤氣罐突然爆炸。老人不幸離世，孫女燒傷面積接近50%，靠小區(qū)鄰居募捐才湊足了治療的錢。事發(fā)后，小區(qū)里的許多住戶都用管道煤氣替換了煤氣罐。

事實上，為了讓老人遠離危險，多年來如皋在全市范圍內(nèi)進行了大范圍的適老化改造，用煤氣管道替換煤氣罐只是其中一環(huán)。此外還包括維護建筑外墻，以免掉落的墻皮砸傷行人；修繕路面防止老人被絆倒；整理混亂、四處垂掛的電線；修建社區(qū)、村鎮(zhèn)共享食堂等等。

然而，無論多么精心設計的保護措施，想要發(fā)揮用途都必須先達成同一個前提：老人主動遠離危險，至少，不再冒險。某些情況下，這才是最難實現(xiàn)的一關。

“晚上別出去‘開黑車’了?！蓖砩?點，餐桌旁，女兒又跟張東來提起了開黑車的話題，這次她退而求其次，只要求張東來晚上安心在家，“你眼睛不好，看不清路，太危險了?！?/p>

導火索是飯前女兒特意給張東來倒上的一杯干紅。她知道張東來雖然對交通規(guī)則了解不多，“不能酒后開車”是其中之一?？梢活D飯下來，張東來最多只是裝模作樣地舉起酒杯，一口沒喝。女兒明白，他還是不死心。

在年輕時打的木隔墻下，張東來一聲不吭，手夾在兩腿之間，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女兒側坐一旁，移開視線，雙手環(huán)抱于胸前，欲言又止：“我都說了好幾次了，你——哎呀！”后來，趁女兒去接上高中的孫子放學，張東來又開著老頭樂跑出去了。

張東來為何刻意忽略危險？答案除了不了解交通規(guī)則外，還指向有關老人健康的一系列指標中最容易忽視的一項：心理健康。

北京師范大學老年心理研究室是國內(nèi)最早開展老年心理研究的科研機構之一，其官方公眾號在去年六月的一篇推文中，呈現(xiàn)了2014年和2020年老人對衰老的感受的變化。

結論稱，更多的老人認同社會變化越來越不利于老人，同意自己因為年齡而遭到排斥，衰老不再伴隨著令人愉快的事。

幾乎每一點都能對應到張東來的生活里。

一些細節(jié)透露出張東來對衰老的恐懼，連送乘客去中醫(yī)診所都要多掃兩眼藥方。有一次看乘客去治腰疼，他也跟著開了8貼藥。

某種程度上，張東來的恐懼，也證明了過于依賴勤勞老人的老齡化社會的脆弱和不穩(wěn)定之處：

隨老齡化進程進一步加深，社會將與老人一起，更直接地面對健康問題帶來的挑戰(zhàn)。而健康一旦缺席，“閑不住”和“勤勞”便成了奢望。彼時會發(fā)生什么？這是眾所周知卻被刻意忽視的風險嗎？

值得慶幸的是，如皋正在做出努力。

3、“機構+社區(qū)+居家”鏈式養(yǎng)老

元旦這天，陳秀蘭在帶上常用居家護理工具之余，還從家里打包了一份餛飩。

她今天的工作，包括去醫(yī)院照顧一位無兒無女的低保老人。對方幾天前就在電話里向她表達了理發(fā)的愿望。她猜測，這位老人大概是不想在其他有兒女照顧的老人面前，顯得太過孤苦可憐。

特意帶的那碗餛飩，是陳秀蘭希望讓老人感受到一點家的溫暖而準備的心意。

作為全國最先邁入老齡化的縣城之一，如皋成為了許多養(yǎng)老制度的先行試點。近些年最大的成果，是探索出了“機構+社區(qū)+居家”三部分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鏈式養(yǎng)老”模式。像陳秀蘭一樣的護理員，正是“居家”環(huán)節(jié)中最具溫度的神經(jīng)末梢。

每個月，陳秀蘭會收到一份民政部門交給她的名單，上面列有40-50位老人，大多是低保、五保戶。拿到名單后，她將老人們按住址分類，自行安排上門服務的日期。最遠的村子騎電瓶車過去要近40分鐘，她每次都將同村的4位老人排在同一天，避免來回奔波。

陳秀蘭說，幫老人做服務的護理員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做民政”的，另一類是“做醫(yī)?！钡??！白雒裾钡闹饕盏捅?、五保高齡老人，每個月上門1次，1次3小時?！白鲠t(yī)保”的則負責服務失能、失智老人，一周或兩周上門1次，1次1小時。

“做醫(yī)?！钡囊蟾?，除了洗衣、做飯、打掃衛(wèi)生等服務外，還包括生命體征監(jiān)測、失禁照護等專業(yè)的醫(yī)療服務，必須持證上崗。同時，“做醫(yī)保”工資也更高，每小時25元，“做民政”只有15元。

陳秀蘭口中的“醫(yī)保”，實際指的是“長期照護保險”。這是一項在如皋推行多年的社會保障制度，2019年開始，保障范圍從職工醫(yī)保參保人群擴大到了全體基本醫(yī)保參保人群。根據(jù)居家老人的失能等級，照護保險基金會提供家庭照護服務費、上門服務和一定的輔具費用。

以重度失能三級的建檔立卡戶老人為例。

若居家養(yǎng)老，老人可享受15元/天的家庭照護服務費，8000元/年的輔具消費額度，以及包括基礎套餐（送餐、處理二便等30項）、寧康套餐（便秘護理、生活自理能力訓練等22項）、個性化服務（生命體征檢測、肢體功能訓練、失禁護理等6項）在內(nèi)的免費上門護理。

在“機構+社區(qū)+居家”養(yǎng)老鏈條的“機構”端，長護險也發(fā)揮著作用。

如皋申丞護理院是如皋醫(yī)療資源最雄厚的護理院之一，也是當?shù)厥准夜駹I的醫(yī)養(yǎng)結合型專業(yè)機構，目前擁有550張床位，80多名護士、120多位照護員。申丞兼具醫(yī)療、養(yǎng)老兩項功能，院內(nèi)除了為老人提供養(yǎng)老服務外，還包含一家二級乙等康復醫(yī)院，并返聘如皋市人民醫(yī)院的退休專家醫(yī)生定期坐診。

據(jù)申丞護理院的工作人員介紹，目前入住的老人中，僅10%具備完全自理能力。老人住院產(chǎn)生的費用主要由三部分組成：床位費、伙食費、以及護理費。其中床位費約25元/天，伙食30元/天。護理費根據(jù)老人的失能情況進行調(diào)整。

“基本能自理的老人收費65元/天。半失能80元/天。完全失能100元/天。如果身上有管道，比如胃管、氣管，收費120元/天?！?/p>

工作人員繼續(xù)介紹，根據(jù)長護險制度，重度失能三級老人入住醫(yī)療機構每天可享受70元的補貼?！跋喈斢诿總€月從自費5000多減少到自費3000多?！?/p>

值得一提的是，養(yǎng)老機構和醫(yī)療機構享受不同的長護險補貼。

同樣一位重度失能三級的老人，若是入住養(yǎng)老機構，最多享受50元/天的補貼。而入住醫(yī)療機構，若老人還是建檔立卡戶，補貼額則能在原先70元/天的基礎上再增加20%。

資源的傾斜反映的是養(yǎng)老問題中，醫(yī)、養(yǎng)割裂的困境。

“養(yǎng)老機構不具備醫(yī)療服務條件，出現(xiàn)了養(yǎng)老的地方不能看病、看病的地方不能養(yǎng)老的情況?！?022年接受央視采訪時，時任如皋市醫(yī)保局長期照護保險負責人肖海薇呼吁“更多具有醫(yī)療服務能力的機構，參與到長護險的服務中來?！?/p>

對此，如皋市近年來加快支持、建設了一批護理院。自2020年到2024年，如皋市護理院數(shù)量已經(jīng)從5家增長至12家，帶動全市醫(yī)療機構每千人床位數(shù)從4.71增長至6.9，增幅遠高于千人醫(yī)師、千人護士等指標，與在全國百強縣榜單中排名第3的張家港市（7.01，2024年）相近。

機構、居家兩端為最需照護的老人提供了保障，社區(qū)則承擔著托底最廣大老人生活需求的任務。

以如皋武定苑小區(qū)為例。

社區(qū)進行了一系列適老化改造，如為老人家庭安裝了浴缸扶手、安全鈴等安全輔助措施，在樓道中安裝便民扶手，樓層之間有折疊椅供老人休息。

同時，小區(qū)內(nèi)除了老年活動空間外，還設置了健康服務中心。社區(qū)醫(yī)生為老人建立健康檔案，對有慢性病的患者進行健康隨訪。

財經(jīng)無忌在武定苑看到，社區(qū)內(nèi)新建了一間“鄰里愛心食堂”，可容納約70位老人就餐。取餐區(qū)設置“低油少鹽無糖”專賣窗口，按3元、5元、6元、粗糧2元、小鍋菜16元、經(jīng)典家常菜28元，進行區(qū)分。

“很多村子都有”，護理員陳秀蘭表示，類似的社區(qū)食堂在如皋并不罕見，五保、低保老人可免費就餐。另外，申丞護理院的工作人員也表示，如皋市政府正與申丞合作，在許多社區(qū)打造類似的“嵌入式養(yǎng)老空間”，讓機構的醫(yī)療、養(yǎng)老資源輻射到更多老人的生活里。

整體來看，如皋市的養(yǎng)老機構的數(shù)量正在增加，社區(qū)的適老化改造穩(wěn)步推行，居家養(yǎng)老服務和長護險，也為一部分老人及其家人降低了享受養(yǎng)老服務的經(jīng)濟負擔。

但不可否認，離理想中的老人友好型社會，如皋還有一定的差距。錢和人，是其中最難逾越的兩道難關。

人，指的是護理員。

如皋正在系統(tǒng)性地建立護理員的培養(yǎng)體系?！昂谲囁緳C”張東來的妻子，便是在小區(qū)的微信群里，看到了街道免費開展相關技能培訓的通知，并通過考試成為了持證護理員。

鞋店老板王梅軍也曾動過同樣的心思，在她看來這是一門不愁用不著的技能，甚至和朋友約好了一起去考證，不過后來因為一些突發(fā)事件而擱淺。

目前來看，護理員的數(shù)量仍有缺口。

申丞目前正以4500到6000元每月的薪資，招聘20名護理員。

陳秀蘭雖然有證，但在做了一段時間“醫(yī)?！焙?，還是做回了“民政”。原因是“‘做醫(yī)保’每天要按下派的單子來做，6、7個老人，住在東南西北都有，哪怕下再大的雨，也要去干完。要走很多路，不安全?！比ツ?月，她在輾轉(zhuǎn)各家老人的路上被車刮倒了。

“我們好多時候面臨的問題是，你是把錢籌起來了，但是你買不到合適的服務?！敝袊缈圃航?jīng)濟研究所研究員、公共經(jīng)濟學研究室主任王震表示：

“國內(nèi)缺乏專業(yè)化的護理人員隊伍，長期照護行業(yè)的規(guī)范化和標準化程度也有待提高。推動長期護理保險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通過購買服務來鼓勵和支持引導長期照護服務行業(yè)的發(fā)展?！?/p>

錢，一方面指的是養(yǎng)老服務的價格，仍超出了一部分老人的承受能力。

前文提到的名宿養(yǎng)老院位于新華村，主要面向周邊的農(nóng)民，收費更加低廉。不過即便如此，經(jīng)長護險補貼后，仍需老人為院內(nèi)服務支付2000-3000元/月的費用。

“有些老人跑過來，淚眼婆娑地說想住我們這，但他滿打滿算只能湊出千八百塊錢?！泵薜墓ぷ魅藛T感到無奈，說著說著也紅了眼眶，“我們也只能基本維持運營，實在沒辦法?！?/p>

另一方面，養(yǎng)老或許也給當?shù)刎斦斐闪艘欢ǖ呢摀?/strong>

多方都向財經(jīng)無忌證實，前年年末，一批80歲以上老人不再享受上門照護服務。有人猜測，“政府也沒錢養(yǎng)這么多老人?！币舱菑哪菚r開始，陳秀蘭每個月的工作量從照護70多位老人縮減到了40-50位，她的收入也因此縮水，從4000余元，減少到了2000余元。

整體而言，如皋探索的“鏈式養(yǎng)老”模式，以及長期照護保險的推行，無疑是對“依賴老人勤勞”這一現(xiàn)狀的有力回應——老齡化社會的運轉(zhuǎn)，本就該借助更完善的制度設計。

雖然，護理員缺口大、部分老人仍難以承擔養(yǎng)老費用、財政支撐壓力等問題，說明制度建設仍有長路要走。

但問題的出現(xiàn)恰好證明改變正在發(fā)生，被看見是一切的前提，這意味著在雜草叢生的荒原里，被踩出了一條目前還顯得坎坷泥濘，卻有希望通向理想養(yǎng)老生活的道路。

4、養(yǎng)老不改被視作負擔

從2025年邁向2026年的那個夜晚，如皋下雪了。

前半夜，平時四散全國各地的年輕人和家人齊聚一堂。在將早睡的老人送上床后，他們匯聚在吾悅廣場，伴隨著新年倒計時放飛氣球，許下新年愿望。在經(jīng)過一家酒吧時，財經(jīng)無忌聽見里面?zhèn)鞒龈杪暎何业奈磥硎接晌易鲋鳌?/p>

后半夜，雪花從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為整座沉浸在喜悅氣氛中的城市，平添了一份靜謐安寧的氣質(zhì)。

瑞雪兆豐年。新的政策也開始惠及很多需要的人。從今年元旦起，全國范圍內(nèi)的中度以上失能老人，經(jīng)申請每人最高可獲得800元的養(yǎng)老服務消費補貼，實施周期為12個自然月。

《財新》在報道中指出，這一政策是在部分省市試點的基礎上進一步全面鋪開。

作為全國試點的如皋，顯然也為政策的出臺做出了貢獻。

將時間撥回2025年12月30日，財經(jīng)無忌來到如皋的那天，千里之外的北京正在召開全國民政工作會議，部署2026年的民政重點工作。

在這場會議上，民政部有關負責人表示，“未來五年是我國人口結構顯著變化的時期，也是應對人口老齡化的重要窗口期?！?/p>

會議強調(diào)，將“圍繞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這個戰(zhàn)略課題，加快完善相關政策，推進‘銀齡行動’，激發(fā)銀發(fā)力量，推進養(yǎng)老服務改革，突出失能剛需照護，破解農(nóng)村養(yǎng)老難題?！?/p>

自上而下，養(yǎng)老被擺上了更重要的位置。在江蘇省級層面，養(yǎng)老也被列為全省民生實事有關工作的重要內(nèi)容。其中包括從省級層面統(tǒng)籌推進長護險，以及引導（教會）老人使用智能手機（設備）。

具體到如皋。養(yǎng)老不再被視為發(fā)展的負擔，而被視作機遇。

去年10月，如皋市委書記王鳴昊以《如皋，一座被長壽偏愛的城市》為題發(fā)表主旨演講，強調(diào)如皋“將以長壽IP為牽引，以長壽品牌賦能農(nóng)業(yè)、康養(yǎng)、文旅等產(chǎn)業(yè)發(fā)展?！?/p>

截止目前，如皋已擁有年產(chǎn)值超2000萬元的銀發(fā)產(chǎn)業(yè)工業(yè)企業(yè)近70家，2025年前三季度生命健康產(chǎn)業(yè)鏈實現(xiàn)規(guī)模工業(yè)產(chǎn)值53.3億元。擁有30余家老年用品重點企業(yè)；聚焦心腦血管、抗腫瘤等前沿領域的高新技術企業(yè)20余家。

申丞護理院的工作人員介紹，申丞已經(jīng)在江蘇省內(nèi)開出了10余家連鎖，分布于揚州、蘇州等多座城市。

當然，養(yǎng)老問題背后的寒意尚未徹底褪去。

前往養(yǎng)老院的路上，出租車司機語重心長地囑托財經(jīng)無忌，“別把爸媽送去養(yǎng)老院，他們會傷心的?！标P于養(yǎng)老保障的品質(zhì)、如何養(yǎng)老，社會需要達成更多共識。

當鞋店老板王梅軍被問及兒女長大成人后，恢復“自由身”的自己將如何規(guī)劃老年生活。思索之后，王梅軍的回答是，她為自己額外買了醫(yī)療保險，以免老去后拖累兒女的生活。顯然，現(xiàn)有的保障尚未能打消她的顧慮。

張東來女兒說，如皋尚有許多像她父親這樣沒有退休金的農(nóng)民。

名宿養(yǎng)老院的工作人員擔心失去勞動能力的農(nóng)村老人無人供養(yǎng)，“未來幾年，農(nóng)村田里這些老人，都要開始失去勞動能力了，怎么辦？”他們正在籌劃擴張，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給更多老人提供一個愉快的晚年。

不過，陳秀蘭不擔心自己的晚年生活。還有6年，她將抵達自己護理員職業(yè)生涯的終點——“公司只讓你做到65歲。今年就有兩個同事要到歲數(shù)了。再老一點的話，老人會問：是你去照顧我，還是我來照顧你？”陳秀蘭笑著說——雖然同樣沒有退休金，但她有“非?？孔V的女兒”，并篤信一手拉扯大的孫女也會關心自己。

看著店外的積雪，王梅軍猜想今天大概率生意不錯。老人鞋是很實用的禮物，保暖又防滑，穿出去還能和朋友炫耀：這是我兒子（女兒）給我買的。

“XX商場盛大開業(yè)?！钡晖膺b遙傳來幾聲的喜慶的吆喝，一支穿著大紅襖、腰掛小皮鼓的隊伍，稀稀拉拉地穿過街巷。一位阿姨手肘上耷拉著塊廣告牌，上面寫著：購物抽取海爾雙開門冰箱。

“老人哪兒經(jīng)得起這種誘惑？”王梅軍忍不住發(fā)笑，想起了自己71歲的媽媽。

整村搬遷之后，王梅軍家里沒了地，苗木生意隨之擱淺。閑下來的媽媽開了一間棋牌室，每天的生活除了打牌聊天，最大的愛好就是參加各種健康講座和免費活動。

王梅軍形容母親囤保健品就像松鼠囤松子過冬。因為母親總是說，她眼中最理想的結局，就是像奶奶一樣走在春天里。

那是在四月，奶奶百歲生日之后的第一天。一大早起來，奶奶說自己想吃泡面。于是母親給奶奶煮了泡面喂她吃。奶奶吃完泡面又想吃糖。父親剝了糖紙喂進奶奶嘴里。奶奶吃飽了開始打瞌睡，父母將奶奶扶上床。父母出門干活前，還特意把冰糖罐子和勺子，放在了奶奶的床前，他們知道奶奶愛吃甜的，萬一醒來身邊沒人，可以自己挖著吃。

四月的春風溫柔和煦，奶奶睡著以后再也沒醒來。像春天的燕子，飛走了。

（文中王梅軍、王光耀、張東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