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初春的一個清晨，天還沒亮透，張恨水在睡夢里走了。

照老規(guī)矩，人不在了，隨身穿戴的東西通常得一把火燒了或者陪著下葬。

可偏偏有一件舊衣裳，家里人沒舍得動，特意留了下來。

那是件掛在書房里的中山裝，領(lǐng)口袖口燙得再平整，也掩不住布料發(fā)脆變薄的老態(tài)。

最絕的是這衣裳的色兒——乍看是灰底子，細(xì)看卻透著一股子洗不掉的藏青和墨綠勁兒。

口袋里頭藏著個布條，從來沒拆過，上頭只有張恨水親筆寫的四個字：“延安紀(jì)念”。

這衣裳沒跟著主人去另一個世界，只因它早就不單是件遮羞布，而是張恨水跟新中國長達(dá)二十年的一紙無形“契約”。

要讀懂這份契約，得把日歷翻回1955年的大年初五。

那會兒北京冷得鉆骨頭，北海的水面都凍結(jié)實(shí)了，泛著灰藍(lán)色的光。

張恨水裹著這件中山裝，去了全國政協(xié)的春節(jié)團(tuán)拜會。

就在懷仁堂大門口，他撞見了周總理。

按說這種大場面，見面問好也就是走個過場。

誰知道總理眼神犀利，張恨水剛一拱手行禮，總理的目光就死死釘在了他的領(lǐng)口上。

那地方磨損得最顯眼，線頭都快露出來了。

周總理壓低嗓門，沒談公事，單問日子：“張先生，身子骨還硬朗吧？

家里日子過得去嗎？”

這話聽著家常，其實(shí)分量極重。

總理這是透過那件舊得不能再舊的衣裳，在掂量這位統(tǒng)戰(zhàn)對象的日子到底過得怎么樣。

張恨水一愣神，立馬明白過來：這行頭讓自己露怯了。

他趕緊往回找補(bǔ)，說日子過得挺好，就是這衣服有年頭了，心里舍不得扔。

為啥舍不得？

因?yàn)檫@料子，是毛主席親手送的。

這筆舊賬，得追溯到1945年9月的重慶。

那陣子重慶談判正在節(jié)骨眼上，毛主席在曾家?guī)r約見了張恨水。

這事兒本身就挺讓人琢磨不透。

那時候張恨水算哪路神仙？

寫《啼笑因緣》的主兒，大名鼎鼎的“鴛鴦蝴蝶派”扛把子，說白了就是寫言情故事的。

可毛主席不光見了他，還備了份禮：一塊延安紡的粗呢子、一袋子小米，外加一包紅棗。

這三樣?xùn)|西，拿到市面上不值幾個錢。

但在那個特殊時刻，這哪里是送禮，分明是擺出了一種政治姿態(tài)。

主席心里的算盤打得精：張恨水的小說，三個月就能印出去十萬多冊，讀者捧起來就撒不開手。

這種嚇人的群眾基礎(chǔ)，恰恰是共產(chǎn)黨最想爭取的。

把張恨水拉過來，就等于把他身后那幾百萬讀者的心給拉過來了。

所以說，主席送的不是布料，是個信號：我們不看你的出身，就看你手里的筆，愿不愿意替老百姓說話。

張恨水沒含糊，接住了這個茬。

回到四川，他讓太太把那塊粗呢料裁成了中山裝。

才過兩個月，1945年11月，他主事的《新民報·晚刊》就搞了個轟動山城的大動靜。

他在副刊最顯眼的地界，把毛主席那首《沁園春·雪》給登了出來。

有個細(xì)節(jié)得注意：在主編推薦那欄里，明晃晃寫著“張恨水薦”四個字。

一時間，重慶的碼頭、茶館、大街小巷，連說書的都在念叨“北國風(fēng)光”。

這就是那塊粗呢料換回來的回響。

說到底，張恨水這人，骨頭是硬的。

早在“九一八”之后，他就干過一回改變命運(yùn)的大事。

那會兒他寫連載正賺錢賺到手軟，突然筆鋒一轉(zhuǎn)，開始寫游擊隊(duì)，寫地下交通站，寫少婦把私房錢捐出來買槍。

在當(dāng)時，干這事兒是要掉腦袋的。

重慶的特務(wù)盯梢盯得緊，稿子常常一晚上被查三遍。

朋友勸他收斂點(diǎn)，別惹火燒身。

張恨水撂下一句狠話：“不冒火，字就滅了?！?/strong>

他自個兒調(diào)侃說是“紙上游擊”，其實(shí)是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在賭。

這種硬氣，讓他跟共產(chǎn)黨在精神上算是對上暗號了。

1949年春天，解放軍進(jìn)了北京城。

就在那前后腳的功夫，張恨水突發(fā)腦溢血，半個身子動彈不得。

這時候，就看雙方的情分到底有多深了。

那會兒北京剛解放，藥缺得厲害。

換個普通人，這病估計就耽誤了。

可周總理直接批條子：從華北軍區(qū)衛(wèi)生部調(diào)撥進(jìn)口的洋地黃和白芍總粉，專程送到張家。

還特意囑咐“必須有人陪護(hù)”。

這可不是簡單的“愛民如子”。

這是在兌現(xiàn)一種政治信譽(yù)——當(dāng)年你冒死挺過我們，現(xiàn)在我們絕不能看著你倒下。

再把話頭扯回1955年那個團(tuán)拜會。

這不光是照顧，這是一種頂格的禮遇。

那件中山裝，后來的命途也挺坎坷。

因?yàn)榱献油噬瑥埡匏疀]舍得丟，而是送去染坊。

先染成了藏青，后來又掉色了，再染成墨綠。

每一回染色，其實(shí)都是他在給這件衣服續(xù)命，也是在延續(xù)那段歷史的熱度。

衣服色兒雖然變了，但這“延安灰”的底子沒變。

就像張恨水這人，寫過才子佳人，寫過江湖恩怨，但最后讓他被歷史記住的，是他在民族危亡關(guān)頭的那股子血性，以及他和那個新政權(quán)之間的君子之交。

1967年，張恨水走了。

家里人遵照遺囑，沒讓這件衣服隨葬。

它被熨得板板正正，掛在書房里。

那塊“延安紀(jì)念”的標(biāo)簽，字跡雖然淡了，但依舊認(rèn)得出來。

回頭看這段往事，你會發(fā)現(xiàn)，所謂的統(tǒng)戰(zhàn)，從來不是請客吃飯那么簡單。

那是基于共同價值觀的深度識別，是“你投我以木桃，我報之以瓊瑤”的政治默契。

歷史不會因?yàn)橥噬蜎]了溫度。

只要還有人記得那縷灰呢料的手感，那些寫過的字、穿過的衣，就不會被塵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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