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皇廟道士吳道官派徒弟應春給西門慶送禮，西門慶正在上房吃飯，不理不睬。吳月娘提醒西門慶，不要忘了去玉皇廟還愿，還讓他給官哥兒討個外名。事情如此重要，西門慶只得放下飯碗來見應春。小道士應春雖是出家之人，面對有錢有勢的西門慶，卻表現(xiàn)得十分世俗勢利，毫無出家人一絲一毫的淡泊名利與淡定心境。

當應春看到西門慶出來時，“連忙磕頭”，討好地說送禮是來“孝順”西門慶的。西門慶“止還了半禮”，顯然沒把這個小道士看在眼里，只把他當作無足輕重的傳話送禮小廝。當西門慶讓應春坐時，應春“躬身”回應：“怎么敢坐！”在這極短的時間里，應春就做出“趕忙磕頭”、“孝順”、“躬身”及不敢坐等一系列奴顏媚骨的言行，活畫出一副卑賤、猥瑣的奴才相。

但西門慶有事相求，又不得不高看他一眼，怎好讓他站著說話？于是對應春說：“你坐了，有話和你說。”直到這時，西門慶才看清“那道士頭戴小帽，身穿青布直掇”。小道士衣著打扮介紹，本應出現(xiàn)在他一進門或西門慶剛見他時，但作者卻刻意穿插在他與西門慶對話之中，且以西門慶視角為觀察點，意在表明之前西門慶并沒把他放在眼里，直到要談正事時，才正眼看他——西門慶何嘗不是勢利之人？

應春見西門慶請他坐下，受寵若驚，“謙遜數(shù)次，方才把椅兒挪到旁邊坐下”。前面已有“磕頭”、“躬身”，此處“謙遜數(shù)次”應是動作加言語的諸多奴性媚態(tài)的生動表演。更見其委瑣的，是“把椅兒挪到”西門慶身旁坐下。原來站得太遠，不方便說話，但又不敢直接將椅子搬到西門慶身邊來，只得一點點“挪”過去，好似慢鏡頭。應春察言觀色，穩(wěn)扎穩(wěn)進，直挪到最合適位置為止。賜坐讓應春受寵若驚，說話也變了腔調(diào)，用詞十分講究：“老爹有甚鈞語分付？”“鈞語”是書面語，“分付“是口語，二者語義重復，用一則可。應春既想表現(xiàn)有文化，又怕說不清，于是文言加白話，誠惶誠恐使然。

西門慶提出讓應春的師父為其兒子還愿與寄名，問得不得閑。應春“連忙立起身來”，說會推掉別的經(jīng)事，專一應承，言語動作盡顯巴結(jié)奉承之態(tài)。還愿與寄名事大，他作為中間傳話人，豈能少了好處？攬下這樁有大利可圖的好事，能不大討師父歡心？應春人小鬼大，他要使出渾身解數(shù)，表現(xiàn)超強處事能力，展現(xiàn)玉皇廟大家風范。于是反客為主，一如精明的生意場中人，滔滔不絕向西門慶連發(fā)三問。

第一問：“訂在正月幾時？”

第二問：“多少醮款？”

第三問：“請多少道眾？”

時間、錢款與規(guī)模，一樣不能少，目標就是敲定這件事，辦大這件事，辦好這件事。事關家族香火承傳大事，西門慶必定大手筆，回答不僅遠超應春期望值，還“先封十五兩經(jīng)錢，另外又是一兩酬答他的節(jié)禮”，讓應春發(fā)了一筆小財?！跋矚g的道士屁滾尿流，臨出門謝了又謝，磕了頭兒又磕”，感激涕零失態(tài)，見錢眼開使然，哪有一點出家人清心寡欲、超俗脫俗模樣？純是生意人做成大買賣后狠賺一筆的狂喜?！懊麕煶龈咄健?，可想而知應春的師父吳道官會是何等樣貨色。

應春的世俗言行、勢利心態(tài)，揭露、嘲諷的是那些披著宗教外衣行坑瞞拐騙之實的勢利之徒。

星期五

2012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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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