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15日，北京工人體育館里暖氣開得很足，人群衣袖卻仍在輕輕顫動。近萬人正等待一份遲到多年的結(jié)論。輪到孫毅名字時，老將軍隨手理了理灰呢大衣，面向看臺深深鞠了一躬，只說了七個字：“我又能為黨工作?！睙艄獯蛟谒~角的皺紋上，像一道久經(jīng)風雨的河床，平靜而堅韌。

回頭看，孫毅當過北洋舊軍的排長，也在寧都起義后跟著紅軍翻雪山、過草地。1935年長征途中，為了省給戰(zhàn)馬的飼料，他把原本分給自己的騾子讓了出去，硬生生走完兩萬五千里。多年后提到這茬，他只會輕描淡寫地笑一句：“沒馬騎，腿練出來也不錯。”

1955年授銜前夕，中央軍委征詢意見。孫毅拿出鉛筆，在登記表“擬授軍銜”一欄寫下“少將”兩字，還專門附信表示“自覺資歷欠厚”。最終中央給了他中將。公示榜貼出，某位戰(zhàn)友拍著欄桿直嚷：“老孫，這級別放矮了！”孫毅擺手：“比貢獻，不比牌子?！币痪湓挘阎車硕旱霉笮?，也讓幾位正躊躇的同僚暗暗心安。

從那以后，遲浩田留意到，只要討論干部職務(wù)、工資標準，孫毅總在人群邊緣。他真正上心的是青年工作。1982年，總參聘他為青年工作顧問。頒發(fā)聘書那天，孫毅拉著遲浩田，說得很直白：“讓我當花瓶可不行，我得真干事?！彪S后幾年，他跑遍全國60多所院校，作報告四百余場，聽眾逾十萬人。右腿舊傷遇潮發(fā)疼，他干脆備了根登山杖，撐著也要講完。

勞累積下病根。1986年春，孫毅在一所航空院校演講時突然暈倒，醫(yī)護連夜搶救?？倕Ⅻh委隨即下文：除非重要政治活動，其余事項勸請孫老少參加。但只要路過會議室，聽見青年骨干在討論問題，孫毅還是會推門進去，站在后排聽上一陣子。

1988年夏天，人民大會堂金色大廳里，恢復(fù)軍銜制后的第一次軍官評銜大會即將開始。為了壓住可能出現(xiàn)的“攀比風”，總參謀長遲浩田想起了孫毅，請他會前在干部大會上說幾句話。電話接通時，遲浩田只說一句：“老首長，您來講講經(jīng)歷吧？”孫毅笑道：“好，給他們潑潑涼水。”短短對話，只占用一分鐘，卻定下了全場基調(diào)。

八月的北京悶得厲害，但孫毅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準時抵達。他沒有照著稿子念，而是先講1955年那封“少將信”，又提到自己三次主動請辭顧問職務(wù)，“年輕人上來，部隊才有后勁”。臺下有人記錄，有人抬頭直視，空氣里安靜得能聽見鋼筆劃紙的沙沙聲。說到最后，孫毅停頓片刻，才補上一句：“軍銜是崗位需要，不是身價標簽。”廳內(nèi)驟然爆發(fā)出連續(xù)掌聲，像急雨落在屋檐，久久停不下來。

有意思的是，孫毅還向與會者透露一個“舊賬”。1937年埃德加·斯諾出版《西行漫記》時，把他誤寫成另一位紅軍軍官名字。四十多年過去，他從未主動糾正。為什么？孫毅攤攤手：“打仗活下來就不錯，照片上寫誰不重要?！边@番話說得云淡風輕，卻讓好些心里拎著秤砣的干部瞬間釋懷。

大會結(jié)束后，評銜工作比預(yù)計順利得多。十幾名資格相當?shù)睦贤咀栽笍母邫n次降下一級，把機會留給前線指揮員。有人感慨“孫老一番話頂半個文件”，遲浩田則在日記里寫下：“精神力量，有時比制度更硬?！?/p>

此后，孫毅依舊穿梭在各種青年活動現(xiàn)場，或者伏案寫作。《走向征途》《孫毅將軍自述》陸續(xù)付梓，他把印刷樣書一半寄給部隊院校，另一半干脆送給新兵連。1993年，他九十壽辰，數(shù)十位同僚登門祝賀，有人贈聯(lián)“正氣清風貫古今”，孫毅連聲謝，卻悄悄把對聯(lián)掛在書房背面——只因屋里墻面有限，他更想把“青年思想教育提綱”貼在最顯眼的地方。

1995年盛夏，孫毅在解放軍總醫(yī)院病房里看《說竹》舊刊。護工提醒要休息，他放下書喃喃一句：“竹子，虛心，節(jié)節(jié)高，卻從不搶陽?！被蛟S正是這句座右銘，讓他在榮譽面前始終保持一顆平常心，也讓1988年的那次“現(xiàn)身說法”化作部隊干部作風建設(shè)上的一個生動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