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我醒來時床的另一半已經(jīng)涼透了。起初，我以為王芳只是去了廚房準備早飯，就像過去三十年的每一天一樣?？蛷d里卻靜悄悄的，沒有油鍋翻炒的聲音，沒有收音機里的戲曲，甚至連她哼小曲兒的聲音都沒有。

"芳啊？你在哪呢？"我喊了幾聲，回應我的只有空蕩蕩的屋子發(fā)出的回音。

走進廚房，爐子冰涼，水缸滿著水，就像昨晚一樣。桌上放著一個信封，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劉大明。我的手開始發(fā)抖，心臟砰砰直跳，三十年的婚姻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信紙上的字跡很熟悉，是她那稍微歪斜卻工整的字："大明，等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jīng)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車。三十年了，我不想再憋屈下去了。別來找我，我這輩子活夠了你給的那份日子。"

我癱坐在椅子上，頭暈目眩。樓下李大媽正在院子里掃地的聲音隱約傳來，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好像在嘲笑我的狼狽。我們村的人都羨慕我和王芳的婚姻，說我們是模范夫妻，可如今，她卻說憋屈了一輩子？

我翻開錢柜一看，她沒動我們的積蓄，只帶走了屬于她的那部分。衣柜里，她最喜歡的那件紅色毛衣不見了，還有她媽臨終前給她的那條玉鐲。窗外，初春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屋子，落在我們?nèi)昵暗慕Y(jié)婚照上。那時她多年輕啊，笑得那么甜?？涩F(xiàn)在，她說她憋屈了一輩子...

六十歲的我從未想過，平靜的晚年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碎。我和王芳是村里第一對自由戀愛的人，當年她放棄了去紡織廠的機會，嫁給了只會在田里刨食的我。

我拿起電話，哆嗦著手撥打了女兒小云的號碼。"爸，怎么了？"小云剛上班，聲音里透著匆忙。

"你媽...你媽她走了，說再也不回來了..."我的聲音哽咽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我知道，她昨天打電話告訴我了。爸，這事早晚要發(fā)生，我只是沒想到媽媽真敢走這一步。"

"什么意思？你知道？"我?guī)缀鹾傲顺鰜恚?你知道她為什么說憋屈了一輩子嗎？"

"爸，您真的不知道嗎？"小云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沉重，"這么多年，您從來沒發(fā)現(xiàn)嗎？"

掛了電話，我像個失了魂的人在家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王芳的針線籃還放在沙發(fā)邊，里面的毛線織了一半的毛衣；廚房里她腌的咸菜壇子整整齊齊地擺在角落；床頭柜上放著她每晚都要看的老花鏡。這一切都仿佛在說她只是出去了一會兒，隨時會回來。

我坐在院子里，回憶著和她共度的三十年。我努力工作，從田間的農(nóng)民變成了村里的小老板，開了個小型農(nóng)機廠。王芳一直支持我，照顧家里，從沒抱怨過。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

鄰居老李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大明啊，別太難過了。有時候女人家有些想不開的事，過幾天就回來了。"

"李哥，你說...我對芳不好嗎？"我茫然地問。

老李嘆了口氣："大明啊，你對芳好，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但有些事，不是光對一個人好就行的。"

我皺起眉頭，思索著老李的話。夜深了，我翻出了王芳的日記本，這是她多年來一直鎖在抽屜里的秘密。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必須知道答案。

翻開泛黃的頁面，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原來，她放棄的不只是紡織廠的工作，還有她的畫畫夢想。年輕時她多想去學畫畫，可我們結(jié)婚后，家務、孩子、農(nóng)活，她哪有時間畫畫？后來我生意好了，她提出想去縣里的文化館學畫，我嫌她年紀大了學這些沒用，一口回絕。

再往后翻，她寫道："今天又夢見自己站在畫架前，可醒來還是一樣的鍋碗瓢盆。大明對我很好，可他永遠不懂我心里那個未完成的夢..."

幾頁之后："小云勸我去旅行，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跟大明提了，他說女人家操什么心，家里不好嗎？是啊，家里哪里不好？只是我這心啊，總覺得被什么東西束縛著..."

最后一頁寫于一個月前："六十歲了，還能有幾個十年？堂妹從南方寄來的明信片上，那些五彩繽紛的建筑和海灘讓我心動。我這輩子沒見過大海，也沒完成自己的畫。大明會理解嗎？不，他不會。他只會說我胡思亂想。也許，是時候為自己活一次了..."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王芳的憋屈，不是因為物質(zhì)上的虧欠，而是那些被我忽視的夢想和渴望。我翻出了她藏在箱底的幾幅素描，雖然簡單，卻充滿了對美的感知。

第二天，我買了去海南的機票。小云告訴我，王芳去了她堂妹家，就在海南的一個小鎮(zhèn)上。

"爸，您真要去找媽？"小云問。

"去，當然去。"我收拾著行李，"不是找她回來，而是...去陪她看看大海，完成她的畫。"

在飛往南方的飛機上，我第一次意識到，愛不只是給予物質(zhì)保障和照顧，更是理解和支持對方的夢想。三十年了，我以為給了她最好的生活，卻忽略了她心中最簡單的向往。

飛機穿過云層，陽光燦爛。我知道，這趟旅程不僅是為了找回王芳，更是為了找回我們之間真正的愛和理解。也許，這不是結(jié)束，而是我們婚姻的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