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倫敦的飛機(jī)上，我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個女孩。
八年前的婚禮前夜，就是她穿著我的真絲睡裙，爬上了喝醉了的孟敘舟的床。
此刻就坐在我斜前方。
隔著座椅縫隙，能聽見她和鄰座的調(diào)笑。
“快說說，你那個男神到底有多好？讓你舍得飛十幾個小時來找他？”
女孩聲音甜蜜：
“他好到……我每一天都在想他。他說，當(dāng)年我的眼睛亮得讓他忘不掉?！?br/>“可他不是有老婆了嗎？你……”
女孩打斷朋友的話，帶著某種勝利者的炫耀：
“不被愛的才是小三?！?br/>“他們那算什么婚姻？不過是個空殼子。他心里的人一直是我?！?br/>我收回視線，心中冷笑。
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她還是本性難移。
飛機(jī)落地后，我一路取行李，過海關(guān)。
神奇的是，女孩和我一直同路。
走進(jìn)便利店買水時，她正倚著貨架打電話。
褪去了面對朋友時的炫耀，語氣嬌嗔：
“你好黏人啊，知道你過生日想我……只是坐飛機(jī)的十幾個小時不聯(lián)系而已，我電話都快被你打爆啦。”
“嗯……禮物？我就是最好的禮物呀，本姑娘今晚一定榨干你?！?br/>她聲音不大，卻像淬了毒的針，精準(zhǔn)扎進(jìn)我耳膜。
我獨(dú)自一人飛過來，就是想給孟敘舟一個驚喜。
因?yàn)榻裉煲彩撬纳铡?br/>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jī)，給此刻還應(yīng)該在辦公室加班的孟敘舟發(fā)信息：
敘舟，你下班了嗎？
他沒回。
女孩路過收銀臺時，伸手從計(jì)生用品貨架上拿了兩盒。
同樣的品牌，味道，尺寸，是我熟悉的，也是孟敘舟慣用的那款。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她似嗔似怒道：“我不冷，我穿得可多了，不信你等會兒檢查?！?br/>“你可以把手伸進(jìn)來，順著我的腰，一直摸到……”
我低頭掃一眼手機(jī)。
還是沒有任何回復(fù)。
結(jié)完賬，我跟在女孩身后走出去。
她語氣嬌嗔：“別催嘛，我看見你車了?！?br/>倫敦的雨打在臉上，冷得像冰。
我攏了攏外套，抖著手按下通話鍵。
機(jī)械的女聲冷冰冰回復(fù)“暫時無法接通”。
我了然，他開了勿擾模式。
今年他說海外分部很忙，一旦進(jìn)了辦公室就沒空接電話。
聯(lián)系不上，也不是第一次了。
一輛賓利在不遠(yuǎn)處的街角停下。
“敘舟！”
女孩向前快走幾步，打開副駕駛車門。
我微微扭頭看過去。
只一眼，我被釘死在原地。
車窗半開，駕駛座的男人沉穩(wěn)而矜貴。
女孩扭著腰，在他唇角落下輕吻。
他無奈地笑笑。
“又撒嬌?！?br/>路燈昏暗，可我偏偏把他的臉看得真切。
這張臉的主人，陪伴了我整個三十歲的人生。
三歲，我們手拉著手一起走進(jìn)幼兒園。
他把老師發(fā)的糖果偷偷塞給我：“我會保護(hù)你的，你不要哭?！?br/>十六歲，他模仿電影里的情節(jié)，把我的畫像藏在書本里。
被我發(fā)現(xiàn)后，他紅了耳根。
“我就是喜歡你，怎么了？”
十九歲初戀，第一個吻，他激動到把整個餐廳的單買了。
“我巴不得告訴所有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二十二歲求婚成功，他當(dāng)著兩家人的面，發(fā)誓一輩子只會愛我。
一切，定格在婚禮前夜。
我打開酒店房門時，他和一個陌生女孩赤裸裸交纏著。
那天的一切太混亂。
所有人都說，他是喝多了酒，才會認(rèn)錯人。
青梅竹馬的我，應(yīng)該給他一次機(jī)會。
連那女孩，也跪下道歉。
說都是她的錯，是她買通服務(wù)員拿的房卡，只為了圓一個暗戀的夢。
自小便驕傲強(qiáng)勢的孟敘舟，頭一次紅了眼。
見我沉默著掉眼淚，他拿起水果刀對準(zhǔn)自己心臟。
“晏寧，事到如今，是我對不起你?！?br/>“你不信我，我就剖開給你看，我的心里真的只有你一個！”
淚水模糊了他的臉。
他的聲音一直在發(fā)顫。
“別不要我，老婆，我求你了，你知道的，我愛了你那么多年?！?br/>“你不要我，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
后來，我把這段記憶封存。
共生這么多年，我以為我們密不可分，會從兩小無猜走到白頭偕老。
可這一秒。
我們的三十年。
最終還是崩塌了。

我失神回了公寓，我媽發(fā)來消息：
怎么樣，小孟知道你懷孕，開心壞了吧？
我深吸一口氣，將喉間的酸澀咽下，故作平靜回她：
還沒呢，我剛到他公寓，還沒告訴他。
公寓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是去而復(fù)返的孟敘舟。
視線相對，他眼神有幾秒的不自然，又很快恢復(fù)鎮(zhèn)定。
“怎么來了也不提前告訴我，我好去機(jī)場接你?！?br/>我神色淡淡：“想給你驚喜?！?br/>他笑著走過來，輕輕揉了揉我頭發(fā)：“我可舍不得?！?br/>“坐飛機(jī)很累吧？過個生日而已，還得辛苦我老婆調(diào)整時差?！?br/>孟敘舟還想說什么，手機(jī)卻響了。
低頭回復(fù)時，他眉眼間是我熟悉的溫柔和耐心。
而后他神色抱歉：“可惜我今晚約了客戶，要委屈我的寶貝了?！?br/>不等我說話，他從衣柜里拿了件衣服。
我瞬間了然。
他回來，是來拿那個女人忘記的私人物品。
這間他出差海外時暫住的公寓，是我抽空一點(diǎn)點(diǎn)為他布置的。
為此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錯失了一個大客戶。
可眼下，我花了大半個下午淘到，又親手從國內(nèi)帶過來的花瓶沒了。
就連冰箱上貼的兩人合照，也消失無蹤。
尖銳的濕冷，順著被雨點(diǎn)打濕的衣服漫入心臟。
我猛地站起身，拖著行李箱就往外走。
孟敘舟跟上來：“生氣了？”
他從身后攬住我肩膀：“公寓沒打掃，我?guī)湍阌喐浇奈逍羌壘频辍！?br/>“我保證，明天一整天陪著你，好不好？”
他如往常那樣，偏頭想來親我。
一股陌生的柑橘香調(diào)涌入我鼻腔。
是那個女人的味道。
我別過臉，孟敘舟卻沒在意，迫不及待走了。
電梯前，一旁的洋痞子沖我吹了聲口哨，目光黏膩。
“多少錢？他不要，賣給我也一樣?！?br/>“他有女朋友的，我見過，你這么美，犯什么賤呢？”
“周圍鄰居都認(rèn)識他們，他連路都舍不得讓女朋友走，好幾次從車庫一路把她背回來，那女孩笑得可幸福了?！?br/>他一把掐住我腰，咧著嘴想來親我。
我條件反射一般，抬腳重重一踩。
趁他呼痛，我拉著行李箱從安全出口逃走。
連狼狽地摔倒在地，我都不敢停下來看哪里破了塊皮，起身就往樓下跑。
直奔機(jī)場，我茫然坐在候機(jī)大廳。
不明白，為什么孟敘舟又出軌了？
結(jié)婚的頭兩年里，我經(jīng)常會做噩夢。
夢里，孟敘舟赤條條，和陌生女孩抱在一起。
醒來后，我總哭。
他抱著我，一遍又一遍地哄。
“都怪我，是我讓我的寶貝老婆傷心了?！?br/>他把所有的電子設(shè)備密碼改成我的生日，在所有公開場合介紹我的身份。
每天做了什么事見了什么人，他總是一一報備給我聽。
連出差需要在外面住，他都會整夜開著視頻，聽著我的呼吸聲入睡。
我和他，都在小心翼翼地修復(fù)著那份信任。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依稀想起那個女人的名字，我打開社交軟件搜索。
只花了一分鐘，我就在眾多重名賬號里找到了她。
只因那張頭像照片，是在孟敘舟國內(nèi)的辦公室里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