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三日的拂曉，渭河上空仍罩著料峭春寒。西北野戰(zhàn)軍司令部燈火通明，地圖攤得老大，彭德懷用煙斗柄在寶雞一線重重敲了幾下，話音低沉：“糧食在那里。”這句話，既像命令，也像無奈的嘆息——大后方的倉廩已空，野戰(zhàn)軍再不南進，就只能勒緊褲腰帶了。

西北野戰(zhàn)軍此時已有五個縱隊七萬多眾，人多槍多，胃口更大。陜北的高原瘠土供不起這么多張嘴，圍洛川又久攻未下。拖下去，彈藥米面兩頭缺，士氣也會泄氣。調兵他線？中共中央給不出，華北、東北都在鏖戰(zhàn)。怎么辦？唯有就地找吃的。地圖上，寶雞堆著的糧秣，如同深夜里的一盞燈，勾得人心里發(fā)燙。

可不是人人都眼熱得失去警惕。副司令趙壽山，出身舊陜軍，行伍生涯三十多年，洞悉西北山區(qū)的險惡，也熟知胡宗南與“馬家軍”暗潮洶涌的心思。他直言不諱：“離根據地太遠，胡、馬夾擊，后果難料?！睍h室里，他那句“不要陷得太深”說得不高，卻讓不少縱隊長悄悄點頭。

彭德懷還是拍了板，理由很硬——不去，就斷炊。可他做了一個讓步：寶雞不是死命要拿，先誘裴昌會出援，條件合適再動。同時寫進作戰(zhàn)命令的，是那兩個字：相機。意思清楚，機會不對就收手。

急迫感卻一步步攀升。洛川久圍無果，士兵們每天掂量著糧袋子，越來越輕。對比之下，寶雞城內的倉庫像一塊肥肉，彌漫著誘人的面香。野戰(zhàn)部隊里有人悄悄在賬本上估算了：只要拿下城池，一年吃用不用愁。于是，“相機”二字，在行軍路上被演變成“必取”。

有意思的是，胡宗南和馬家軍表面不睦，卻在寶雞利益上心照不宣。那里不僅是中央軍的后勤樞紐，也是青海、寧夏馬家軍接受南京補給的中轉站。趙壽山擔心的“胡、馬合兵”并非虛驚，卻被樂觀情緒湮沒。西野內部對敵反應速度估計過于樂觀，認為裴昌會這位“慢半拍司令”仍會磨蹭，而馬家軍懶得替胡宗南賣命。

四月二十四日，西野一、二縱已抵寶雞城下，四縱、六縱完成三面合圍。彭德懷在馬家山前線指揮所踱步，望著城頭炊煙猶豫再三。副參謀長李卓然低聲提醒：“糧彈確是短缺，但胡、馬那邊動向不明?！迸砜傄粨魺熁?，沉聲回道：“再遲，弟兄們肚子就得唱空城計了?！碑斕煲估?，攻城命令電令千山：二十小時內破城、轉運、撤出。

首日進展順利，守敵第十七師抵擋不住，外城已見火光。然而，危險正從兩側撲來。馬繼援的整八十二師趁夜奔襲，裴昌會四個整編師也加速西進。黎明時分，王世泰的四縱陣地被鋼炮撕開裂口。無線電里，突然出現一陣空白——四縱失聯，隨后傳來風翔方向敵軍突進的急報。

指揮所里，彭德懷眉頭緊鎖。偵察參謀報告：“敵裝甲車已出麟游，估計今晚抵風翔?！背聊瑤酌牒螅砜偱陌福骸岸v獨四、獨六和六縱新四，頂到風翔！其余部隊放下帶不走的東西，只留炸藥！”一句“炸”，說得干脆，卻割得人心疼——半天前還垂涎三尺的輜重，此刻成了累贅。

四月二十八日夜，渭河北岸火光沖天，汽油澆上彈藥箱，轟鳴聲此起彼伏。煙塵里，野戰(zhàn)軍主力輕裝北突。對話聲短促：“兄弟，跟緊隊伍！”“掉隊就完！”雨點般的機槍彈割破夜色，指戰(zhàn)員們一邊奔跑一邊回射。六縱在西北方向死死纏住馬家軍騎兵，戰(zhàn)至彈盡才邊打邊撤，傷亡慘烈。

四縱的責任集中爆發(fā)在追責會上。五月初，佳縣窯洞中，彭德懷把駁殼槍重重拍到桌面，槍尾磕石頭，火星迸濺。王世泰歪著脖子仍喊冤：“陣地已破，再守也是犧牲！”語氣里帶著不服氣。氣氛幾乎凝固，連茶水都不敢咽聲。好在趙壽山勸了一句：“部隊安全撤回是大局。”才讓會議繼續(xù)。

冷靜復盤后，西府之敗暴露三層問題。其一，戰(zhàn)略判斷，低估胡、馬對寶雞的共同利益，致使誘援變成自陷險境。其二，戰(zhàn)術紀律，四縱撤防未報告，使友軍措手不及。其三，后勤饑迫，逼得司令部用進攻替?zhèn)}庫，決心里摻雜了生死所系的補給焦慮。

王世泰固有過，但若無先前的情報短板與補給壓力，陣地再穩(wěn)也得換位置。野戰(zhàn)軍在渭水之南進退維艱，兩萬多條命付出代價，才換來完整的主力骨干，為日后隴東、扶眉再戰(zhàn)積攢了經驗。教訓寫在作戰(zhàn)條令里，也刻在老兵的傷疤上：糧秣、敵情、聯動，一步松懈，滿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