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3月，北京的寒意尚未褪去。白宮科學顧問基沃斯在國家科委大樓里對宋健輕聲提起：“若能請錢博士到華盛頓，對兩國都是好事?！彼谓u頭，轉(zhuǎn)述了老師早已給出的答案——不去。

消息傳到西郊公寓，錢學森只是淡淡一句：“決定從未動搖?！边@一句平靜，卻牽出三十多年曲折往事。要理解他的堅持，時間得倒回到1940年代。

1935年，24歲的錢學森踏上海輪，赴加州理工學院深造。短短十來年，他就在空氣動力學、噴氣推進等前沿領(lǐng)域聲名鵲起。馮·卡門坦承：“你在學術(shù)上已超過我。”戰(zhàn)后，美國國防界給他配備獨立實驗室、年薪可觀，還附帶多項特權(quán)，只求這位“火箭天才”留下。

1949年10月1日，天安門城樓升起的新國旗擊中了他內(nèi)心最柔軟的部分。此時美國國內(nèi)麥卡錫主義驟然高漲，“忠誠度審查”像陰霾壓向每一位外籍學者。錢學森敏銳地察覺：科學家也會因政治風向而失去信任，優(yōu)渥待遇無法抵消這種不安。于是，他遞交了離職申請，擬返上海照顧年邁父親。

1950年9月，登船在即，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闖入住宅。理由是“涉嫌攜帶涉密文件”“與顛覆組織有染”。指控空洞，卻足以將他關(guān)進特米諾島拘禁所。小隔間燈光終夜長明，每十分鐘一次的窺視，折磨著神經(jīng)。蔣英探視時幾乎認不出那位意氣風發(fā)的青年：體重驟減二十多斤，目光呆滯。

五年拉鋸，從秘密審訊到每周報到，美國方面既怕他泄密，又沒法定罪。1955年夏天，隨著新中國通過外交渠道交換戰(zhàn)俘，白宮被迫松口。9月17日，錢學森攜眷乘“克利夫蘭總統(tǒng)號”啟程。登船前，有記者追問他是否還會回來；他只留下一句：“沒有理由再來。”

歸國后的腳步異常匆忙。1958年，他主導的“東風一號”成功發(fā)射；1960年，中國第一枚“東風二號”導彈試飛；1964年，原子彈爆炸的蘑菇云升起；1970年，東方紅一號劃破夜空。這一連串節(jié)點背后，錢學森幾乎把所有假日都耗在試驗場上，寢食難安卻甘之如飴。

1979年，中美建交。加州理工學院想以“杰出校友”獎?wù)禄馀f日尷尬，邀請他赴美領(lǐng)獎。他回信：“我仍置身于你們的驅(qū)逐令下，回去只會帶來新的麻煩?！睂W院只得把證書寄往北京。此后，類似的邀請源源而來：1980年“國家工程院院士禮遇”、1986年“國家科學勛章”、1990年代的“官方致歉函”……全部石沉大海。

外界以為他耿耿于懷，其實不然。錢學森從未對科學合作抱排斥態(tài)度，他真正在意的是國家尊嚴。沒有公開的道歉，沒有對強加罪名的澄清，他便不認同“邀功式補償”。在他看來，若連這點是非都擺不平，遑論平等交流。

有人拿奧本海默的遭遇作對比。那位“原子彈之父”在1954年失去安全許可，直到1963年才以費米獎“補償”。錢學森對此評論寥寥，只強調(diào)一句：“科學家首先是自己的國民?！彼⒉慌懦馕锢韺W家間的討論，卻絕不愿以犧牲民族立場換取個人榮譽。

進入九十年代，中美科技合作不斷擴展?？肆诸D政府的科學顧問吉斯本專程遞交一封措辭謹慎的信件，承認五十年代處理欠妥并表達遺憾。信件字里行間仍回避“平反”“道歉”等關(guān)鍵詞。錢學森看完，收入抽屜，沒有回信。對他而言，真正的勛章早鐫刻在祖國的藍天與荒漠：導彈升空，衛(wèi)星入軌，核潛艇下水——這是他“既定抉擇”綻放的華光。

晚年，錢老常坐在紫竹院寓所的藤椅上，看著院中的石榴樹，偶有年輕學者請教，他總勉勵：“心要在這片土地?！痹捳Z并不激昂，卻重若千鈞。他知道，科學再宏大，也需落到國家和人民的脈動之中；一旦背離，成就與勛章就成空殼。

所以，當美國一次次發(fā)出邀約，他一次次搖頭。不是記仇，也不是拒絕交流，而是因為那段歷史依舊欠著答案。倘若連最基本的正名都得靠“榮譽勛章”來替代，那么，對科學家的尊重、對歷史的尊重都成了口號。錢學森相信，自己的歸宿早在1955年踏上甲板時就已注定，他的選擇沒有錯，也再無改動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