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初的深夜，河北靜海馬廠村的土屋里，煤油燈搖出昏黃光圈。村民張老栓守著收音機，聽到“天津地委劉青山、張子善涉嫌巨額貪污，已被中共中央批示查辦”時，激動得拍著炕檐連呼：“這回可真要見天日了！”消息沿著土路一路蔓延，席卷整個冀中平原。

劉、張的名字，當?shù)厝硕炷茉??？箲?zhàn)時期，兩人鬧過地道戰(zhàn)，也扛過小米加步槍，都是浴血沙場的“老八路”?？烧l也沒料到，解放僅兩三年，這對“模范干部”卻成了“吃糧不認賬”的大蛀蟲。尤其是在后方物資最緊張的抗美援朝歲月，他們吃的是特供、住的是洋房，閑來驅(qū)車往返津京，只為買幾斤棚育韭菜，連夜包一頓兩層餡的“空心韭菜餃子”。這種荒唐，大伙兒想想就火冒三丈。

要理解這場風暴，得把鏡頭拉遠。新中國成立后，百廢待興。各地倉庫里堆著沒來得及清點的物資，各級政府忙著收拾舊賬、賑災、修水利、搞土改，管理體系卻尚未完全成型。也正是在這片“草創(chuàng)之世”，大量投機鉆營者嗅到了縫隙。中央早在一九四九年三月的七屆二中全會上就敲過警鐘：打得倒敵人，還得防住“糖衣炮彈”。事實很快應驗。

華北局于一九五〇年十一月的秘密電報里列出天津?qū)^(qū)驚人的數(shù)字：貪污、盜竊公款一百七十一億舊幣，另有霉糧二十萬斤，致民工染病傷亡。報上解放軍元勛劉青山、張子善二人名號，毛澤東在菊香書屋批示“務須嚴懲”，筆鋒勁利，紙頁幾乎被墨跡滲透。

劉、張的錢是怎么來的？大頭來自治河、修機場、水利三塊撥款。治理子牙河，本是保命工程，可二人在稻田里填了沙，賬面上卻寫“優(yōu)質(zhì)米”；霉爛玉米一船船拉到工地，百姓下鍋后嘔吐拉稀，靜海、寶坻先后病亡數(shù)十名民工。武清機場賠償款更是被兩人私分，四千多萬元去向成謎。還有干部家屬救濟糧、退役軍人津貼，層層剝皮，全落進私人保險柜。

案情一爆，輿論洶涌。華北局與河北省委出現(xiàn)分歧：有人念舊情，主張留一線生機；更多人要求重辦，以儆效尤。薄一波寫信說劉青山“昔日功績不小”，話音未落，毛主席已批回七個大字：“為人民者，不容私?！敝芸偫韺χ心虾Ｐl(wèi)士低聲道：“刀要快?！倍潭桃痪?，敲定了走向。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日，正月十五，保定體育場外人頭攢動。官方統(tǒng)計二萬一千余人，實際遠不止于此。大鼓震天，橫幅高懸，毛主席畫像迎風而立。宣判時，劉青山面色蠟白，張子善雙腿發(fā)軟。院長宋志毅宣讀十二條罪狀：貪污、行賄、揮霍、草菅人命……每念一條，臺下便爆發(fā)一次怒吼。

判決書最后一句“判處死刑，立即執(zhí)行”剛落，現(xiàn)場沸騰。解放軍戰(zhàn)士押解二犯起身，忽有一個穿棉襖的中年漢子沖到警戒線前，大聲吼了一句：“等一下！”數(shù)萬雙眼睛齊刷刷盯向他。漢子指著臺上，嗓音嘶?。骸八麄冞€欠俺村民工四百多斤口糧！賬得算清！”這句話像火星落草，嘩啦啦，一筐筐臭雞蛋、凍蘿卜從看臺飛下。兩名貪官被砸得灰頭土臉，連獄警都難以阻攔那股怒潮。

押往刑場的卡車在寒風中碾過未化的積雪。午后一時，兩聲槍響劃破長空，河北滹沱河南岸重歸寂靜。待執(zhí)行回報送達北京，毛澤東只回了八個字：“夫可教也，國有生機。”

劉青山的家被依法查封，除卻贓款全數(shù)上繳，遺屬另列名冊。周恩來根據(jù)中央決定拍電：孩子由國家撫養(yǎng)，費用一律公家負擔。那年，劉家老大七歲，最小的才剛能走路。外界驚詫，內(nèi)部卻明白，這是讓人民看到：反貪絕不株連無辜。

劉、張伏法，猶如巨石入江，引發(fā)連鎖波瀾。很快，懲治貪污條例在一九五二年四月正式頒布，量刑標準首次成文：貪污滿一萬舊幣即可判死刑，情節(jié)重大者立決。各地“打虎”之聲四起，數(shù)千官員落馬，一股清風自此起航。

橫看兩人一生，前半段可謂“出生入死”，后半段變作“爭金奪銀”。為何戰(zhàn)場無懼生死的勇士，到了和平年代卻跌進欲望深淵？有人說是環(huán)境，有人說是人性；但更深的教訓在于：制度不嚴，僥幸必生。毛主席那句“誰想當劉宗敏，誰就是劉青山”刺痛了無數(shù)干部的神經(jīng)，也給剛剛起步的新中國系上了第一道自我凈化的“安全帶”。

河北的冬天總是漫長。劉青山倒下后，滹沱河堤上的民工又搭起了伙房，這一次，鍋里飄出的不是霉玉米，而是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老鄉(xiāng)們說：“端的是共產(chǎn)黨給咱當家作主，吃著踏實。”

時間遠未停歇。一輪春風過處，舊幣作廢，新幣發(fā)行，生產(chǎn)競賽、增產(chǎn)節(jié)約、統(tǒng)購統(tǒng)銷，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官方通報中，貪污數(shù)額逐月下降。“三反”“五反”綿延數(shù)年，終讓浪潮沉沙。

此后歲月，每逢北平城里飄雪，有人還記得那封深夜落款“毛澤東”的批示：干部隊伍若任由小節(jié)開口，終至釀成大禍。中國革命的勝利果實得來不易，守住它，比奪取它更難。

時至今日，劉青山公審廣場早無當年喧囂，可那聲撕心裂肺的“等一下”，仍像冬夜里的風，提醒后來人：廉潔不是口號，而是護國之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