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初春的清晨，北京西郊一處普通家屬院里，電話鈴聲忽然響起。聽筒里傳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冼政委，您準備一下，回蘭州吧，組織有決定了?！狈畔略捦玻艢q的冼恒漢沉默了良久——這通電話，他足足等了五年。

那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自一九七七年七月被宣布免去“四頂官帽”后，他離開了甘肅，留在京城聽候調(diào)遣。起初還以為半年、一年就能有去向，可風聲漸緊，甘肅方面的“揭、查、批”一輪接一輪，連地方報紙也時不時點名。走在大街上，不時有人指指點點，“那就是冼恒漢”。冷遇的味道，他嘗了個遍。

鏡頭若往前拉回到一九七七年夏天，場面更顯突然。那時的他是蘭州軍區(qū)第一政委兼第一書記、甘肅省革委會主任兼省委第一書記，握有軍地大權(quán)。開會時，組織上遞來一份文件，寥寥幾行：“因工作需要，免去冼恒漢同志現(xiàn)任職務，另行安排。”鮮艷的紅頭，冷冰冰的語氣，現(xiàn)場鴉雀無聲。他只是摘下老花鏡，輕輕點頭：“聽命。”

追問緣由，“處理蘭州鐵路局問題過于反復”“對待部分群眾意見方式生硬”成為主要理由。冼恒漢沒有推脫，他說：“確有責任，可有的指令是我在執(zhí)行?！痹谀菢拥哪甏?，決策往往帶著濃濃的時代印記。有意思的是，類似的“認識問題”當時并不少見，卻少有人因此一口氣丟四個要職。于是，“讓他動一動”成了高層的折中安排。

其實，甘肅老鄉(xiāng)對這位“軍人書記”并不陌生。一九六七年，汪鋒離甘后，中央派冼恒漢赴蘭州主持大局。那一年，甘肅正被旱災和饑荒折磨，逃荒的人群穿行在隴原大地的土路上。冼恒漢在行軍、打仗中鍛煉出的果斷派上了用場。他跑遍河西走廊、隴南山區(qū)，盯著水利工程不放：打深井、建水庫、修總干渠。蘭州軍區(qū)的人私下說他“比打仗還拼”，而他回一句：“不治水，窮一輩子?！倍潭處啄?，全省糧產(chǎn)量翻番，外流的背影明顯少了，鄉(xiāng)里老人總愛說：“冼書記硬是讓黃土地喝上了水?！?/p>

可在轟轟烈烈的運動年代，政績并不能抵消政治上的“帽子”。在不算長的十年里，他既要維護大西北的邊防安全，又得安撫地方派性對立，難免手腕生硬。批判大會上，他偶爾用軍隊慣有的口令方式勒令對方“坐下”，惹得對立群眾嘩然，于是“作風強硬”“方法簡單”的標簽逐漸貼牢。

被撤后，冼恒漢沒有直接回部隊。一方面，中央口頭上說“另行安排”，似有補救；另一方面，他也相信自己“終歸是黨的人”?？墒俏募患埌l(fā)下，后續(xù)卻遲遲無聲。人是閑下來了，議論卻日復一日。有人同情：“冼政委是替別人背了鍋。”也有人質(zhì)疑：“軍人治省，本就不合適。”關于他的爭議，在酒館里、在車站邊，越傳越雜。

這一拖，就是五年。期間，蘭州軍區(qū)內(nèi)外皆有人事變動。杜義德即將卸任司令，肖華的調(diào)離也箭在弦上。就在此時，才有了那通電話。有傳言說，是為了在班子調(diào)整前給老冼一個交代；也有人猜測，是因為對他的“揭查”塵埃落定，再無理由懸而不決。無論如何，他拎起那只多年未用的軍綠色挎包，登上西去的列車。

回到蘭州后，組織宣布：對冼恒漢過去工作中的缺點錯誤予以批評，保留副兵團級待遇，不再擔任實職。文件念完，他只問一句：“還能去基層看看嗎？”得到肯定答復，老人露出少見的笑。他的愿望不過是再到黃河兩岸的水利工地走一走，“看看當年的溝渠還在不在”。

從行伍到地方，再到被架空，他的命運像戈壁風沙，起起伏伏。七十年代同樣下放待崗的老干部不在少數(shù)，有的人很快復出，有的人終身沉寂。他屬于中間狀態(tài)：既未徹底翻案，也沒被徹底否定。若要追問這張“爭議”標簽從何而來，大抵是那段特殊歲月給所有人都劃下的影子——尺度難拿、環(huán)境多變，一個決策或能救急，也可能一夜之間變成“路線錯誤”。

值得一提的是，冼恒漢并非“文革”中少見的軍管干部。北京、上海、湖北、安徽，都曾有野戰(zhàn)軍將領走上省委第一書記崗位。有人轉(zhuǎn)型成功，把部隊作風與地方經(jīng)驗揉到一起；也有人鎩羽而歸。冼恒漢的經(jīng)歷恰恰說明：戰(zhàn)場上“敢打敢拼”的硬氣，到了政治波潮里未必占優(yōu)，反而容易被視作“剛性過?！薄?/p>

他在甘肅最引以為傲的，是上百萬畝旱田變良田的數(shù)字。可到了八十年代，包產(chǎn)到戶、責任田制度迅猛推進，新指標、新口號層出不窮，他的那點舊功勞顯得不再搶眼。旁人問及感受，他擺手：“農(nóng)業(yè)要長遠看，老百姓吃飽才是硬道理，其余無有啥子?！?/p>

晚年定居廣州，偶爾會有西北來的客人登門。一壺清茶擺在木桌上，聊起當年開山鑿渠的日夜，老人神情仍舊倔強：“那陣子，沒條件也得上。”然而，談到自己那五年的冷板凳，他只是淡淡一句：“組織自有安排，個人算什么呢?！?/p>

一九九零年，冼恒漢病逝，終年七十七歲。送行的人不少，花圈里寫著“開路先鋒”“隴上老書記”，也夾雜著“備受爭議”的旁白。歷史沒有給出整齊劃一的定論，卻把一個真實的軍人、干部、老共產(chǎn)黨員的起伏軌跡擺在世人面前：有功，有失，也有無奈。

時勢滾滾，人事變遷。冼恒漢的故事提醒人們，駐足戈壁的風，往往比槍炮聲更考驗一名將領的意志；掌心握槍容易，握方向盤卻艱難得多。每一次“動一動”的背后，都是時代的推手，也是個人的選擇。在那樣的年代，冷處理的背影里，往往藏著更復雜的護與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