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夏末的傍晚，悶熱的空氣仿佛凝固在小區(qū)的每個角落。我站在父母家的樓下，手里提著幾袋水果和補品，心里卻沉甸甸的。手機再次響起，是妻子小莉第三次催促了："老劉，記住咱們說好的，別心軟。"
"知道了。"我嘆了口氣，掛斷電話。
電梯里，鄰居李大媽熱情地打招呼："小劉啊，聽說你在城里那公司當(dāng)經(jīng)理了？月薪大幾萬吧？你爸媽天天跟我們炫耀呢！"
我尷尬地笑笑，只說"哪有那么多"。心里卻翻江倒海——這就是我今天必須來一趟的原因。
劉家村出來的我，在城里掙到了"體面"，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鳳凰男"。只有我和妻子知道，在這光鮮的外表下，隱藏著多少無奈與心酸。
推開父母家的門，飯菜已經(jīng)上桌。我深吸一口氣，知道一場風(fēng)暴即將來臨。
"爸，媽，那個事情我考慮好了。"我放下筷子，努力讓聲音顯得平靜。
"什么事？"爸爸抬頭，眼神中帶著期待。
"就是...幫張叔家出十萬塊錢建新房的事。"
話音剛落，爸爸的筷子重重地敲在碗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這有什么好考慮的？你張叔當(dāng)年幫咱家蓋房子出了不少力，現(xiàn)在他家要建新房，咱不得還人情？再說了，你現(xiàn)在月薪兩萬多，拿十萬出來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氣："爸，我沒那么多錢。"
媽媽插話："你少騙我們！你同學(xué)王明媽前天還跟我說，王明在你那公司，知道你月薪三萬呢！你自己舍不得花就算了，還騙我們！"
聽到這話，我心里一陣苦澀。確實，我現(xiàn)在月薪三萬，但我從來沒告訴過父母實情，只說七千。這不是我小氣，而是生活所迫。
"爸媽，我確實現(xiàn)在薪水高了些，但我在城里買了房，每月要還一萬五的房貸。小莉懷孕了，醫(yī)院檢查加營養(yǎng)品每月也要花不少。再加上平時生活開銷..."
"那也不至于拿不出十萬！"爸爸打斷我，臉色陰沉，"你是嫌張叔家配不上你是吧？你現(xiàn)在是城里人了，看不起我們農(nóng)村人了？"
院子里，鄰居們的說話聲隱約傳來。爸爸壓低聲音："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說嗎？都說我劉老漢白養(yǎng)了你這個白眼狼！你張叔那兒子月薪才五千，都拿出八萬給他爸蓋房子了。你倒好，掙那么多，卻死活不肯拿錢！"
我感到一陣窒息，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墻上的老照片里，是我高考那年瘦削的樣子，那時父親賣了家里唯一的牛，湊了學(xué)費。我不是不感恩，只是現(xiàn)在的生活，真的沒有他們想象中那么輕松。
"爸，我不是不想給，是真的拿不出來。"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您看，我和小莉的賬戶就這些錢。"
爸爸瞥了一眼，冷笑道："你肯定有其他卡！再說了，你可以貸款??！"
媽媽在一旁抹眼淚："我知道你娶了城里媳婦，心就不在家里了。你小莉那娘家人看不起咱農(nóng)村人，連過年都不讓你回來住..."
這句話刺痛了我。去年過年確實沒在家住，是因為小莉懷孕初期身體不適，醫(yī)生叮囑要靜養(yǎng)。我解釋過無數(shù)次，但在父母眼里，永遠(yuǎn)是"兒媳婦看不起農(nóng)村公婆"的戲碼。
"媽，不是您想的那樣。"我無力地辯解。
爸爸卻不依不饒："你看看村里誰家孩子有出息了，不都是大把給家里錢？老張家那小子買了輛二十萬的車給他爸開，李家娃給家里蓋了新房，你倒好，除了每月那兩千塊生活費，屁都沒有！還說什么月薪七千，我看你是不想讓村里人羨慕我們！"
父親的話讓我沉默了。是的，我確實隱瞞了真實收入，但不是他想的那樣。
"爸，我告訴您實話吧。"我深吸一口氣，"我確實月薪三萬，但我不敢告訴您。因為每次您知道我收入漲了，村里親戚鄰居就會有各種事找上門。上次您說我表弟要買車，希望我借他五萬，前年您說張嬸兒家辦壽宴，咱家要隨兩萬份子錢體面些..."
媽媽不服氣："那怎么了？你有錢了，幫襯點親戚朋友怎么了？讓我們在村里有面子不好嗎？"
"媽，我不是富豪啊！我和小莉也是辛辛苦苦掙錢，我們要買房子、要生孩子、要養(yǎng)老、要給孩子攢教育金！城里的生活成本您不知道有多高?。?我感到聲音有些哽咽。
房間里一時沉默。窗外，知了的鳴叫聲此起彼伏，夏日的暑氣似乎更加濃烈了。
爸爸突然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舊皮箱。"這是我和你媽這些年的存款，六萬八。你拿去湊那十萬吧，別讓我們在村里抬不起頭！"
看著那個磨舊的皮箱，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這是他們幾十年的積蓄??！
"爸，媽，我不需要您們的錢。"我嘆了口氣，"您們養(yǎng)老的錢一分都不能動。那十萬，我會想辦法的。但是我有個請求——別再跟村里人說我月薪多少了，也別再答應(yīng)給誰家出錢了。"
媽媽疑惑地看著我："為啥不能說？你掙那么多，我們做父母的當(dāng)然驕傲啊！"
"媽，您不明白。您越是這樣說，村里找上門要錢的就越多。您看得起的人情，對我來說卻是沉重的負(fù)擔(dān)。我和小莉不是不孝順，我們真的有自己的難處??！"
我從錢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這張卡里有兩萬塊，是我和小莉特意留給您二老的。以后每個月我還是按時給您們打生活費，但求您別再跟村里人談?wù)撐业氖杖牒凸ぷ髁恕?
爸爸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你這孩子...真拿不出那十萬？"
我苦笑："爸，如果我拿得出，何必瞞您呢？我寧愿您們罵我是白眼狼，也不想讓您們的養(yǎng)老錢因為這些人情往來花光了。"
夜深了，我躺在兒時的床上，聽著院子里蛙鳴聲此起彼伏。手機亮起，是妻子發(fā)來的消息："怎么樣了？他們鬧得厲害嗎？"
我回復(fù)："解決了，他們慢慢能理解的。"
其實我知道，這只是無數(shù)次沖突的一次。在"面子"與"里子"之間，我選擇了后者。因為只有守住自己的生活底線，才能真正對父母好，讓他們安享晚年。
鳳凰男的光環(huán)下，是我不能說的苦。我只希望有一天，父母能明白，我不告訴他們真實收入，不是因為我變了，而是因為我太愛他們，不想讓他們?yōu)榱颂摌s和面子，失去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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