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純屬虛構(gòu)，所有人物、地名、組織、事件均為作者想象創(chuàng)作，與現(xiàn)實中的個人、機(jī)構(gòu)、事件無關(guān)，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康熙年間，杭州城南有個剃頭匠，名叫林違善。他生得相貌堂堂，高鼻梁，濃眉毛，一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意，加上他能說會道，二十歲背井離鄉(xiāng)到杭州闖蕩時，不過三年光景，就在這繁華地界站穩(wěn)了腳跟。

林違善本是農(nóng)家子弟，家中貧苦，父母早亡，留給他的只有三畝薄田和一身債務(wù)。他咬咬牙賣了田地還了債，揣著僅剩的幾錢銀子來到杭州，拜了城西老剃頭匠陳師傅為師。

陳師傅見他機(jī)靈，手腳勤快，便傾囊相授。林違善天生一雙巧手，不出兩年，剃頭、修面、掏耳朵的手藝已青出于藍(lán)，尤其是一手按摩功夫，能讓客人舒服得昏昏欲睡。

這年清明過后，天氣漸暖，林違善在清河坊胭脂鋪外頭支了個攤子。這位置選得好，胭脂鋪進(jìn)出的多是女客，有些夫人小姐逛累了，見這剃頭匠模樣周正，攤子干凈，便也愿意坐下來按按肩拾，拾掇拾掇秀發(fā)。

這日下午，春風(fēng)和煦，林違善剛送走一位老主顧，正低頭收拾工具，忽見一方素色絹帕隨風(fēng)飄落，正好落在他的腳邊。帕子角上繡著一個秀氣的“珍”字，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林違善拾起帕子抬頭望去，只見前面走著兩位姑娘，一位穿著鵝黃衫子，外罩淡青比甲，發(fā)髻上插著一支玉簪，正與身旁丫鬟打扮的少女說笑著，渾然不覺丟了東西。

“小姐留步！”林違善快步追上去，“您的手帕掉了。”

那穿鵝黃衫子的姑娘回過頭來，林違善頓時覺得眼前一亮。這姑娘大約十七八歲，生得柳眉杏眼，膚白如雪，尤其是一雙眸子，清澈得像西湖水。她接過手帕，臉上飛起兩片紅云，輕聲道：“多謝這位哥哥?！甭曇魷販厝崛岬?，聽得人心里舒坦。

旁邊的丫鬟掩嘴笑道：“我家小姐是柳記布莊的千金，今日陪夫人上香回來，順道逛逛?！边@丫鬟名喚秀珠，圓臉大眼，看著機(jī)靈得很。

柳珍珍嗔怪地看了秀珠一眼，又向林違善微微頷首，便要離去。林違善卻不知哪來的勇氣，開口道：“小姐這帕子繡工精巧，可是自己繡的？”他本是沒話找話，柳珍珍卻停下腳步，輕輕點頭：“閑來無事，胡亂繡的，讓哥哥見笑了。”

兩人就這樣站在街邊說了幾句話。林違善口才好，又見過些世面，從蘇繡說到杭緞，從胭脂水粉說到時興衣裳，竟把柳珍珍逗得抿嘴輕笑。分別時，柳珍珍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林違善的目光，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轉(zhuǎn)過頭去。

自那日后，林違善便常到柳記布莊附近擺攤。柳記布莊是杭州城有名的老字號，三開間的門面，顧客絡(luò)繹不絕。

林違善的攤子支在斜對過的槐樹下，既能看到布莊進(jìn)出的人，又不顯得刻意。他手藝好，漸漸積累了不少老主顧，其中不少是柳家的仆役。從他們口中，林違善得知柳珍珍是柳老板的獨生女，母親早逝，父親視若珍寶，請了先生教她讀書識字，管理賬目也是一把好手。只是柳老板對女兒管教甚嚴(yán)，尋常男子難以接近。

林違善并不氣餒，他尋了個機(jī)會，托柳家一個老仆將自己精心制作的一把桃木梳子轉(zhuǎn)交給柳珍珍，說是答謝那日拾帕之緣。梳子上刻著并蒂蓮花，寓意美好。柳珍珍收到后，讓秀珠帶回一只親手繡的香囊，里頭裝著曬干的桂花。這一來二去，兩人的心意不言而喻。

轉(zhuǎn)眼到了年關(guān)，家家戶戶都要剃頭過年，討個“從頭開始”的好彩頭。柳珍珍向父親提議，請林違善來家中為仆人們剃頭。柳老板早就聽說過這個手藝不錯的年輕剃頭匠，又見女兒難得開口求人，便應(yīng)允了。

臘月廿六那日，林違善早早來到柳府。他特地?fù)Q上一身干凈的青布長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工具箱擦得锃亮。從早到晚，他替柳家上下三十多口人剃頭修面，手法又快又好，還不時與眾人說笑，氣氛融洽。柳老板在一旁看了半日，暗自點頭。傍晚時分，柳珍珍親自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酒釀圓子，低聲道：“林大師傅辛苦了一天，吃些點心暖暖身子。”林違善接過碗時，兩人的手指輕輕碰觸，都紅了臉。

柳老板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計較。他私下打聽林違善的為人，得知他雖然出身貧寒，但勤勞本分，手藝精湛，在街坊中口碑甚好。過了正月，柳老板請媒人上門說親，林違善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應(yīng)下。

這年春天，柳家張燈結(jié)彩，林違善八抬大轎迎娶柳珍珍過門?；槭罗k得風(fēng)光體面，杭州城不少人都議論，說這剃頭匠真是好福氣，娶了布莊千金，一步登天。柳老板疼愛女兒，將布莊交給她打理，又在城南購置一座三進(jìn)大宅作為新婚賀禮。丫鬟秀珠自小服侍珍珍，自然作為陪嫁一同前往。

新婚燕爾，夫妻倆如膠似漆。林違善對生意一竅不通，但勝在肯學(xué)，白日里在布莊跟著掌柜學(xué)看賬目、辨布料，晚上回家還要向妻子請教。柳珍珍耐心教導(dǎo)，將父親傳授的經(jīng)驗一一講解。不到半年，林違善已能獨當(dāng)一面。柳老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漸漸將生意全權(quán)交給小兩口。

婚后三年，柳珍珍接連生下一女二子。長女取名蓮兒，取“出淤泥而不染”之意；長子名松兒，望其如松柏長青；次子名竹兒，盼其虛懷若竹。三個孩子生得玉雪可愛，尤其蓮兒，眉眼像極了母親。柳老板抱著外孫外孫女，樂得合不攏嘴，將祖?zhèn)鞯囊粔K玉佩給了蓮兒，一對金鎖給了松兒竹兒。

林家日子越過越紅火，布莊生意蒸蒸日上，又在城東開了分號。林違善成了杭州城里有名的年輕掌柜，人人見了他都要尊稱一聲“林老板”。他出手闊綽，樂于助人，誰家有難處求上門，總能得些接濟(jì)。每逢年節(jié)，他必帶著厚禮陪妻子回岳父家，柳家的老仆都說，姑爺孝順，小姐有福。

然而人心不足，富貴生變。隨著生意越做越大，林違善需要常去蘇州、松江等地采買上好布料。

一次在蘇州，他與幾個布商在酒肆談生意，席間有歌伎助興。其中一名叫白玉的女子，生得妖嬈嫵媚，一雙鳳眼勾魂攝魄，彈得一手好琵琶。酒過三巡，白玉坐到他身邊，為他斟酒夾菜，言語間盡是奉承。林違善幾杯黃湯下肚，看著眼前的美人，再想想家中整日忙于孩子和生意的妻子，忽然覺得日子少了些趣味。

那晚白玉送他回客棧，一夜風(fēng)流。此后每逢到蘇州，林違善必去找白玉。白玉不僅貌美，更懂得如何取悅男人，甜言蜜語，溫柔體貼，讓林違善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他在蘇州為白玉租下一處精致小院，添置了丫鬟仆役，每月送去大筆銀錢。

“林郎這般人才，卻守著個不解風(fēng)情的妻子，真是可惜。”白玉常依偎在他懷中，輕聲細(xì)語，“若是我，定讓你日日如在天堂。”

這樣的話聽多了，林違善心中漸漸生出不滿?；氐郊遥匆娏湔洳皇窃诤搴⒆?，就是在核對賬目，雖依舊溫柔，卻少了情趣。他想起白玉的萬種風(fēng)情，再看發(fā)妻，只覺得平淡無味。白玉不時催促他休妻另娶，林違善卻舍不得柳家的產(chǎn)業(yè)，更舍不得三個孩子。

這年中秋，林違善從蘇州回來，帶了一盒上好的胭脂給柳珍珍。妻子歡喜收下，卻道：“你又亂花錢，家中胭脂還沒用完呢。”夜里，柳珍珍忙著照顧咳嗽的竹兒，林違善獨坐書房，心中煩悶。這時秀珠端來參茶，輕聲道：“老爺累了，早些歇息吧?！?/p>

林違善抬頭打量秀珠。這丫頭今年二十有三，因自小跟著珍珍，眼界高，一直未嫁。她生得圓潤秀麗，尤其是一雙手，白嫩細(xì)膩。

秀珠被他看得臉紅，低頭要走，卻被林違善叫住。那晚，林違善半是強(qiáng)迫半是引誘，與秀珠有了私情。事后，他塞給秀珠一支金簪，道：“你且收著，日后我定不負(fù)你?！?/p>

秀珠心中亂成一團(tuán)。她自小伺候小姐，主仆情深，但林違善英俊瀟灑，又是府中老爺，對她溫言軟語，讓她難以抗拒。更讓秀珠心動的是，林違善偷偷接濟(jì)她貧苦的家人，弟弟娶親、父親看病，都是他出的錢。秀珠心想，若是小姐知道了，定會將她趕出府去，不如先順著老爺，或許真能有個名分。

林違善周旋在兩個女子之間，既要瞞著妻子，又要安撫白玉，還要哄住秀珠，漸漸覺得力不從心。

白玉催得越來越緊，以死相逼要他給個名分。林違善苦思數(shù)日，竟生出歹念：若柳珍珍不在了，他既能繼承柳家全部產(chǎn)業(yè)，又能迎娶白玉，秀珠也好打發(fā)。

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林違善將秀珠叫到書房，握住她的手道：“珠兒，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心中真正愛的是你，只是礙于珍珍，不敢表露。若珍珍不在，我定娶你為妻?！?/p>

秀珠又驚又喜，卻又疑惑：“小姐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

“不是讓你害她，”林違善壓低聲音，“只是...若家中不慎失火，你只需趁機(jī)救出孩子們，珍珍自有天命。事后我自有安排，定讓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做林夫人?！彼〕鲆粋€沉甸甸的錦囊，“這些銀子你先拿著，事成之后，還有重賞?！?/p>

秀珠看著錦囊，心中天人交戰(zhàn)。她想起林違善平日的溫柔，想起他對自己家人的幫助，又想到若真成了林夫人，父母弟妹都能過上好日子。猶豫再三，她終于接過了錦囊。

臘月二十三，林違善對柳珍珍說要去蘇州采買一批年貨，可能趕不回來過年。柳珍珍為他收拾行裝，叮囑道：“路上小心，早些回來，孩子們都想你?！绷诌`善看著妻子溫柔的臉，三個孩子圍著他叫爹爹，心中忽然一軟，幾乎要放棄計劃。但想到白玉的逼迫，想到自己這些年的委屈，心又硬了起來。

他并沒有去蘇州，而是在杭州城外一家客棧住下，靜待消息。臘月二十八，天寒地凍，北風(fēng)呼嘯。林違善在客棧房中坐立不安，時而后悔，時而自我安慰：他只是讓秀珠放火，秀珠會救出孩子們，珍珍或許也能逃出來...但若真逃不出來，那也是天意。

子時將至，林違善推開窗，望向城南方向。夜色深沉，萬籟俱寂。突然，一道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林違善心中一緊，那方向正是他家所在！他沖出客棧，拼命往城里跑。到了家門口，只見整座宅院已陷入火海，街坊鄰居提著水桶奔走呼號，火勢卻越來越大。

“珍珍！蓮兒！松兒！竹兒！”林違善要往火里沖，被幾個漢子死死拉住。

“林掌柜，去不得??！房梁都塌了！”

“秀珠！秀珠呢？”林違善嘶聲喊道。

一個灰頭土臉的影子從人群中跑出來，正是秀珠。她頭發(fā)散亂，臉上有煙灰，哭道：“老爺！我盡力了...火勢太大，我...我只能自己跑出來了...”

秀珠心里知道，她并不是不能救出孩子，她是想日后成了林夫人，若有孩子存在，將來他們長大肯定是個麻煩，所以一不做二不休……

林違善抓住她的肩膀：“夫人呢？孩子們呢？”

秀珠搖頭痛哭，說不出話。林違善癱坐在地，望著熊熊大火，渾身發(fā)抖。他原只想害死珍珍，萬萬沒想到三個孩子也在火中！蓮兒才七歲，松兒五歲，竹兒不過三歲??！

次日清晨，火勢熄滅，廢墟中找出四大四小八具焦尸，柳珍珍緊緊抱著三個孩子，四個仆役也未能幸免。

林違善看到這一幕，當(dāng)場昏死過去。醒來時，他已躺在岳父家中。柳老板一夜白頭，老淚縱橫，抓著女婿的手：“我女兒...我外孫...都沒了...都沒了啊...”

衙門來人調(diào)查，秀珠一口咬定是夫人房中燭臺傾倒，引燃帳幔，等她發(fā)現(xiàn)時火勢已大。她本想救人，卻被濃煙所阻，只得逃出。因無其他證據(jù)，加上林違善痛不欲生的模樣，此事最終以意外結(jié)案。

柳老板受此打擊，一病不起，拖了三個月便撒手人寰。臨終前，他將全部家產(chǎn)留給女婿，只求他每年清明為女兒外孫上香燒紙。林違善跪在岳父床前，痛哭流涕，這一次卻是真心悔恨。

處理完喪事，林違善變賣了布莊和宅院，帶著巨額家產(chǎn)找到白玉。白玉見他如今富有，欣然答應(yīng)婚事。但新婚之夜，林違善夢見三個焦黑的小手拉著他喊爹爹，驚坐而起，冷汗涔涔。白玉不悅道：“大喜日子，你這是做什么？”林違善不敢說出實情，推說做了噩夢。

一年后，白玉生下一女，取名林艾艾。林違善對這女兒百般疼愛，仿佛要彌補(bǔ)對前三個孩子的虧欠。他不再做生意，整日陪著女兒，教她識字讀書，帶她游湖賞花。艾艾生得可愛，性格活潑，漸漸成了林違善唯一的慰藉。

然而每當(dāng)夜深人靜，他總會夢見那場大火，夢見珍珍絕望的眼神，夢見孩子們哭喊爹爹。他開始信佛，捐錢修廟，廣施齋飯，試圖減輕心中罪孽。但報應(yīng)還是來了。

林艾艾十八歲那年，家中不知何故突發(fā)火災(zāi)。那時林違善正在城外寺廟上香，白玉與幾個仆役出門聽?wèi)?，只有艾艾一人在家溫書。等鄰居發(fā)現(xiàn)火光報警，艾艾的閨房已燒成一片火海。救火的人說，火勢起得蹊蹺，仿佛從屋內(nèi)同時多處燃起，且蔓延極快。

林違善趕回家時，只見女兒焦黑的尸體被抬出來，手中還緊緊攥著一本燒殘的《詩經(jīng)》，那是他送她的十五歲生日禮物。白玉目睹女兒慘死，當(dāng)場瘋癲，整日胡言亂語，說看見三個孩子在火中跳舞，說他們來討債了。

林違善散盡家財，四處求神拜佛，卻再也求不回女兒，求不回內(nèi)心安寧。他變得沉默寡言，時常一個人走到城南舊宅廢墟，一坐就是半天。那里早已荒草叢生，只有幾段焦黑的斷墻殘垣，訴說著當(dāng)年的慘劇。

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林違善又來到廢墟前。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黑暗中，他似乎聽見孩子們的歡笑聲，聽見珍珍溫柔地喚他“相公”。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廢墟，林違善恍惚看見四個身影站在焦土中央，珍珍牽著三個孩子，靜靜望著他。

“珍珍...蓮兒...松兒...竹兒...”林違善伸出手，淚流滿面，“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

驚雷炸響，一道閃電直劈而下，正中林違善頭頂。他倒地時，手中緊緊攥著一方燒焦的絹帕，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胭脂鋪外拾到的那方手帕，帕角的“珍”字只剩下一半。

次日清晨，路人發(fā)現(xiàn)林違善的尸體，急忙報官。驗尸說是遭雷擊身亡。奇怪的是，那樣大的雷雨，周圍樹木無損，偏偏劈中了他。更奇的是，他尸身所在的焦土位置，正是當(dāng)年柳珍珍母子喪生之處。

白玉在瘋癲中度過余生，每逢雷雨夜便尖叫不止，說看見四個黑影站在窗前。林家再無后人，這段往事漸漸被人遺忘。

只有城南的老人們偶爾提起，說那剃頭匠忘恩負(fù)義，害死發(fā)妻子女，最后遭了天譴。每逢清明寒食，總有人看見廢墟上有紙錢灰燼，卻不知是何人所燒。而杭州城的父母教育子女，常以林違善為例：“做人要講良心，否則天理昭昭，報應(yīng)不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