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東北的土地已經(jīng)是一片肅殺。在遼西走廊，黑山、大虎山一帶，槍炮聲晝夜不息。

這里，正上演著一場規(guī)模空前的圍殲戰(zhàn)。

被圍在核心的，是國民黨軍的王牌主力，號稱“西進兵團”的第九兵團。而這個兵團的司令官，就是廖耀湘。

“叢林之虎”被捕了

廖耀湘是黃埔六期畢業(yè)，后來又被派到法國著名的圣西爾軍校深造，是國民黨軍隊里少有的既有黃埔背景、又有海外留學經(jīng)歷的“洋派”將領(lǐng)。

他一手帶出來的新六軍，全套美式裝備，戰(zhàn)術(shù)先進，在抗日戰(zhàn)場上打得日軍聞風喪膽，被譽為“叢林之虎”。

可以說，在當時，廖耀湘是蔣介石手上的一張王牌，心里那股子傲氣，自然也是尋常將領(lǐng)比不了的。

然而，在遼西這片高粱地里，他這只“老虎”卻被困住了。東北野戰(zhàn)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切斷了他南撤錦州的道路，十幾萬大軍被分割包圍，成了甕中之鱉。

1948年10月28日前后，隨著東北野戰(zhàn)軍總攻的號角吹響，第九兵團土崩瓦解，廖耀湘本人也在亂軍之中，脫下將軍服，換上便裝，最終被我軍戰(zhàn)士識破俘虜。

從王牌司令到階下之囚，這種從云端跌落谷底的滋味，對于心高氣傲的廖耀湘來說，比死還難受。

所以，被俘之后，他雖然人被控制住了，但心里的那份不甘和怨氣，卻像一座即將噴發(fā)的火山，隨時都可能爆發(fā)。

而這場爆發(fā)，很快就來了。

一場暗流涌動的“慶功宴”

遼沈戰(zhàn)役大局已定，東北野戰(zhàn)軍司令部決定，為那些被俘的國民黨高級將領(lǐng)們辦一場“接風宴”。

說是接風，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攻心戰(zhàn)。主持這場宴會的，是時任東北野戰(zhàn)軍參謀長的劉亞樓將軍。

劉亞樓也是一位傳奇人物，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深得林彪、羅榮桓的信任，以思維敏捷、作風果斷著稱。

他心里清楚，眼前這群敗軍之將，個個都曾是獨當一面的大人物，尤其是像廖耀湘這樣的，思想工作不好做。

宴會開始了，桌上擺滿了當時能找到的好酒好菜，熱氣騰騰。可氣氛卻異常冰冷，甚至有些尷尬。

被俘的將領(lǐng)們大多低著頭，沉默不語，偶爾被問到話，也只是簡單應(yīng)付兩句。

整個宴會廳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零星聲響。

劉亞樓端起酒杯，站起來，想緩和一下氣氛。他走到廖耀湘身邊，客氣地說道：“廖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過去是對手，但沒有私人恩怨。今天我們坐在一起，就是朋友，來，我敬你一杯?！?/p>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廖耀湘身上。

只見他臉色鐵青，冷哼一聲，根本沒有端起酒杯的意思。他抬起頭，眼睛里帶著血絲，死死盯著劉亞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是敗在你的指揮下，我是敗在豬一樣的統(tǒng)帥手里！你們打仗不光明正大，靠人海戰(zhàn)術(shù)，靠偷襲，勝之不武！”

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廖耀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作響。

他站起身，指著在場的解放軍將領(lǐng)，情緒激動地吼道：“要不是情報泄露，要不是指揮混亂，我怎么會?。∥也环∮斜臼挛覀兝_陣勢，重新再打一場！”

這一下，全場鴉雀無聲，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一位“死而復生”的神秘來客

面對廖耀湘的怒火和咆哮，所有人都以為劉亞樓會勃然大怒。畢竟，在自己的慶功宴上被人指著鼻子罵，換了誰也受不了。

可誰也沒想到，劉亞樓不僅沒生氣，臉上反而露出一絲微笑。他平靜地看著廖耀湘，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對身邊的警衛(wèi)員低聲吩咐了幾句。警衛(wèi)員立刻領(lǐng)命，快步走了出去。

在座的其他國民黨將領(lǐng)都捏了一把汗，心里嘀咕著：這是要干什么？難道要殺雞儆猴，拿廖耀湘開刀？廖耀湘自己也梗著脖子，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架勢。

整個宴會廳的氣氛，仿佛凝固了一般。大家都在等待，等待著門外即將發(fā)生的一切。

沒過多久，宴會廳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人從門外走了進來。這個人穿著一身整潔的棉布軍裝，但沒有佩戴任何軍銜標志，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但眼神卻透著一股穩(wěn)重和堅毅。

在座的國民黨將領(lǐng)們一開始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可當他們看清來人的臉時，一個個都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嘴巴張得老大，眼睛里寫滿了難以置信。

尤其是剛才還怒不可遏的廖耀湘，他臉上的憤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錯愕。他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嘴里下意識地喃喃道：“這……這怎么可能？你不是……”

他為什么會如此失態(tài)？因為走進來的這個人，在國民黨的所有宣傳里，在南京政府發(fā)布的“戡亂”戰(zhàn)報里，早已經(jīng)是一個“為黨國壯烈成仁”的“烈士”了。

他就是原國民黨東北“剿總”副總司令、第一兵團司令官鄭洞國。

鄭洞國是黃埔一期的老大哥，是廖耀湘的學長，也曾是他的頂頭上司。在長春被圍困數(shù)月后，蔣介石為了穩(wěn)定軍心，早已單方面宣布鄭洞國“殺身成仁”。

廖耀湘和所有被俘的將領(lǐng)，都以為他們的這位老上司早已不在人世。

如今，一個“死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這種沖擊力，比任何語言都有力。

三杯敬酒

“學長……” 廖耀湘的聲音有些顫抖，剛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氣焰，此刻已經(jīng)蕩然無存。

他快步走到鄭洞國面前，恭恭敬敬地立正站好，像個犯了錯的學生見到了嚴厲的老師。

鄭洞國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緩緩講述了自己在長春的經(jīng)歷。

他沒有說太多大道理，只是講了長春城里百姓的饑餓與死亡，講了國民黨高層的腐敗與無能，講了解放軍圍城時如何優(yōu)待出城的百姓和投誠的士兵。

鄭洞國的話語很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廖耀湘的心上。

原來，自己拼死效忠的信仰，早已被上層拋棄；原來，自己看不起的對手，卻在真正地為人民著想。

這種認知上的顛覆，遠比戰(zhàn)場上的失敗更讓他感到痛苦和清醒。

沉默許久之后，廖耀湘終于抬起了頭。他轉(zhuǎn)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親手倒了滿滿三杯白酒。

他端起第一杯酒，走到了劉亞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說道：“劉將軍，剛才是我魯莽了，我為我的無禮向您道歉。這一杯，我自罰！”說完，一飲而盡。

接著，他端起第二杯酒，敬向鄭洞國，滿懷敬意地說：“學長，感謝您的點醒。您讓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對錯。這一杯，我敬您！”說完，又是一飲而盡。

最后，他端起第三杯酒，環(huán)視全場，目光復雜，既有悔恨，也有釋然。他高高舉起酒杯，朗聲說道：“這最后一杯，敬這場戰(zhàn)爭的結(jié)束，也敬我自己糊涂的過去！”話音落下，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空。

三杯酒下肚，廖耀湘的臉上泛起紅光，但眼神卻變得清澈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