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難得君

2月4日晚，廣東湛江，江心島大橋。

風很大，吹起灰色的僧袍。

44歲的釋靜覺翻出欄桿，一只手扶著燈桿，站在橋的邊緣。民警趕到，勸了很久。

他還是跳下去自殺了。

后來他被救下來，從ICU轉(zhuǎn)到普通病房，人還躺著。

官方通告說，他2021年在回歸寺剃度，2024年因違反寺規(guī)被驅(qū)逐。今年1月，他想回去，被拒絕，再次驅(qū)逐。

然后他走上了那座橋。

網(wǎng)上有人叫他“扶燈大師”。這個稱呼帶著一點善意，也帶著一點荒誕。一個本該“看破紅塵”的人，扶著紅塵里的路燈，想告別這個世界。

他到底犯了什么錯？

回歸寺的通告寫得很清楚：與僧團搞對抗、拉幫結(jié)派、謾罵師傅。兩年后還帶人強闖入寺。字字嚴厲，沒有回旋余地。

可他弟子的說法是另一個版本：他自籌善款建寺，卻被勢力霸占、借機斂財，反遭驅(qū)逐。無處抗爭，久病纏身，糖尿病需常年用藥。這兩年住在江邊破舊小庵，收入微薄，靠給附近老人誦經(jīng)、寫福，換一點米和藥品。

誰在說謊？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一個出家人，被自己的寺廟拒之門外，走投無路，站上了橋。

▌佛門早已不是清凈地

很多人都以為，寺廟是最后的退路。

生意失敗了，感情受挫了，活不下去了，大不了出家。青燈古佛，六根清凈，總比紅塵里掙扎強。

這是天大的誤解。

釋靜覺不是第一個被趕出來的僧人。

上海那個賣掉588萬房產(chǎn)全部捐給寺廟的阿姨，幾年后連寺廟里的大通鋪都睡不了，睡公園、睡大街，最后回頭找“紅塵中”的女兒贍養(yǎng)。

北大天才柳智宇，當年為尋求內(nèi)心寧靜遁入空門，在龍泉寺耗盡心血整理32本律典，出版時署名只有方丈的法號。

他后來還俗，只說了一句話：廟里無法遠離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甚至還有更森嚴的等級。

你逃的是紅塵，可寺廟里住的是人。

是人，就有親疏遠近；是組織，就有利益考量；是犬力結(jié)構(gòu)，就有排擠和驅(qū)逐。

這不是我說的，是兩千多年佛教史寫著的。五祖弘忍傳衣缽給惠能，神秀門下第二天就派人追殺。

唐代“三武一宗滅佛”，表面是宗教沖突，根子是寺廟擴張成地主，僧侶成群不事生產(chǎn)，生活奢靡，菩薩都是真金塑身。

嘴上六根清凈，心里全是生意。

這不是褻瀆，這是事實。

▌現(xiàn)代寺廟，就是一個國企

官方通告里有一句話值得注意：釋靜覺被驅(qū)逐的理由之一是“非備案XXX人員”。

簡單說：沒證。

他2021年在回歸寺剃度，住了三年，為什么沒有證？

當時怎么不說？三年后才以此為由驅(qū)逐，這中間發(fā)生了什么？

一個出家三年的人，要通過什么渠道補辦證件？有沒有人告訴他？有沒有人幫他辦？

不知道。

只知道會議、表決、驅(qū)逐。冷冰冰的程序走完，一個患糖尿病的中年僧人，就被扔回了紅塵。

他的弟子說，這兩年他住在江邊破舊小庵，給附近老人誦經(jīng)、寫福，換一點米和藥品。

誦經(jīng)。寫福。

他還在做著僧人的事，卻已經(jīng)沒有了僧人的容身處。

現(xiàn)代寺廟像一個鍋企。員工服從管理、能帶來利益，就是好員工；一旦不能帶來利益，或者“不符合備案要求”，就棄之如敝履。慈悲是香客看到的，開會表決才是真實的。

上海那位捐房的阿姨，捐了幾百萬，換來什么？換來幾年后睡大街。她當初對女兒說“你們是紅塵中人”，好像自己已經(jīng)超脫了。

結(jié)果呢？超脫的是錢，不是她。

寺廟收下她的房產(chǎn)時，有沒有人告訴她：捐贈不是買永居權(quán)，幾年后你可能也要走？

國企一換領(lǐng)導(dǎo)，誰他媽認你過去的捐款？

你捐款又沒有進我的口袋，不趕你走才怪！

▌自渡，是一生的修行

佛家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可釋靜覺回頭了，岸在哪里？他回頭找寺廟，寺廟關(guān)著門。他回頭找同修，同修表決驅(qū)逐他。他回頭找信仰，信仰沒有給他一張病床、一瓶胰島素。

他扶著燈桿站在橋上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或許什么都沒想。一個被糖尿病折磨兩年、被拒絕兩次、無處可去的人，那一刻只想停止。

佛門把自殺視為罪業(yè)。可他連罪業(yè)都不怕了。

有網(wǎng)友評論：紅塵滾滾里哪有凈土，看不看得開還是在紅塵里修行更有效果。

這話說得狠，但未必不對。

那位網(wǎng)友還講了一個故事：朋友常去一個寺廟，認識一個小師傅，很勤快、很老實，很多香客都找他講經(jīng)、找他買香。然后呢？其他師傅聯(lián)合起來排擠他，最后把他趕走了。

普渡眾生的善良，變味了。

不是善良變了，是人性沒變。穿上僧袍，剃了頭發(fā)，不等于七情六欲就沒了，不等于貪嗔癡就滅了。修行是一輩子的刀刃向內(nèi)，不是換一身衣服就能抵達彼岸。

南懷瑾說：真正的修行不只在山上，也不只在廟里，更需要在社會中，在生活里。

最好的修行，不必遠離人群。在雞零狗碎里修，在柴米油鹽里修，在被誤解、被拒絕、走投無路的時候，還能扶著欄桿走回來，那是真的修。

▌有人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

《笑傲江湖》里任我行說：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

寺廟也在江湖之中。

釋靜覺的事，網(wǎng)上兩派吵得厲害，有人說他違規(guī)在先，有人說他被迫害至此。

我不知道真相，也不站任何一邊。

我只是想起他站在橋上的樣子。

風吹起僧服。

他曾經(jīng)以為空門是岸，后來發(fā)現(xiàn)也是海。他想渡自己，渡了二十多年，還是站在了欄桿外面。

有詩云：

本欲離塵入空門，奈何空門在紅塵。

世間皆道塵世苦，誰人又知空門難。

這兩句寫盡了。

我們都以為苦海在遠處，岸也在遠處。其實苦海就是生活本身，岸從來不在別處。那些以為捐了房就能上岸的人，那些以為剃了度就能清凈的人，最后發(fā)現(xiàn)，船還在海上，槳還在自己手里。

自渡沒有岸，只有不斷漂流的舟。

渡人終有告別的時刻，自渡卻是一生的修行。

你以為跨過去的陰影，總會在某個似曾相識的黃昏再次浮現(xiàn)。

真正的自渡不是“解決”了所有問題，而是學(xué)會帶著傷疤航行，在風雨中逐漸辨認出自己的輪廓。

那位“扶燈大師”還在醫(yī)院躺著。

我不知道他醒來后會去哪里。也許還會有人收留他，也許他將繼續(xù)在江邊的小庵里，給老人誦經(jīng)、寫福，換米和藥。也許有一天，他還會走上那座橋。

這世上的修行人，不是每個都有歸處。他們穿著僧袍，也是血肉之軀；他們講著來世，也要活過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