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時鐘撥回到萬歷四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616年。

地點在松江府華亭縣，這可是江南一等一的富貴溫柔鄉(xiāng)。

可偏偏就在那年，大街小巷里莫名其妙地哼唱起了一首讓人聽了汗毛直豎的調(diào)子：“若要柴米強，先殺董其昌?！?/p>

這話里透著股狠勁兒，叫人心里發(fā)慌。

董其昌這號人物，那可是當(dāng)時大明朝響當(dāng)當(dāng)?shù)慕莾骸?/strong>

做官做到了南京禮部尚書，畫畫寫字更是一絕，袁宏道都把他捧到了天上，拿他和蘇東坡、王安石相提并論。

后世徐悲鴻罵他把中國書畫帶溝里去了，那是藝術(shù)圈的爭論；但在那一年的華亭，街坊鄰居罵他，純粹是沖著他這號人去的。

一個早就稱病退休、本該在家含飴弄孫的六十歲老鄉(xiāng)紳，怎么就混成了過街老鼠，甚至被扣上了“老流氓”的屎盆子？

不少人覺得這事兒就是個爭風(fēng)吃醋的桃色新聞。

可要是咱們把日歷往前翻翻，把董其昌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做的每一個決定攤開來看，你就能明白，這其實是一個手里握著王炸的頂級大佬，怎么憑本事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的經(jīng)典反面教材。

說到底，都是權(quán)力慣出來的臭毛病，再加上對形勢的誤判。

這檔子事的火苗，其實小得不值一提。

董家有個豪奴叫陳明，平時仗著主子的威風(fēng)，在外面橫著走。

這陳明有個掛名的繼女，喚作綠英。

說是女兒，在大戶人家也就是個等著使喚的丫頭。

這姑娘找了個借口說要回家看老娘，結(jié)果腳底抹油，溜了。

溜哪去了？

她躲進(jìn)了一個叫陸兆芳的窮秀才家里，給人家當(dāng)起了使喚丫頭。

這種事兒在明末亂世并不新鮮，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家把孩子轉(zhuǎn)手賣幾次，兩頭坑錢也是常有的。

這時候，擺在董家面前的其實有兩條路好走。

頭一條路，找中間人說和，或者去衙門遞個狀子。

既然綠英名義上是陳明的閨女，也就是董家的下人，去陸家要人，道理全在董家這邊。

第二條路，不廢話，直接上手搶。

董家選了最生猛的第二條。

陳明帶著一幫打手，咣當(dāng)一聲砸開了陸兆芳的大門，把陸家翻了個底朝天，強行把人給架走了。

這筆賬，董家當(dāng)時心里大概是這么盤算的：陸兆芳不過是個窮酸秀才，董其昌可是當(dāng)過尚書的大神。

宰相門房還七品官呢，一個家奴收拾個窮書生，那簡直是降維打擊，哪還需要講什么規(guī)矩。

可董其昌漏算了一個要命的邏輯：階層的臉面。

陸兆芳是窮，但他身上有功名，那是正兒八經(jīng)的“士人”。

一個家奴竟然敢?guī)舜蛟摇白x書人”的家，這就不光是打陸兆芳的臉，而是往整個士紳階層的臉上吐唾沫。

這事兒一出，味兒就變了。

雖然后來有何三畏、吳尓成兩個鄉(xiāng)紳出來抹稀泥，讓陸兆芳忍氣吞聲吃了這個啞巴虧，但這股子火氣沒散，反而在地底下越燒越旺。

沒過多久，流言蜚語滿天飛。

大伙兒不說陳明搶人，傳出來的段子變成了：董家二少爺看上了綠英這丫頭，想硬納為妾，人家姑娘不樂意跑回娘家，二少爺這才派惡奴去搶親。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德高望重的董大宗伯，搖身一變成了強搶民女的“老色鬼”。

面對這一城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這時候的董其昌，站在了第二個岔路口。

作為一個在官場大染缸里泡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他心里應(yīng)該跟明鏡似的：謠言這玩意兒，你越是想捂住，它反彈得越兇。

最好的法子是裝聾作啞冷處理，或者趕緊做點好事把大伙兒的注意力引開。

偏偏董其昌沒這么干。

他的反應(yīng)是：火冒三丈，非要揪出那個“幕后黑手”。

他把懷疑的眼神死死盯在了范昶身上。

這范昶也不是外人，他老婆是董其昌正室的堂妹，兒媳婦也是董家的人。

真要論起來，這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

董其昌是怎么收拾這個親戚的？

他沒找范昶來當(dāng)面對質(zhì)，也沒通過家族內(nèi)部開會把話說是清楚，而是直接動用了私刑。

他逼著范昶下跪，甚至逼著人家去城隍廟發(fā)那種斷子絕孫的毒誓。

這一步棋，走得實在是太臭了。

范昶雖然沒董其昌那么顯赫，但也出身官宦人家。

他死去的爹當(dāng)過知州，老娘馮老夫人身上背著五品宜人的封號。

你董其昌把一個有頭有臉的親戚按在地上摩擦，這就不光是霸道，簡直是缺德帶冒煙了。

范昶受不了這份窩囊氣，回家沒幾天，活活給氣死了。

這一死人，事情的性質(zhì)就從“花邊新聞”升級到了“人命關(guān)天”。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要是董其昌能稍微清醒那么一點點，趕緊去范家磕頭賠罪，安撫孤兒寡母，哪怕是多給點銀子，這事兒說不定還能壓下去。

畢竟在舊社會，豪門大族弄出人命，只要錢到位、面子給足，往往也能擺平。

可惜，董其昌和他的寶貝兒子董祖常，選了第三條路：一條道走到黑。

范昶死后連頭七都沒過，他的老母親——八十二歲的馮老夫人，帶著兒媳婦龔氏和幾個丫鬟，坐著轎子顫顫巍巍地到了董家門口，哭著要討個說法。

這可是一次隨時會爆炸的公關(guān)危機。

這會兒，董家大門口早就圍滿了看熱鬧的閑漢。

面對一個八十二歲、有朝廷誥命在身、剛剛死了兒子的老太太，董家二少爺董祖常干出了一件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的事兒：關(guān)門不見？

不是。

好言相勸？

也不是。

他把大門一開，指揮家丁，對著這群老弱婦孺動手了。

接下來的場面，徹底把當(dāng)時社會的道德底褲給扒光了：八十二歲的馮老夫人被推搡著掉進(jìn)了臭水溝；兒媳婦龔氏被拉扯得衣衫不整；跟來的丫鬟更慘，衣服被撕得稀爛，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了下流至極的羞辱。

董祖常甚至還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叫囂：看誰還敢來鬧事！

就在這一刻，董家在華亭縣攢了幾輩子的“人設(shè)”，稀里嘩啦全塌了。

咱們回頭看這三次拍板，會發(fā)現(xiàn)一個通用的邏輯：董家完全活在“實力迷信”的幻覺里。

他們覺得，靠著董其昌在朝廷的官位、在書畫圈的名氣、還有家里堆積如山的銀子，在華亭這一畝三分地上，沒人敢動他們一根汗毛。

可他們忘了算一筆更要命的賬——人心賬。

馮老夫人可不是一般的鄉(xiāng)下老太太。

她爹馮恩是嘉靖年間的鐵面御史，骨頭硬得很；哥哥馮行可是出了名的大孝子，馮家在當(dāng)?shù)啬鞘琼敿壍那辶魍澹樏姹让亍?/strong>

董家這一頓打，打的哪里是幾個女人，分明是扇在了“封建禮教”的臉上，也扇在了所有華亭讀書人的臉上。

范昶的兒子去衙門告狀，官府雖然想和稀泥，但民憤已經(jīng)壓不住了。

馮家迅速發(fā)動了所有的關(guān)系網(wǎng)。

馮老夫人的弟弟、侄子，聯(lián)手了同樣有實力的龔家，寫下狀紙，把這事兒定性為“士紳受辱”。

這一招那是相當(dāng)?shù)暮荨?/p>

它直接把馮、范兩家的私人恩怨，拔高到了階級仇恨的地步。

華亭縣的秀才們本來就看不慣董家平時那些強買強賣、魚肉鄉(xiāng)里的做派，現(xiàn)在一看有人帶頭沖鋒，立馬一呼百應(yīng)。

一時間，揭帖、傳單、諷刺小說、評彈戲曲，像雪片一樣飛了出來。

董其昌成了說書先生嘴里欺男霸女的惡霸，董家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那首“先殺董其昌”的歌謠，就是在這個大背景下，成了華亭縣最火的流行曲。

這時候的董其昌在忙活什么呢？

他還在蘇州到處托關(guān)系。

他的算盤打得很精：只要搞定了蘇州的巡撫和提學(xué)，把馮家告狀的路子堵死，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他以為這是一場官場上的太極推手，拼的是人脈和條子。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老家華亭早就不是能不能告狀的問題了，而是一個火藥桶已經(jīng)被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老百姓的怨氣已經(jīng)燒開了鍋，秀才們已經(jīng)結(jié)成了同盟，幾大家族已經(jīng)徹底撕破了臉。

這時候，只要蹦出一個火星子，就能引發(fā)一場燒紅半邊天的大火。

而這個火星子，壓根都不需要別人來點，它就掛在董家的大門上——那塊象征著董其昌顯赫功名的金字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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