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航握著那張結婚證,紅色的封皮在手心里燙得發(fā)慌。窗外是北京四環(huán)外的暮色蒼茫,他在這座城市漂了十一年,從二十二歲到三十三歲,青春都耗在了望京的科技園里,可那張工作居住證,始終提醒著他外地人的身份。

"后悔了?"

陸慧芝坐在對面,六十五歲的年紀滿頭銀發(fā),老花鏡后面的眼睛很清澈,說話時聲音很平和:"小方,咱們說好的,協(xié)議婚姻。你要戶口,我要有人照顧,各取所需。"

方宇航看著桌上那份協(xié)議。一年半期限,期滿自動離婚,他分得一套學區(qū)房的產權。

"陸奶奶,您這條件,我占大便宜了。"

"不。"陸慧芝忽然站起身,走到臥室的老式衣柜前,聲音變得很輕,帶著某種他聽不懂的顫抖:"小方,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01

方宇航是河南駐馬店人,父母都是地道農民。他考上北京一所二本院校那年,全村放了三天鞭炮。

畢業(yè)后留在北京,進了一家互聯(lián)網公司做程序員。從月薪八千熬到兩萬五,五年時間,頭發(fā)少了一半,眼鏡度數漲了兩百度。

在老家人眼里,他已經是"北京的成功人士"。逢年過節(jié)回家,七大姑八大姨都要拉著他問東問西。

"宇航啊,在北京買房了沒?"

"還沒呢,房價太貴。"

"那總該有對象了吧?多大了還不結婚?"

方宇航笑著應付,心里苦得很。

女友劉婷婷是他大學同學,兩人談了五年。劉婷婷也是外地人,河北保定的,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

去年春節(jié)前,劉婷婷突然提出分手。

那天下著雪,兩人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

"宇航,我們分手吧。"劉婷婷說這話時,眼睛都紅了。

"為什么?"方宇航愣住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你的問題。"劉婷婷搖搖頭,"是戶口。"

"戶口?"

"我爸媽說了,沒北京戶口,別想進我家門。"劉婷婷哭了出來,"我今年都三十了,不能再等了。"

"婷婷,再給我點時間,公司說明年可能有落戶名額……"

"你三年前就這么說!"劉婷婷打斷他,聲音都變了調,"明年又明年,明年何其多!我等不起了!"

"那我們私下領證,先瞞著你爸媽……"

"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劉婷婷擦著眼淚,"孩子上學怎么辦?沒戶口,連幼兒園都進不去好的!我不想讓我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婷婷……"

"別說了。"劉婷婷站起身,"我同學給我介紹了個對象,有北京戶口,在銀行上班。雖然人胖點,禿頂,離過婚,但至少孩子能上學。"

方宇航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整個人都麻木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咖啡早就涼透了。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手機里躺著劉婷婷發(fā)來的最后一條消息:"對不起,這輩子只能這樣了。下輩子,我們都做北京人。"

方宇航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刪掉了她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

02

那是分手后的第三個月。

方宇航下班路過公司樓下的便利店,看見一個老太太買東西。

老太太手抖得厲害,付錢時硬幣掉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哎呀,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老太太彎著腰撿,動作很吃力。

"我來幫您。"方宇航蹲下去,一枚一枚撿起來。

"謝謝你,小伙子。"老太太接過硬幣,笑得很慈祥,"你是附近上班的?"

"嗯,就在樓上那棟寫字樓。"

"那真巧!"老太太眼睛一亮,"我就住這片兒,以前我老伴也在那棟樓工作過呢。"

兩人就這么聊了起來。

老太太說自己叫陸慧芝,老伴三年前去世了,兒子在國外定居,一個人住在附近的老小區(qū)里。

"我這身體越來越不行了,買個菜都費勁。"陸慧芝嘆了口氣,"兒子讓我去美國跟他住,可我舍不得這兒。"

"您兒子真孝順。"

"孝順?"陸慧芝笑了笑,眼神有些黯淡,"他恨不得我死在國外,離他遠點。"

方宇航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小伙子,你有空嗎?"陸慧芝突然問,"我想找個人幫幫忙,買買菜,陪我去醫(yī)院,偶爾說說話。我可以給工資,一個月五千。"

方宇航想了想,反正自己一個人住,下班也沒事,就答應了。

"那太好了!"陸慧芝高興得像個孩子,"明天你下班就來我家吧,我給你做好吃的。"

第二天,方宇航下班去了陸慧芝家。

老小區(qū),六樓,沒電梯。方宇航爬上去,已經氣喘吁吁。

"來了來了!"陸慧芝開了門,"快進來。"

房子是老式的兩居室,八十多平,裝修很舊,但收拾得很干凈。客廳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陸慧芝和她老伴,還有一個年輕男人。

"這是您兒子?"

"對,陸陽。"陸慧芝看著照片,眼神復雜,"好多年沒見了。"

"為什么不回來看您?"

"說來話長。"陸慧芝擺擺手,"不提他了,來,吃飯。"

桌上擺著四個菜,都是家常菜,做得很用心。

"陸奶奶,您一個人住,做這么多菜?"

"好不容易有人陪我吃飯。"陸慧芝笑著說,"多做點,你多吃點。"

方宇航吃得很香。自從和劉婷婷分手后,他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小方,你有對象嗎?"陸慧芝突然問。

"沒有。"

"為什么?長得這么精神,工作也不錯。"

"分了。"方宇航低下頭,"因為我沒北京戶口。"

陸慧芝的筷子停在半空。

"因為戶口?"

"嗯。"方宇航苦笑,"她父母不同意,說沒戶口孩子上學有問題。"

"那你……恨她嗎?"

"不恨。"方宇航搖搖頭,"她也是沒辦法。在北京,戶口就是一道坎。"

陸慧芝沉默了很久。

"小方,如果有人能幫你拿到北京戶口,你愿意付出什么代價?"

方宇航抬起頭,看著她。

"什么代價?"

"比如……"陸慧芝放下筷子,"和一個老太太結婚。"

方宇航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奶奶,您……您在說什么?"

"我說,你愿意和我結婚嗎?"陸慧芝的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協(xié)議婚姻,一年半后離婚。你拿到北京戶口,我這套房子也給你。"

方宇航整個人都懵了。

"您……您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有我的理由。"陸慧芝站起身,走到窗邊,"小方,你不用現在回答我?；厝ハ胂?想好了再告訴我。"

那晚,方宇航在出租屋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北京戶口,這是他做夢都想要的東西?？墒?和一個六十五歲的老太太結婚,這也太瘋狂了。

他想起劉婷婷,想起她離開時的背影,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下輩子,我們都做北京人。"

第二天一早,他給陸慧芝打了電話。

"陸奶奶,我答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今天晚上來我家,我們談談細節(jié)。"

03

晚上,方宇航準時到了陸慧芝家。

老太太已經準備好了協(xié)議書,白紙黑字,一式兩份。

"看看吧,有什么問題可以提。"陸慧芝把協(xié)議推過來。

方宇航仔細看了一遍。

協(xié)議很簡單,三條:

第一,雙方協(xié)議結婚,期限一年半;

第二,婚姻期滿自動離婚,陸慧芝名下的房產過戶給方宇航;

第三,婚姻期間,方宇航需每周至少三次到陸家,照顧陸慧芝的日常起居。

"就這些?"方宇航抬起頭,"沒有其他要求了?"

"沒了。"陸慧芝拿出印章,"你要是同意,現在就簽。"

"陸奶奶,我還是想問……"

"想問我為什么?"陸慧芝打斷他,"小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等你拿到戶口那天,我會告訴你的。"

方宇航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簽了字,按了手印。

"好。"陸慧芝也簽了字,"明天我們就去民政局。"

"這么快?"

"越快越好。"陸慧芝收起協(xié)議,"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材料。"

第二天,兩人去了民政局。

排隊的時候,周圍都是年輕情侶,甜甜蜜蜜的。方宇航和陸慧芝站在一起,顯得格外突兀。

旁邊一對小情侶看了他們好幾眼,女孩還拉著男朋友的手小聲說:"你看那個,是不是為了遺產啊?"

方宇航臉一紅,假裝沒聽見。

輪到他們的時候,女工作人員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身份證,眼神變得很奇怪。

"你們……確定要登記?"

"確定。"陸慧芝說得很堅定。

"這位先生,你清楚這意味著什么嗎?"女工作人員又問了一遍。

"清楚。"方宇航硬著頭皮說。

女工作人員嘆了口氣,還是辦了手續(xù)。

拿到結婚證那一刻,方宇航看著那兩個紅本本,心里五味雜陳。

"別緊張。"陸慧芝笑著說,"就是一張紙而已,一年半后就撕掉了。"

"陸奶奶……"

"走吧,回家。"陸慧芝拉著他往外走,"接下來你要準備落戶材料了。我已經托人辦好了配偶隨遷的手續(xù),快的話三個月就能下來。"

"三個月?"方宇航有些意外,"這么快?"

"找對人,什么都快。"陸慧芝說得輕描淡寫。

方宇航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老太太不簡單。

回到家,陸慧芝給他泡了茶。

"小方,從今天起,你每周來三次。周一、周三、周五,下班就過來,給我做個飯,陪我說說話,晚上就睡客廳沙發(fā)。"

"好。"

"對了,還有件事。"陸慧芝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盒子,"這是家里的鑰匙,你拿著。"

方宇航接過鑰匙,覺得沉甸甸的。

"陸奶奶,您就不怕我偷您東西?"

"你不是那種人。"陸慧芝笑了,"我看人很準的。"

接下來的日子,方宇航按照約定,每周去陸家三次。

他給老太太買菜做飯,陪她看電視,聽她講年輕時候的故事。

陸慧芝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話不多,從不挑剔,總是笑瞇瞇的。

"小方,今天想吃什么?"

"隨便,您喜歡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就做紅燒肉吧,我老伴以前最愛吃這個。"

說到老伴,陸慧芝總會沉默一會兒,眼神變得很遠。

"陸奶奶,您和您老伴感情很好?"

"好。"陸慧芝點點頭,"好到我現在還是放不下他。"

"他怎么……"

"癌癥。"陸慧芝輕聲說,"走得很突然,臨走前一直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誰的名字?"

陸慧芝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有一次,方宇航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陸慧芝房間的燈還亮著。

他走到門口,透過門縫,看見老太太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張照片,默默流淚。

方宇航沒敢打擾,悄悄回到沙發(fā)上。

第二天早上,陸慧芝還是笑瞇瞇的,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小方,今天周末,陪我去趟超市。"

"好。"

兩人去超市的路上,遇到了隔壁樓的王大媽。

"哎呀,慧芝,這是你兒子?"王大媽熱情地打招呼。

"不是,是我……"陸慧芝頓了一下,"侄子。"

"侄子啊,長得真精神!你兒子什么時候回來啊?"

"他在國外,忙得很。"陸慧芝笑著說。

"唉,兒子有出息是好事,就是苦了你一個人。"王大媽嘆了口氣,"我兒子雖然沒出息,但至少在身邊,有個照應。"

送走王大媽,方宇航看著陸慧芝。

"您為什么不告訴她實話?"

"告訴她什么?我和你結婚了?"陸慧芝搖搖頭,"會被當成笑話的。"

方宇航沉默了。

"小方,你會覺得丟人嗎?"陸慧芝突然問,"娶我這個老太太?"

"不會。"方宇航認真地說,"陸奶奶對我這么好,我感激還來不及。"

"傻孩子。"陸慧芝拍了拍他的肩膀。

時間過得很快,三個月轉眼就到了。

那天,方宇航接到通知,戶口批下來了。

他拿著那張嶄新的戶口本,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北京戶口,他奮斗了十一年,夢寐以求的東西,就這樣到手了。

他第一時間給陸慧芝打了電話。

"陸奶奶,戶口下來了!"

"好。"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晚上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04

晚上,方宇航帶著戶口本去了陸家。

一進門,他就聞到了菜香。

"陸奶奶,您做了這么多菜?"

"今天高興。"陸慧芝端著最后一個菜出來,"你拿到戶口了,值得慶祝。"

桌上擺著六個菜,都是方宇航愛吃的。

"來,喝一杯。"陸慧芝給他倒了酒。

"陸奶奶,您也喝?"

"今天特殊。"陸慧芝舉起杯子,"祝你,在北京扎根。"

兩人碰了杯。

吃到一半,陸慧芝突然放下筷子。

"小方,接下來我要告訴你一些事。"

"您說。"

"你拿到戶口了,按照協(xié)議,我這套房子也該給你了。"陸慧芝站起身,走到臥室,拿出一個檔案袋,"房產證在這里,還有過戶需要的所有材料。"

方宇航接過檔案袋,沉甸甸的。

"陸奶奶,您這……"

"還有存款。"陸慧芝又拿出一張銀行卡,"卡里有五十萬,密碼是六個八。"

"陸奶奶,我不能要!"方宇航把卡推回去,"我們說好的是房子,您這……"

"拿著。"陸慧芝把卡塞進他手里,"我用不著這些了。"

"什么叫用不著?"方宇航心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陸慧芝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小方,戶口辦好了,財產也給你,接下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

"以后咱倆,恩斷義絕。"

方宇航愣住了。

"您……您說什么?"

"我說,從今天起,你不用再來了。"陸慧芝轉過身,臉上還是那個笑容,但眼睛里分明有淚光,"你拿了你想要的,我也完成了我該做的。我們兩清了。"

"陸奶奶,您這話什么意思?"方宇航站起來,"我答應過要照顧您的!"

"你已經盡到義務了。"陸慧芝擺擺手,"三個月,夠了。"

"不夠!"方宇航急了,"我們協(xié)議上寫的是一年半!"

"協(xié)議可以提前終止。"陸慧芝說,"小方,你是個好孩子,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什么叫拖累?"

"你還年輕,有大把的時間。"陸慧芝轉身走向臥室,"別在我這個老太太身上浪費了。"

"陸奶奶!"方宇航追上去,"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你的問題。"陸慧芝搖搖頭,"是我的問題。"

"什么問題?"

陸慧芝沉默了很久。

"小方,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幫你嗎?"

"您說過,會在我拿到戶口的時候告訴我。"

"對。"陸慧芝走到衣柜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個舊相冊,"看看這個。"

方宇航接過相冊,翻開第一頁,看見一張老照片。

照片里是一對年輕夫妻,男的穿著中山裝,女的穿著碎花裙,笑得很燦爛。

"這是您和您老伴?"

"對。"陸慧芝坐下來,"那是我們新婚時候拍的。"

方宇航繼續(xù)翻,一張張照片記錄著一個家庭的成長。后面出現了一個小男孩。

"這是您兒子?"

"對,陸陽。"陸慧芝的聲音開始發(fā)顫。

翻到最后幾張,方宇航看見了一個年輕女孩的照片。女孩長得很清秀,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這是……"

"我兒子的女朋友。"陸慧芝的聲音很低,"準確說,是前女友。"

方宇航愣了一下。

"她叫林雨薇,是我兒子大學同學。"陸慧芝指著照片,"兩人談了四年,畢業(yè)后想結婚。"

"那后來呢?"

"后來……"陸慧芝閉上眼睛,"我和我老伴不同意。"

"為什么?"

"因為她是外地人,沒有北京戶口。"

方宇航心里咯噔一下。

"我們覺得,兒子好不容易有了好工作,不能找個外地姑娘。"陸慧芝的眼淚流了下來,"我老伴說,沒戶口的話,將來孩子上學都是問題。"

方宇航握緊了手里的相冊。

"所以你們……"

"所以我們逼著兒子分手。"陸慧芝哽咽了,"我兒子不肯,我們就威脅他,說要和他斷絕關系,不給他留房子,不給他一分錢。"

"您兒子同意了?"

"他拗不過我們。"陸慧芝擦著眼淚,"林雨薇走的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也下著雪,她跪在我面前,求我給她一個機會。"

方宇航的心揪了起來。

"她說,阿姨,我真的很愛陸陽,我可以等,可以慢慢辦戶口,您給我時間……"

"您怎么說的?"

"我把她推開了。"陸慧芝捂著臉,"我說,林雨薇,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配不上我兒子。我兒子要找的,是門當戶對的北京姑娘,不是你這種外地打工的。"

方宇航聽得心里發(fā)堵。

"林雨薇走后,我兒子整個人都變了。"陸慧芝說,"他聽我們的話,相親,認識了一個有北京戶口的姑娘,很快就結婚了。"

"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好!"陸慧芝突然提高了聲音,"婚后不到一年,兩人就離婚了!我兒子根本不愛那個姑娘,整天喝酒,在家摔東西,說我們毀了他的一生!"

方宇航沉默了。

"離婚后,我兒子想去找林雨薇。"陸慧芝繼續(xù)說,"可是……可是那個姑娘已經嫁人了。"

"嫁給誰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陸慧芝的聲音都在抖,"聽說那個男人有錢,但人很兇,還有家暴……"

方宇航倒吸一口涼氣。

"林雨薇為什么要嫁給他?"

"為了錢。"陸慧芝擦著眼淚,"她弟弟得了白血病,需要移植,要很多錢。她家里窮,借遍了親戚朋友也湊不夠,最后……最后只能嫁給那個老男人。"

方宇航聽得心里發(fā)緊。

"我兒子知道后,整個人都瘋了。"陸慧芝說,"他跑去找林雨薇,求她跟自己走,說他愿意幫她弟弟治病?？墒橇钟贽本芙^了。"

"為什么拒絕?"

"她說……"陸慧芝的聲音哽咽得說不下去,"她說,當年你媽看不起我,現在我也不需要你了。我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你走吧,以后別來找我。"

方宇航的鼻子發(fā)酸。

"我兒子從那以后就變了,工作也不好好干,整天借酒澆愁。"陸慧芝說,"后來我老伴托關系,把他送去美國念書,想讓他換個環(huán)境。"

"他去了美國就好了?"

"沒有。"陸慧芝搖搖頭,"他在美國結婚了,娶了個外國女人,生了孩子。但他發(fā)誓,這輩子再也不回國,再也不見我們。"

方宇航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老伴臨死前一直在說林雨薇的名字。"陸慧芝哭著說,"他說,慧芝,是我們害了那個姑娘,是我們害了兒子……"

"陸奶奶……"

"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個人住在這里,每天都在想這件事。"陸慧芝抬起頭,"我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我毀了兩個年輕人的一生。"

"所以您才……"

"所以我想贖罪。"陸慧芝看著他,"小方,我查過你的情況,你也是因為戶口問題被女朋友甩了,對嗎?"

方宇航點點頭。

"我不想再看到當年的悲劇重演。"陸慧芝說,"所以我決定幫你,讓你拿到戶口,不要重蹈我兒子的覆轍。"

方宇航心里五味雜陳。

"可是陸奶奶,您為什么現在要趕我走?"

陸慧芝站起身,走到窗邊。

"因為有些事,我不能讓你卷進來。"

"什么事?"

"小方,你還記得林雨薇嗎?"陸慧芝轉過身,"她一直沒有放棄聯(lián)系我。"

"什么?"

"這些年,她一直在給我寫信。"陸慧芝走到衣柜前,從最上面拿出一個盒子,"都在這里。"

方宇航打開盒子,里面裝滿了信件,少說也有上百封。

他隨手抽出一封,打開來看。

"陸阿姨,我知道您恨我,但我求求您,告訴我陸陽的消息吧。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陸阿姨,我弟弟的病好了,我現在每天都在還債。那個男人對我很不好,但我不后悔,至少我弟弟活下來了……"

"陸阿姨,我聽說您老伴去世了,節(jié)哀順變。雖然您當年那樣對我,但我不怪您,您也是為了兒子好……"

方宇航越看越心酸。

"她……她現在還在給您寫信?"

"每個月都寫。"陸慧芝說,"最近的一封是上個月寄來的。"

方宇航翻到最新的一封,打開來看。

"陸阿姨,我快撐不住了。那個男人越來越兇,前幾天又打了我。我想離婚,但他不同意,還威脅我,說要找陸陽的麻煩。陸阿姨,我求求您,告訴我陸陽在哪里,我要親口跟他道歉,告訴他,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只有他……"

方宇航看完,手都在抖。

"她現在在哪里?"

"就在北京。"陸慧芝說,"她那個丈夫是個混混頭子,手底下有一幫人。我聽說,他最近在查我,想知道我和他老婆有什么關系。"

"什么?"方宇航驚了。

"所以我要你走。"陸慧芝說,"那些人不是好惹的,我不能連累你。"

"陸奶奶,您……"

"小方,你已經拿到戶口了,房子也是你的了。"陸慧芝拉著他的手,"聽我的話,離開這里,去過你自己的生活。"

"我不走!"方宇航急了,"陸奶奶,您一個人怎么辦?"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陸慧芝說,"這是我欠林雨薇的,我要還給她。"

"怎么還?"

"我要去找她,把真相告訴她,告訴她我兒子的地址。"陸慧芝說,"哪怕她那個丈夫找到我,我也認了。"

"太危險了!"

"不危險。"陸慧芝笑了笑,"小方,我這把年紀了,還怕什么?"

方宇航看著她,心里亂成一團。

"陸奶奶,讓我陪您一起去。"

"不行。"陸慧芝搖頭,"這是我的事,不能拖累你。"

"可是……"

"別說了。"陸慧芝打斷他,"今天你必須走。"

"我不走!"

兩人正僵持著,陸慧芝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了。

"是誰?"方宇航問。

陸慧芝沒有接電話,任由它響著。

電話停了,又響起來。

連續(xù)響了五遍。

陸慧芝的手都在抖。

"陸奶奶,您怎么了?"

"他們……他們找上門了……"陸慧芝的聲音都變了。

"誰找上門了?"

"林雨薇的丈夫。"陸慧芝臉色慘白,"他知道我住這里了。"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陸慧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里的日記本掉在地上。

"他們來了……"她喃喃自語,"這么快……他們還是找來了……"

"咚咚咚——"敲門聲更急了。

門外傳來劇烈的撞擊聲,整扇門都在顫抖。

陸慧芝的臉色徹底變成死灰色,渾身顫抖得像篩糠。

"小方……"她用盡最后的力氣抓住方宇航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眼神里滿是絕望和恐懼,"對不起……我不該……不該把你卷進來……"

"咔嚓——"

門,被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