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5日這天，貴州惠水縣的很多人起得格外早?？h城街口掛起了標語，鑼聲一陣緊一陣，通知說要在鎮(zhèn)上操場召開群眾大會，公開審理一個“女匪首”。不少上了年紀的群眾趕著路，一邊走一邊嘀咕：“聽說就是那個‘陳大嫂’，今天怕是要見血了?！?/p>

操場周圍擠滿了人，樹上、墻頭上都有人影。被押來的女人，三十出頭，衣著樸素，臉上還有幾分秀氣。有人愣了一下，小聲說：“就她？看著不像啊。”正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一名軍官快步走上臺，壓了壓手：“毛主席有命令！”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臺上的那張紙上。

這個在槍口下被喊作“陳大嫂”的女人，本名程蓮珍。她究竟怎么一步步走到公審大會？又為什么會讓毛主席親自過問，一句“不能殺”，徹底扭轉(zhuǎn)了她的人生，也改變了當?shù)氐姆嘶季置?？要弄清這件事，只能從她早年的生活說起。

一、山寨“第一美人”，嫁入豪門又誤入歧途

1922年，程蓮珍出生在貴州長順一個偏僻的布依族山寨。那一帶山高谷深，氣候濕潤，山花遍野，當?shù)厝顺ＰΨQ自家寨子是“出美女的地方”。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長大，她從小就長得格外出眾，五官秀麗，舉止安靜，在寨子里很快成了遠近聞名的美人。

1939年，17歲的程蓮珍第一次隨同寨姑娘下山進城。那時正值抗戰(zhàn)時期，縣城雖不算繁華，但對山里人來說已經(jīng)是另一番天地。城里的富家子弟愛湊熱鬧，對這批山里姑娘議論不停，程蓮珍因為長相出挑，很快成了眾人打聽的對象。有人戲稱她是“宜林山國第一美人”，這種夸張的稱呼傳開后，她在縣里也有了名氣。

求親的人上門一批接一批。按當?shù)亓曀?，一個姑娘到了這個歲數(shù)，早該成親，可她看誰都不順眼。父母倒也舍不得逼她，覺得女兒有本錢挑，選擇尊重她的意思。時間一晃，到了20歲，她依舊待字閨中，這在當時的鄉(xiāng)村，實屬少見。

名聲越大，麻煩越近。那一帶長期盤踞著土匪勢力，其中有個嘯聚山林的匪首叫王海臣，兇名在外。聽說山寨里有這么一個出名的美人，他按捺不住，放話要搶人上山當壓寨夫人，還派人下山索媒，口氣極為蠻橫。

程家只是普通農(nóng)戶，哪里惹得起這號人物，自然不愿把女兒推入火坑，便斷然拒絕。王海臣聽說吃了“閉門羹”，不再假裝客氣，直接撂下狠話：“不答應就搶上山去?！边@句話一傳回山寨，程家頓時亂成一團，既不敢明著對抗，又不知該向誰求助。

就在一家人左右為難時，另一個人的出現(xiàn)，改變了程蓮珍的命運。這個人叫陳正明，是惠水縣有名的大地主，家底豐厚，頗有讀書人的派頭。早前一次婚宴上，他見過當伴娘的程蓮珍，一眼便記在心里。聽說她被土匪盯上，他主動托媒人上門提親，還答應出面擺平土匪那邊的麻煩。

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里，地主和地方武裝多多少少都有交情。陳正明花了不少銀錢，又托了人情，才算讓王海臣一伙收了口風。程家感激之余，只得把女兒嫁過去。就這樣，程蓮珍成了縣里有頭有臉的人家媳婦，住進大宅，穿金戴銀，過上了外人眼里“少奶奶”的日子。

婚后幾年，程蓮珍的生活安穩(wěn)又體面。陳正明對她很是疼愛，家里事不讓她操心。誰也沒想到，平靜的日子很快就會被打破。結(jié)婚第四年，陳正明病倒在床，久治無效，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家中龐大的產(chǎn)業(yè)總要有人打理，程蓮珍被迫從深閨走出，開始接觸地租、賬冊、佃戶這些原本離她很遠的東西。

不得不說，生活一旦逼人，性格也會有變化。她為了守住家業(yè)，學著騎馬趕路，學著拿槍護院。久而久之，這個原本溫婉的山寨姑娘，竟練得一手好槍法，來往間騎馬持槍，頗有幾分女匪首的味道?？伤藭r仍只是個地主家的女主人，并未真正踏入匪道。

隨著病情惡化，陳正明終究沒能熬過去，留下了一個年幼的女兒和大片田地、房產(chǎn)。人走茶涼，利益當前，麻煩又來了。陳姓近房盯上了這份龐大的財產(chǎn)，糾集人手，竟圍攻陳家大院，打算逼她交出田地契約。

在這種生死關(guān)頭，程蓮珍沒有退縮。她一聲令下，緊閉院門，帶著家丁躲在樓上和院內(nèi)阻擊。她熟悉地形，又槍法精準，打得對方抬不起頭。對方見硬碰上吃虧，只好灰溜溜撤走。這一仗之后，當?shù)厝藢λ文肯嗫?，開始叫她“陳大嫂”?！半p槍陳大嫂”的名頭，也是在這一段時間漸漸傳開。

陳家內(nèi)亂雖然暫時平息，但也給她敲響了警鐘：單憑自己和幾個家丁，很難長期守住這份家業(yè)。她思來想去，決定攀上更強的靠山。這時，她把目光投向當?shù)氐膫梧l(xiāng)長、又掛著國民黨軍官頭銜的羅紹銓。

一開始，她只是想拿些錢物去打點，讓這位有軍權(quán)、有匪權(quán)的要員給自己撐腰?？墒牵惚P打得再精，也難防人心貪婪。羅紹銓不滿足于收點禮，他盯上的，是更大的利益。

二、戰(zhàn)后殘局中的“女匪首”，從富家太太到通匪主犯

羅紹銓身份復雜，一邊是國民黨第八十九軍的營長，一邊又是地方匪部的骨干，被封作所謂“黔南反共救國軍”副總指揮。手上有人、有槍，還和各路土匪盤根錯節(jié)。程蓮珍把他當“保護傘”，在他眼里，她和陳家的資產(chǎn)，都是可以吞下的“肥肉”。

為了拉近關(guān)系，他有意撮合自己的弟弟羅紹凡與程蓮珍。羅紹凡早就聽說“陳大嫂”的美貌，心里動過念頭，只是顧慮兄長和她關(guān)系曖昧，不敢明說。如今見兄長親自點頭，他便順水推舟，頻頻上門走動。

時間一長，兩人日漸親近，從“幫忙處理事務”到干脆同居生活。到鄉(xiāng)下收租、處理家務，常見他們一同出現(xiàn)。就這樣，程蓮珍在喪夫不久，便又與羅紹凡結(jié)成事實上的夫妻。表面看，是再嫁找到了依靠，實則她已經(jīng)一步步被拉向另一條路。

更關(guān)鍵的一步，發(fā)生在政治形勢急劇變化的節(jié)點。當時內(nèi)戰(zhàn)正進入尾聲，各種流言漫天飛。羅紹銓之流，為了穩(wěn)住手下，散布“共產(chǎn)黨來了要共產(chǎn)共妻”之類謠言，刻意制造恐慌，宣揚只有依靠他們、抱團反共才有出路。

程蓮珍文化不高，對外界信息又不掌握，聽多了這些話，慢慢起了偏見。加上她擔心新政權(quán)會清算地主，財產(chǎn)保不住，便在羅紹銓的勸說下，選擇和匪部結(jié)盟，為匪徒提供糧食、錢財、情報，甚至參與具體行動?？梢哉f，從這一刻起，她已經(jīng)從被動自保，滑向了主動通匪的深淵。

時間來到1949年秋冬，戰(zhàn)爭的天平已經(jīng)徹底傾斜。11月，人民解放軍先后解放貴陽、重慶，并向西川一線推進，國民黨軍隊潰不成軍，大批官兵沿途逃散。為了寄望“東山再起”，他們在撤退途中留下不少特務，也加緊聯(lián)絡(luò)地方土匪，企圖依靠這些武裝繼續(xù)制造混亂。

在貴州一帶，羅紹銓等人和惠水、貴定周邊的匪股勾結(jié)，妄圖利用山地地形和熟悉的環(huán)境，組織反撲。1950年3月，惠水的幾個匪首董勸和、韋殿初、羅紹銓等人糾集匪眾，對惠水縣城發(fā)動進攻。那一次，程蓮珍和羅紹凡率領(lǐng)一干人馬，負責沖擊縣城北門。

城內(nèi)的守軍是剛剛解放這片區(qū)域的解放軍部隊，配合當?shù)孛癖B強抵抗。面對群眾和軍隊的合力反擊，土匪們第一次嘗到了硬碰硬的苦頭，攻勢很快被打退。匪首們并不甘心，很快在離縣城五公里左右的雅羊寨聚會，密謀再次合兵一搏。

有意思的是，這次秘密聚會并沒有瞞過當?shù)匕傩?。村民們從山間穿梭，看見大批陌生武裝聚集，心里有數(shù)，轉(zhuǎn)身就把消息報給了縣城守軍。解放軍掌握情報后，迅速部署，對雅羊寨實施合圍。經(jīng)過兩夜一天激戰(zhàn)，多數(shù)土匪不是被擊斃就是被俘，能逃出來的，只剩一小撮。

在這小撮殘余中，就有羅紹銓和程蓮珍。他們帶著散兵游勇，狼狽撤回山中老巢，白天不敢露面，只敢在山洞或偏僻角落藏躲，有時也混入村落，但行蹤愈發(fā)艱難。此后的幾年里，解放軍多次開展圍剿行動，逐步壓縮土匪活動空間。

一次名為“馬腳坡戰(zhàn)斗”的行動中，解放軍終于擊斃了羅紹銓這一頑匪頭目。場面混亂，槍聲不斷，煙塵滾滾。程蓮珍和羅紹凡見勢不妙，連夜帶著七八個忠心追隨者奪路而逃，從此一路流竄，始終不敢正面交鋒。

1952年，中央下達明確指示，要徹底肅清西南地區(qū)殘余匪患，其中羅紹凡、程蓮珍被列為重點偵捕對象。風聲一緊，跟著他們逃亡的小股匪兵也漸漸心生懼意，多數(shù)人在途中悄悄散去，尋找出路。最后，身邊只剩夫妻二人，處境比任何時候都孤立。

沒了山寨，沒了隊伍，想在山中長期藏身幾乎不可能。他們反復商量，決定到省城貴陽投奔程蓮珍的姑媽，希望借親戚遮掩身份。為了減少暴露風險，兩人分頭行動，相約等羅紹凡再悄悄趕來。

程蓮珍先一步到貴陽，很快被姑媽收留。過了不久，羅紹凡也潛入城市，但他心里明白，貴陽已經(jīng)是新政權(quán)牢牢掌控的地方，一舉一動都容易被察覺。為了降低風險，他暫時在一家小旅館落腳，隨便找了個活計糊口，打算觀察一陣再去找程蓮珍。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就在他準備行動時，被眼尖的群眾認了出來。有人覺得面熟，一對比過往通緝布告上的相貌，越看越像，便悄悄向公安機關(guān)報告。公安干警趕到旅館，將其當場抓獲。

被押上審訊桌后，羅紹凡一開始拒不承認，裝作普通流民，支支吾吾。公安干警掌握資料充分，對他的來歷、活動軌跡一一核實，通過輪番談話和政策攻心，他的心理防線逐漸動搖。最終，他承認了身份，并吐露了程蓮珍目前的藏身線索。

公安機關(guān)連夜行動，循線找到了程蓮珍姑媽。然而姑媽面對問訊，只說侄女已經(jīng)嫁給了四方河的農(nóng)民班永華，人不在貴陽。追捕小組順藤摸瓜趕到班永華家，問及此事時，這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嘆道：“她給我生了個女兒，孩子一落地就死了。第二天她就不見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p>

這番話讓案件更加撲朔迷離。公安人員只好折回，再次登門找到姑媽。起初，姑媽仍然支支吾吾，聲稱從侄女嫁人后就沒了聯(lián)系。但在反復說明政策、講明利害后，她終于不敢再隱瞞，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原來，程蓮珍嫁到四方河不久，當?shù)鼐陀腥藨岩伤纳矸?，議論聲越來越大。她感覺局勢緊張，只能又躲回姑媽家。姑媽也擔心連累自己，勸她趕緊再換地方，便叫她去龍里縣混子場鄉(xiāng)，投奔另一個親戚龍德穩(wěn)。

追捕小組再次上路，找到龍德穩(wěn)。這位侄子并未遮掩，得知公安機關(guān)在辦案，直接說：“她和貴定水田寨的韋湯巴一起走了?！庇谑?，追捕小組又趕往貴定縣，找到韋湯巴。公安干警問：“前幾天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女人哪里去了？”韋湯巴回答：“她去龍里縣草老鋪韋萬書家了。”

線索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把這個一路易名、四處改嫁的女人，逐步鎖死在一個具體地點。

三、槍口下的“不能殺”，從萬人怒喊到齊聲叫好

得到確切情報后，追捕隊馬不停蹄地趕往龍里縣草老鋪。當?shù)赜袀€青年農(nóng)民叫韋萬書，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家境貧寒，至今未娶。程蓮珍輾轉(zhuǎn)來到這里，見他老實本分，又聽說他沒成家，便換了一套說辭。

她對韋家母子謊稱，自己父母被劃成地主，家中遭殃，無處可去，乞求收留，愿意做兒媳婦，伺候老人。一個貌美溫柔的女人上門求婚，對這對母子來說幾乎是天上掉餡餅。同情之心和喜悅摻雜在一起，他們沒有多想，很快就辦了簡陋的婚禮。

從外表看，她成了鄉(xiāng)間普通農(nóng)婦，白天干活，晚上做飯，村里人也漸漸習慣了這個新媳婦的存在。她或許以為，這次可以真正把過去甩在身后。然而，命運早已沿著另一條軌道滑行。

公安追捕隊抵達后，并沒有立刻沖入村中抓人，而是先暗中打聽情況，摸清周圍地形和住戶分布。確認無誤后，他們選擇在夜里行動，悄悄潛入韋家。

那天傍晚，韋萬書正在廚房燒火做飯，屋里煙熏火燎，顯得非常平常。追捕隊員突然現(xiàn)身，表明身份，把他嚇得一哆嗦。聽到對方詢問，他急忙說：“她去鄰居家吃酒去了。”意思是去鄰居家喝喜酒。這個回答進一步印證了目標就在附近。

追捕人員不動聲色，悄然埋伏在門口和附近暗處。夜色漸深，一陣腳步聲和笑聲靠近。程蓮珍從鄰家喜席歸來，推開院門的那一瞬間，一道手電筒光柱直射她的臉。隊員對照照片，一眼認出，呼喝一聲上前控制。

她本能地激烈掙扎，口中否認：“你們認錯人了！”當追捕隊員亮明“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身份時，她才意識到再爭辯已毫無意義，身體明顯一松，不再反抗。當天夜里，她就被押往龍里縣公安機關(guān)，作了初步審訊，次日隨即解押貴陽，交由上級統(tǒng)一處理。

“陳大嫂被抓”的消息很快在當?shù)貍鏖_。此前，她作為地主家少奶奶、雙槍女主人的名頭早已遠播，后來又與匪部勾結(jié)，成了不少人口中的“女匪首”。很多人只聽過名字，從未見過真容。她押解到貴定軍分區(qū)大院時，不少干部群眾踩著墻頭、爬上屋頂，只為看一眼這個傳聞中的女人。

等看清那張臉時，許多人心中一震。她并沒有想象中那種兇相畢露的樣子，只是一個略顯憔悴的中年婦女。有人小聲感嘆：“哪像匪首嘛。”但這種片刻的惻隱，很快被現(xiàn)實壓住。土匪給當?shù)匕傩赵斐傻膫μ睿┭?，人群中很快爆出喊聲：“女匪首罪該萬死！”

圍繞她的處理問題，群眾意見極為強烈，不少人要求當眾處決。地方上也覺得，殺一儆百，似乎能平民憤。但另一方面，程蓮珍身份特殊，影響不小，又牽連多股匪勢，處理結(jié)果不僅是一個人的命，更關(guān)系到政策取向和未來的剿匪工作。軍分區(qū)拿不定主意，只好層層上報，將案情送到貴州省委，再報西南軍區(qū)。

當時，西南軍區(qū)參謀長李達認真審閱材料，仍覺此案分量不輕，最終決定報請中央和毛主席裁決。材料送到北京，毛主席仔細了解情況后，給出一個出乎很多人預料的指示：“不能殺?！?/p>

這三個字，不是一句簡單的寬赦，而是一種更長遠、更周密的考慮。李達接到指示時，也略感意外。毛主席接著說了一段頗有意味的話：“好不容易出個女匪首，又是少數(shù)民族，殺了豈不可惜？諸葛亮擒孟獲，都敢七擒七縱。我們擒了個‘陳大嫂’，就一定要一擒就殺？連兩擒兩縱都不行？”意思很明確，要在政策框架內(nèi)，給她一個轉(zhuǎn)化的機會。

李達聽罷，當場表態(tài)：“我們照主席指示辦?！庇辛俗罡邲Q策，案子的走向就此敲定。

1953年6月5日，惠水縣城召開萬人大會公開審理程蓮珍。操場上人山人海，不少人擠在樹下、屋頂，氣氛壓抑而緊張。程蓮珍被押上臺時，周圍立刻響起怒罵和喝斥。很多人都覺得，這一天終究要畫上血腥的句號。

公審進行了很久，檢舉、控訴、交代，過程繁瑣。等到宣布處理決定的時刻，李達走上臺，環(huán)視全場，大聲說道：“毛主席有命令，不能殺！”人群先是愣住，隨后一片嗡然。有人驚訝，有人不滿，有人根本不信這話真出自毛主席。

接著，法院宣布對她不予處決，予以釋放，實行政策感化和改造。這個結(jié)果與許多人的心理預期完全相反，一時議論四起。有人氣得直跺腳，也有人只是皺眉沉默，心里打鼓：為啥不殺？

然而，故事并沒有在這一刻結(jié)束，反而翻開了新的一頁。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她在獲釋之后的選擇。

得知是毛主席下令“刀下留人”后，程蓮珍的反應并不只是松了口氣，而是產(chǎn)生了明顯的震動。她在獄中早就清楚自己所犯之事，以為這次必死無疑，結(jié)果不僅保住了性命，還被給予機會。對于一個曾被謠言嚇得與匪結(jié)盟的人來說，這種反差極大。

釋放后不久，她主動提出要做些事情，挨家挨戶去找過去認識的土匪及其家屬。她沒有什么高深的理論，只是把自己的經(jīng)歷講給對方聽：“我干過什么，你們都知道。本來以為這回沒命了，可人家不殺。你們要是再躲著不出來，將來落在手里，可就不一定有這份運氣。”

一句句看似樸實的話，比任何宣傳口號都更容易讓那些還在山里觀望的人動心。她用的是土匪圈聽得懂的方式，講政策、講利害，也講自己從槍口下?lián)旎匾粭l命的震驚與羞愧。一個多月下來，陸陸續(xù)續(xù)就有二十多名匪首、匪徒走下山，向政府投誠自首，其中不少過去都是頑固分子。

當然，也有死心塌地的頑匪。其中被人稱作“八大金剛”的幾個頭目——岑正學、陳老毛、陳登安等人，對招降毫無興趣，多次拒絕投降。程蓮珍勸說不下，只得改換方式。由于熟悉山路和匪巢情況，她親自帶隊進山搜剿，配合部隊行動。憑借了解內(nèi)情的優(yōu)勢，這幾名頑匪最終在山林間被逐一擊斃。

當各村各寨得知最近這幾股匪勢被解決，而且其中不少是程蓮珍親自出面勸降、協(xié)助剿滅時，一些原本對“不能殺”的決定還有疑慮的群眾，開始改變看法。有人在集市上感嘆：“要是那天真一槍斃了她，后面這些匪怕是不會這么快完事。”更多人干脆說：“還是毛主席英明?！?/p>

這句“英明”，并非簡單應和，而是在短時間內(nèi)親眼見證前后效果之后，真切感到“留一人性命，換來許多條槍放下”的價值。對于經(jīng)歷過土匪橫行年代的百姓來說，能少一支匪槍，就多一分踏實。

此后的漫長歲月里，程蓮珍再未走回舊路。她常對身邊人說：“這條命是毛主席給的?！彼龥]有機會親自進京見到毛主席，但一直希望能當面致謝。因為交通條件和各種現(xiàn)實原因，這個愿望最終沒有實現(xiàn)。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的消息傳到貴州，她在家中設(shè)了靈堂，披麻守靈，自此更加謹言慎行，把余生用在踏實生活、盡力做好分內(nèi)之事上。

回頭看這段經(jīng)歷，一個山區(qū)農(nóng)婦從“美女之鄉(xiāng)”的姑娘，變成地主家少奶奶，再卷入土匪與舊軍隊糾纏的漩渦，最終在新政權(quán)的政策之下，完成從“女匪首”到剿匪幫手的轉(zhuǎn)變，說是波瀾起伏，并不為過。1953年惠水那場群眾大會上，先是萬人要求“處死”，最后改口稱贊“主席英明”，這中間隔著的，不只是一個判決書，而是一整套對待舊勢力、舊人物的思路和手段。

當年操場上的鑼聲早已散盡，參與那場公審的人很多已不在世，但“毛主席有命令，不能殺”這八個字，在當?shù)厝说挠洃浝飬s流傳了很久。對于那一代親歷者來說，這不是一句空洞口號，而是真實發(fā)生在身邊的一樁大事、一條分水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