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jī)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減弱，最終歸于一種疲憊的寂靜。我，林晚，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機(jī)場燈光，連續(xù)一周高強(qiáng)度出差的疲憊，像潮水般漫過四肢百骸。頸椎僵硬，太陽穴突突地跳，但心里卻有一絲歸家的急切。這次去上海談下的項目很關(guān)鍵，雖然過程波折，總算圓滿。我想念家里那張柔軟的大床，想念陽臺上那幾盆我精心照料的多肉，更想念……或許，還有一絲對丈夫陳峰和那個“家”的、連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殘存的溫情期待。畢竟，那是我和他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是我們一起挑選家具、粉刷墻壁、在某個周末午后一起掛上婚紗照的“家”。

拖著行李箱，穿過深夜空曠的機(jī)場大廳，打車，報出那個熟悉的地址。雨水敲打著車窗，街道兩旁的霓虹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暈開成一片片迷離的光斑。一個小時后，車子停在了小區(qū)樓下。我付錢，下車，拉著箱子走進(jìn)單元門。電梯上行，數(shù)字跳動，在“12”停下。我掏出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

門開了。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應(yīng)聲而亮。然而，撲面而來的氣息，卻讓我瞬間怔在原地，所有的疲憊和歸家的松懈，被一種陌生的、冰冷的違和感擊得粉碎。

空氣里彌漫的不再是我慣用的那款白茶味香薰，而是一種濃烈、甜膩、帶著點陳舊感的檀香味，混合著某種劣質(zhì)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我低頭，腳下踩著的，不是我精心挑選的米白色長絨地毯，而是一張顏色俗艷、印著大朵牡丹的化纖地墊。鞋柜旁邊，我那個用來放雨傘和購物袋的藤編收納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塑料的、印著某超市l(wèi)ogo的紅色大籃子，里面胡亂塞著幾雙陌生的、沾著泥點的男式舊拖鞋和一雙顏色刺目的女式坡跟涼鞋。

我的心猛地一沉，拉著行李箱走進(jìn)去?？蛷d的景象，更是讓我如遭雷擊。

沙發(fā)還是那張沙發(fā)，但上面鋪著的不再是我選的淺灰色亞麻沙發(fā)套，而是一床花花綠綠、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舊棉被，被隨意堆放著，上面還扔著幾個顏色不一的抱枕，其中一個赫然是我母親親手給我繡的、我一直放在臥室床頭的那個！茶幾上，我收集的幾本設(shè)計雜志和那個造型簡潔的陶瓷煙灰缸（雖然陳峰不常抽煙）不翼而飛，擺上了一套粗劣的紫砂茶具，旁邊散落著瓜子殼和幾個空了的藥盒。電視柜上，我和陳峰的合影、我從各地旅行帶回來的小擺件，全部消失了，放上了一臺老式的收音機(jī)，天線拉得老長，還有一尊金光閃閃、工藝粗糙的財神像。

這……這是我的家嗎？我是不是走錯了樓層，開錯了門？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看向墻壁。然后，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客廳正中央，那面我們特意留白、用來懸掛我們最大那幅婚紗照的墻壁，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幾個突兀的、尚未填補(bǔ)的釘眼，和一圈比周圍墻壁顏色略淺的方形印記，像一塊丑陋的傷疤，昭示著那里曾經(jīng)存在過什么。婚紗照……不見了。那幅記錄了我和陳峰最甜蜜時刻、我們曾一起笑著掛上去的婚紗照，不見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血液仿佛都凍住了。我丟下行李箱，踉蹌著沖向主臥。推開房門，眼前的景象讓我?guī)缀跽玖⒉环€(wěn)。

主臥的大床上，鋪著的是我從未見過的、印著大紅牡丹的床單被套。我的梳妝臺上，我的護(hù)膚品、化妝品被胡亂推到一邊，擺上了幾瓶陌生的、看起來廉價的雪花膏和梳頭油。衣柜門敞開著，里面塞滿了不屬于我的、顏色暗沉、款式老氣的衣物，而我那些當(dāng)季的衣服，被擠到了最角落，甚至有幾件被扯出來，皺巴巴地搭在椅背上?？諝庵?，那股檀香味混合著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藥味和體味，更加濃重。

這時，次臥（原本是書房兼客房）的門開了。我的婆婆，王秀英，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她穿著一套嶄新的、但質(zhì)地粗糙的碎花睡衣，頭發(fā)有些蓬亂，看到我，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反而有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甚至帶著點嫌棄的表情。

“喲，回來了？這么晚，吵死了?！彼蛄藗€哈欠，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鄰居。

“媽？”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您……您怎么在這兒？這些東西……我的婚紗照呢？”

王秀英走到客廳，一屁股坐在那鋪著舊棉被的沙發(fā)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音量調(diào)得很大，這才慢悠悠地瞥了我一眼：“我怎么不能在這兒？這是我兒子的家，我當(dāng)媽的來住幾天，怎么了？你那婚紗照？哦，你說墻上那個??？我看著礙眼，占地方，就讓收廢品的搬走了。那么大個框子，灰撲撲的，一點不喜慶。我請了尊財神爺回來，這才叫添財氣！”

讓收廢品的……搬走了？礙眼？不喜慶？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在我的心上。那不僅僅是一幅照片，那是我對婚姻的信仰，是我對這個“家”的情感寄托！她就這么輕描淡寫地，當(dāng)成垃圾處理了？還換上了一尊可笑的財神像？

我渾身發(fā)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到了極致的冰冷。我環(huán)顧這個面目全非的“家”，看著那些屬于我的痕跡被粗暴地抹去、替換，看著這個陌生的老婦人以主人自居的姿態(tài)，我終于明白了——在我出差的這一周里，我的家，被“占領(lǐng)”了。而我，這個法律上的女主人，出差歸來，卻成了一個需要被審視、被嫌棄的“客人”！

“陳峰呢？”我咬著牙問。

“小峰加班，還沒回來?！蓖跣阌⑧局献樱劬Χ⒅娨暲锏募彝惱韯?，隨口答道，“對了，你的東西，我給你收拾到書房那個小床上了。以后你就睡那兒。主臥我住著，寬敞，朝陽，對我這老寒腿好。你年輕人，將就一下。”

我的東西……收拾到書房小床？以后我就睡那兒？

原來，連我的臥室，都被“征用”了。在這個我付出了心血和金錢的房子里，我連一張屬于自己的床都沒有了。而這一切，是在我丈夫知情甚至可能默許的情況下發(fā)生的。

我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果然，我的一些衣物、書籍被胡亂堆在原本的折疊小床上，上面甚至落著灰塵。這個房間，此刻更像一個臨時倉庫，或者說，一個給“客人”準(zhǔn)備的、極其敷衍的落腳處。

我轉(zhuǎn)過身，走回客廳，站在王秀英面前。電視嘈雜的聲音掩蓋不住我劇烈的心跳。我看著這個一臉理所當(dāng)然的婆婆，所有的憤怒、委屈、震驚，最終凝聚成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我知道，哭鬧、質(zhì)問，對這個已經(jīng)將無恥視為常態(tài)的人，毫無用處。

王秀英似乎被我的沉默和冰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她關(guān)小了電視音量，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教育”的姿態(tài)：“林晚啊，不是媽說你。你一個女人家，整天往外跑，出差出差，像什么樣子？家不像個家。你看我來了以后，這家里是不是有了人氣？這才像個過日子的樣子！你那套冷冰冰的裝修，白不呲咧的，一點溫暖都沒有。我在，才是給這房子添人氣！你呀，以后多學(xué)著點，怎么伺候丈夫，怎么操持家務(wù)，別整天想著工作工作的，那都是虛的！”

“我在，才是給這房子添人氣?！?/p>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我所有殘存的、對“溝通”和“理解”的幻想。我看著她那張寫滿掌控欲和鄙夷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添人氣？”我重復(fù)了一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電視的雜音，“王阿姨，”我換了個稱呼，不再叫“媽”，“您是不是弄錯了一件事？”

王秀英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yīng)，還用了這么生疏的稱呼?！澳憬形沂裁矗繘]大沒??！”

我沒理會她的斥責(zé)，繼續(xù)用那種平靜到冷酷的語調(diào)說：“您說，您來了是給這房子添人氣。那您知不知道，這房子，是靠誰的‘人氣’，才從圖紙變成現(xiàn)實的？”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屋子，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房子的首付，一百二十萬，是我父母出的。房產(chǎn)證上，只有我林晚一個人的名字。當(dāng)初買的時候，陳峰說他家困難，出不起錢，我體諒他，沒強(qiáng)求加名。這三年的房貸，每個月一萬二，是我用我的工資和獎金在還。陳峰那點收入，只夠他自己開銷和給您寄生活費(fèi)。這里的每一件家具，大到這張沙發(fā)，小到您剛才嫌棄的那個煙灰缸，都是我挑的，我買的。您腳下踩的地板，您看不順眼的墻壁顏色，都是按我的喜好裝修的?！?/p>

我看著王秀英逐漸變得驚愕、難以置信，甚至開始發(fā)白的臉，緩緩地，從隨身的通勤包里，掏出了一個深藍(lán)色的文件夾。這是我出差前就放在包里的，里面是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購房合同、首付款轉(zhuǎn)賬記錄、以及我的工資流水和還貸記錄。我原本沒想過要用它來證明什么，但現(xiàn)在，它成了我最有力的武器。

我把文件夾打開，將房產(chǎn)證復(fù)印件那一頁，舉到王秀英眼前，手指點著“權(quán)利人”那一欄，那里赫然只有“林晚”兩個字。

“看清楚了，王阿姨?！蔽业穆曇粝窠Y(jié)了冰，“這房子，從頭到尾，從里到外，都是我林晚的。法律上，經(jīng)濟(jì)上，情感上，都是。陳峰，他只是住在這里。而您，”我收起文件夾，目光冰冷地直視著她瞬間慌亂的眼睛，“您，包括您帶來的這些垃圾，”我指了指那俗艷的地墊、粗劣的茶具、可笑的財神像，“還有您擅自扔掉的我價值不菲的婚紗照，您未經(jīng)允許侵占的主臥——您，和您帶來的這一切，不是‘添人氣’，是非法侵入，是破壞他人財物，是恬不知恥的鳩占鵲巢！”

王秀英徹底傻了。她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文件夾，再看看四周，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她以為可以隨意掌控的空間。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剛才的囂張和理所當(dāng)然蕩然無存，只剩下巨大的震驚、恐慌，以及一種被徹底戳破偽裝后的狼狽和難以置信。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你……你胡說！這……這怎么可能……小峰他……他說……”

“他說什么不重要?！蔽掖驍嗨?，收起所有情緒，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漠，“重要的是事實和法律?，F(xiàn)在，請您，立刻，馬上，收拾好您和您兒子的所有物品，離開我的房子。今晚就搬走。您帶來的這些東西，您可以帶走，也可以留下當(dāng)垃圾，我會請人清理。至于您擅自處置的我的婚紗照和其他私人物品，我會評估損失，保留追究您法律責(zé)任的權(quán)利。如果一小時后，你們還在我的房子里，我會直接報警，告你們非法侵入住宅。需要我重復(fù)一遍報警電話嗎？110?！?/p>

說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轉(zhuǎn)身走向書房，開始整理我那些被胡亂堆放的東西。我的背挺得很直，動作利落，沒有一絲顫抖。

身后，傳來王秀英終于爆發(fā)的、帶著哭腔和絕望的尖叫聲，還有東西被碰倒的聲音。但很快，那聲音變成了慌亂的、帶著巨大恐懼的收拾聲，以及她顫抖著給陳峰打電話的哭訴聲。

我聽著那些聲音，心里一片冰冷的平靜。出差回來發(fā)現(xiàn)我成了客人，婚紗照被婆婆當(dāng)成垃圾清走，婆婆說：我在才是給房子添人氣。而我，只用了幾句陳述事實的話，和一份冰冷的法律文件，就讓她徹底傻了，也徹底奪回了屬于我的一切。有些人，只有當(dāng)你亮出底線和獠牙時，他們才會懂得什么叫尊重，什么叫邊界。這個“家”，從今晚起，將重新按照我的規(guī)則運(yùn)轉(zhuǎn)。至于陳峰，和他那個終于認(rèn)清現(xiàn)實的媽，他們需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么面對我這個真正的、唯一的“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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