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傍晚六點，空氣里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年味兒——炸丸子的焦香、燉肉的醇厚、還有窗外零星炸響的鞭炮帶來的硫磺氣息。陳家的客廳燈火通明，那張能坐十二人的紅木大圓桌被擦得锃亮，上面已經(jīng)擺滿了冷盤和幾道先上的熱菜。電視里播放著喜慶的春晚預(yù)熱節(jié)目，聲音開得不大，更像是熱鬧的背景音。

沈清薇系著圍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廚房和餐廳之間穿梭。這是她嫁進陳家的第三個年頭，也是第三次操持這頓意義非凡的年夜飯。從三天前開始，她就在婆婆趙春梅的“指導”下，列菜單、采購、備料。趙春梅是典型的傳統(tǒng)家庭主婦，對年夜飯的規(guī)矩看得極重，從菜品的數(shù)量、擺盤的方向、甚至上菜的次序，都有著一套不容置疑的“家規(guī)”。沈清薇是城市獨生女，父母開明，家里過年雖然也講究，但更重團圓和輕松。嫁過來后，她努力適應(yīng)，學著記住那些繁瑣的細節(jié)，但總難免有疏漏，每次都會被婆婆或明或暗地數(shù)落一番。

“清薇！魚！清蒸鱸魚可以出鍋了！記住，頭要朝東，對著你爸的位置！”趙春梅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她口中的“你爸”，指的是沈清薇的公公陳建國。陳家有個不知從哪輩傳下來的規(guī)矩：年夜飯的魚，魚頭必須對準一家之主，寓意“年年有余，福澤當頭”。而且，必須是正對，不能有絲毫偏差。

“知道了，媽！”沈清薇在廚房里應(yīng)著，手忙腳亂地關(guān)火，墊著厚抹布，將那個沉重的橢圓形魚盤從蒸鍋里端出來。滾燙的蒸汽熏得她瞇起眼。鱸魚蒸得恰到好處，蔥絲姜絲鋪在銀白的魚身上，淋著熱油和蒸魚豉油，香氣撲鼻。她小心翼翼地把魚盤放在托盤上，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方向，確保魚頭朝著她認為的“東”方——也就是客廳主位，公公常坐的方向。

她端著托盤走出廚房?？蛷d里，人都到齊了。公公陳建國坐在主位，正和旁邊的大伯（陳建國的哥哥）聊著什么，臉色是慣常的嚴肅。婆婆趙春梅坐在他右手邊，眼睛像探照燈一樣，立刻鎖定了沈清薇手中的魚。小姑子陳莉和妹夫帶著孩子坐在另一邊，笑嘻嘻地看著電視。沈清薇的丈夫陳哲，則坐在靠近廚房的下首位置，正低頭刷著手機，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guān)心。

沈清薇屏住呼吸，將魚盤穩(wěn)穩(wěn)地放在桌子中央，特意又調(diào)整了一下盤子的角度，讓魚頭盡可能正對公公。她剛想松口氣，直起身，就聽見婆婆趙春梅“咦”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飯桌瞬間安靜了幾分。

趙春梅站起身，湊到魚盤前，皺著眉頭，左看右看，然后伸出手指，虛虛地比劃了一下魚頭指向和公公座位之間的角度。她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清薇，”趙春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不安的調(diào)子，“你這魚頭，沒對準。”

沈清薇心里一緊，連忙解釋：“媽，我對準了啊，是朝著爸那個方向的……”

“方向是方向，對準是對準！”趙春梅打斷她，語氣加重，“你看，這魚頭偏了，起碼偏了有十度！沒正對著你爸！這大過年的，魚頭不對準一家之主，像什么話？這寓意就壞了！一年開頭的彩頭就沒了！你這孩子，怎么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都第三年了！”

飯桌上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大伯輕輕咳了一聲，沒說話。小姑子陳莉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清薇一眼。公公陳建國也放下了酒杯，看了一眼魚，又看了一眼沈清薇，眉頭微蹙，但沒開口。陳哲終于從手機里抬起頭，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煩地說：“媽，差不多就行了，偏一點怎么了，吃進肚子里不都一樣？大過年的，別較真?！?/p>

“較真？”趙春梅像是被兒子的話點燃了，聲音陡然拔高，“這是規(guī)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講究！什么叫差不多？過年能差不多嗎？這是對一家之主的不尊重！是對這個家的不重視！沈清薇，你嫁進來三年了，連這點規(guī)矩都學不會？你是不是根本沒把這個家放在心上？”

一連串的質(zhì)問，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沈清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指在圍裙下緊緊攥住。委屈、難堪、還有一股壓抑已久的怒火，在胸腔里沖撞。她不過是擺盤角度可能有一點點偏差，在婆婆嘴里，就上升到了“不尊重”、“不重視”、“沒放在心上”的高度。這三年來，類似的場景還少嗎？菜咸了淡了，地拖得不夠亮，給親戚的禮物不夠體面……任何一點小事，都能被婆婆無限放大，上升到態(tài)度和品行問題。而陳哲，永遠都是那句“媽，別說了”、“你讓著點媽”，或者干脆置身事外。

“媽，”沈清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但微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剛才端出來的時候，我看準了的?？赡芏诉^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稍微偏了點。我這就調(diào)整一下。”

說著，她伸手想去轉(zhuǎn)動魚盤。

“別動！”趙春梅厲聲喝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當響，“現(xiàn)在調(diào)整還有什么用？放都放上桌了！這彩頭已經(jīng)壞了！你就是成心的！嫌我規(guī)矩多是不是？覺得我們陳家事兒多是不是？我告訴你，沒規(guī)矩不成方圓！你這種態(tài)度，就是欠管教！”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的一瞬間，趙春梅猛地揚起手，帶著風聲，“啪”的一聲脆響，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扇在了沈清薇的左臉上！

時間仿佛靜止了。

火辣辣的疼痛瞬間在臉頰炸開，耳朵里嗡嗡作響。沈清薇被打得偏過頭去，眼前發(fā)黑，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捂住了臉。餐廳里死一般寂靜，連電視里的歡歌笑語都顯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打人的趙春梅自己，似乎也沒料到會真的動手，但隨即，她臉上又浮現(xiàn)出一種“打了就打了，你能怎樣”的強硬和理所當然。

公公陳建國猛地站起來，低吼一聲：“春梅！你干什么！”但語氣里更多的是驚怒，而非對兒媳的維護。

小姑子陳莉捂住了嘴，眼睛瞪大。她丈夫趕緊拉了她一下，低下頭。

而陳哲，沈清薇的丈夫，在最初的錯愕之后，臉上迅速閃過惱怒、尷尬，然后竟然是對沈清薇的埋怨！他站起身，不是去查看妻子的傷勢，也不是去指責母親過分的舉動，而是沖著沈清薇，壓著聲音，帶著煩躁和責怪：“你看你！大過年的，非要惹媽生氣！現(xiàn)在好了！還不快給媽道歉！”

道歉？被打的人，要向打人的人道歉？

臉頰的疼痛還在蔓延，但更痛的，是心里某個地方，徹底碎裂的聲音。三年來的忍讓、妥協(xié)、努力融入，換來的不是接納，而是變本加厲的挑剔和如今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以及丈夫令人心寒的倒戈。最后一絲對這個“家”的溫情和期待，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沈清薇慢慢放下捂著臉的手。左臉已經(jīng)清晰地浮現(xiàn)出紅色的指印，微微腫起。她沒有哭，甚至沒有再看趙春梅那強作鎮(zhèn)定的臉，也沒有看陳哲那寫滿“麻煩”和“不耐煩”的眼神。她的目光，平靜得可怕，緩緩掃過桌上那盤引發(fā)一切爭端、此刻還冒著些許熱氣的清蒸鱸魚。

然后，在所有人或驚愕、或緊張、或等著看她哭鬧或服軟的注視下，沈清薇動了。

她沒有尖叫，沒有哭喊，沒有摔東西，也沒有轉(zhuǎn)身跑掉。

她只是非常平靜地，伸出手，不是去調(diào)整魚盤，而是直接抓住了魚盤的兩邊。那盤子還很燙，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穩(wěn)穩(wěn)地端了起來。

接著，在趙春梅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中，沈清薇端著那盤魚，一步一步，走到客廳角落那個半人高的、锃光瓦亮的紅木柜子前。那是趙春梅的“寶貝”，里面放著她認為最體面的茶具、裝飾品，以及一些重要的“家規(guī)”記錄本子，平時誰也不讓碰，擦灰都得她親自來。

沈清薇站定，雙手穩(wěn)穩(wěn)地端著魚盤，然后，手臂用力，將一整盤滾燙的、湯汁淋漓的清蒸鱸魚，連魚帶盤，狠狠地、精準地，扣在了那個紅木柜子的頂上！

“嘩啦——哐當！”

滾燙的湯汁和油漬瞬間飛濺，淋滿了柜子頂部和側(cè)面，幾條蔥絲姜絲掛在柜子雕花上，那條蒸得完好的鱸魚，頭朝下栽在柜面，魚身滑落，一半搭在柜邊，湯汁順著昂貴的紅木紋理，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在光潔的地板上匯成一灘油污。瓷盤在柜面上磕了一下，滾落到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沒碎，但沾滿了油污。

整個客廳，陷入了死寂。只有湯汁滴落的聲音，和電視里不合時宜的歡快音樂。

趙春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死死地盯著她那一片狼藉的“寶貝”柜子，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震驚和茫然，仿佛世界觀都在這一刻崩塌了。她賴以維持權(quán)威的“規(guī)矩”，她珍視如命的體面象征，就在她眼前，被以一種最粗暴、最決絕、最超出她想象的方式，徹底摧毀和玷污。

公公陳建國也傻了眼，指著那柜子，手指顫抖，半天才吼出一句：“沈清薇！你瘋了！”

小姑子陳莉尖叫一聲，躲到了她丈夫身后。

陳哲更是徹底懵了，他看看柜子，又看看面無表情站在那里的沈清薇，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妻子，嘴唇哆嗦著：“你……你……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柜子多貴！媽多寶貝它！你瘋了是不是！”

沈清薇轉(zhuǎn)過身，面對著一屋子驚駭欲絕的人。她的左臉還紅腫著，但神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解脫感。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其實沾了油），然后，開始慢條斯理地解身上那條沾了油點的圍裙。

“我沒瘋?！彼穆曇羟逦潇o，沒有一絲波瀾，在這落針可聞的客廳里，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我只是用我的方式，回應(yīng)了剛才那一巴掌。”

她看向渾身發(fā)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暈厥的趙春梅，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媽，您不是最講規(guī)矩，最重彩頭，最在意對準嗎？您看，現(xiàn)在，魚頭對準了您的柜子。這彩頭，這福氣，這‘年年有余’，都歸您的柜子了。祝您的柜子，新的一年，油光水滑，腥氣撲鼻，規(guī)矩滿滿。”

她又看向臉色鐵青的陳哲：“陳哲，你說得對，大過年的，別較真。所以，魚頭對準誰這種小事，確實不值得較真。但巴掌打在臉上，是另一回事。你讓我道歉？道什么歉？為我的臉擋住了媽的手而道歉嗎？”

她最后掃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公公和噤若寒蟬的小姑子一家，將解下的圍裙，輕輕放在旁邊一把椅子上。

“這頓年夜飯，我看大家也吃不下去了。你們慢慢收拾吧?！彼D了頓，補充道，“對了，醫(yī)藥費就不用你們出了，這一巴掌，就當?shù)至诉@三年來，我在這個家消耗掉的所有耐心和尊嚴?！?/p>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門口。沒有拿外套，沒有拿包，甚至沒有換鞋，就穿著居家的毛衣和拖鞋，拉開了大門。

臘月三十的寒風呼嘯著灌進來，吹動她的頭發(fā)。她一步踏出，走進了寒冷的夜色里，反手輕輕帶上了門。將那滿屋的狼藉、震驚、憤怒、以及一個徹底碎裂的所謂“團圓”景象，關(guān)在了身后。

門外隱約還能聽到屋內(nèi)傳來趙春梅終于爆發(fā)出的、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咒罵，以及陳哲氣急敗壞的吼聲和公公的怒斥。但那些聲音，很快就被風聲和遠處零星的鞭炮聲淹沒。

沈清薇走在冰冷空曠的小區(qū)路上，臉頰刺痛，寒風刺骨，但心里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明和自由。她知道，這一步邁出，可能意味著婚姻的終結(jié)，意味著更多的麻煩和指責。但她更知道，如果今天不邁出這一步，她余生都將活在那令人窒息的“規(guī)矩”和隨時可能落下的巴掌陰影下。那一盤扣在柜子上的魚，是她沉默三年后，最響亮、最徹底的反抗宣言。

年夜飯魚頭沒對準公公，婆婆甩我巴掌，我1個舉動，婆婆崩潰。崩潰的不僅僅是她的寶貝柜子，更是她那一套試圖用來掌控他人、維系虛假體面的陳舊規(guī)則。而沈清薇，用最決絕的方式，為自己贏回了一點可憐的、但至關(guān)重要的尊嚴和邊界。前路未知，但至少，她不再是誰都可以隨意羞辱和拿捏的“兒媳”。她是沈清薇，一個被逼到絕境后，選擇用毀滅性姿態(tài)，捍衛(wèi)自己最后底線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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