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老伙計，今兒個咱不嘮別的，就扯一段宮墻里頭，那龍椅上坐不住的魂兒。
這故事的開頭，您得把紫禁城的金瓦朱墻先往邊上挪挪，把心思沉到那臘月底的寒夜里去。

那是順治十七年的年根兒，北京城冷得邪乎，風(fēng)跟刀子似的，刮過宮檐下的鐵馬，叮叮當(dāng)當(dāng)，聽著不像迎春，倒像送殯。

主角兒呢，愛新覺羅·福臨，大清入關(guān)后的頭一位天子，正青春鼎盛的歲數(shù)，龍椅才捂熱乎沒幾年。

可您往養(yǎng)心殿里瞧，這位萬歲爺臉上，沒半點年節(jié)下的喜慶。

燭火跳著，映著他那張清瘦得有些脫相的臉，眼底兩潭深水，黑沉沉的，望不見底。

案頭上堆的賀歲折子，他一本沒碰，手里捻動的，是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

宮里人都知道，打從董鄂妃香消玉殞，咱們這位皇上的魂兒，就好像跟著那一縷芳魂去了大半。

什么萬里江山，什么九五之尊，在他眼里，怕還不如坤寧宮屋檐下化開的一滴冰凌子來得真切。

就在這當(dāng)口，宮門外頭，來了個怪人。

怎么個怪法？守宮門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是見過大陣仗的，刀頭舔過血，可回報的時候，舌頭都有點打結(jié)：“稟萬歲……宮外來了個老和尚，說要見您。

模樣……模樣尋常，補(bǔ)丁僧衣，看著像是五臺山下來的游方僧。

可奇就奇在，他說……他說是來給萬歲‘送年禮’的，還指名道姓，要面呈陛下您。”

順治皇帝眼皮都沒抬：“年禮？朕富有四海，缺他一個野和尚的禮？”

“奴才也是這么想，本想轟走，”侍衛(wèi)咽了口唾沫，“可那老僧說了一句話，奴才……奴才不敢不報?！?/p>

“講?！?/p>

“他說……‘陛下心頭的雪，該化了。貧僧帶來一把掃雪的笤帚?！?/p>

養(yǎng)心殿里，靜得只剩燭芯“噼啪”的輕響。

順治捻動佛珠的手指，倏地停住了。他慢慢抬起頭，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頭一回，有了點別的光影在晃動。

“宣?！?/p>

沒有鑾駕，沒有儀仗，順治甚至沒挪窩，就在這寢宮暖閣里見的客。

老僧進(jìn)來，也不跪，就那么站著，合十為禮。

燈光下看得真切，確實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和尚，風(fēng)塵仆仆，僧鞋都磨破了邊，唯有那雙眼睛，清亮得像雨后的山泉，干干凈凈，又深不見底。

“方外之人，參見陛下?！甭曇舨桓?，平和穩(wěn)當(dāng)。

順治打量著他：“你說，來給朕送笤帚，掃雪？”

“是。”老僧點頭，“陛下心里，積了十八年的雪了?！?/p>

順治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震。

十八年？從他六歲登基算起，到今年，正好十八年。

這話，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一根針，精準(zhǔn)地扎進(jìn)了他心口最隱秘、最酸脹的那一處。

“你從五臺山來？”

“云游四方，掛單五臺?！?/p>

“見了朕，不怕？”

“陛下心中有大怖畏，大悲苦，”老僧看著他，目光平靜如古井，“貧僧一個山野朽僧，又有何可怕？”

就這么一句，順治那挺得筆直的帝王脊梁，像是被抽走了一根主筋，微微佝僂下去。大怖畏，大悲苦。

這六個字，比千軍萬馬的奏報，比御史言官的諫言，更能洞穿他這身明黃色龍袍。

是啊，他怕，怕這孤家寡人的高位，怕額娘那雙永遠(yuǎn)冷靜盤算的眼睛，怕身后史書那支如刀的筆，最怕的，是這深宮重重，竟無一人能暖他心頭漸冷的血。

悲，更是浸到了骨子里，愛別離，求不得，他貴為天子，卻連最心愛的人都留不住。

暖閣里炭火正旺，順治卻覺得那股子寒意，從腳底板又泛了上來。他沒接話，轉(zhuǎn)而問：“五臺山……冷么？”

“山高，自然比這京城清寒些?！崩仙鸬?，“但寒的是皮肉，山風(fēng)一吹，反倒清醒。

不比這九重宮闕，暖閣熏香，熏得人昏沉，心生郁結(jié)，那才是徹骨的寒?！?/p>

這話，又像一把小錘，敲在順治心坎上。他這些年，不就是在這錦繡堆、溫香軟玉里，一點點感到窒息，感到冰冷的么？

兩人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的都是尋常話，問山間氣候，問寺廟香火，問晨鐘暮鼓。

老僧話不多，句句平實，可字字都像帶著鉤子，輕輕巧巧，就把順治那些壓抑了不知多久的話頭，給勾了出來。

他說起幼年登基的惶恐，說起與母后若即若離的疏離，說起朝堂上那些讓他疲憊不堪的爭斗與算計。

當(dāng)然，說得最多的，還是董鄂妃。說到那個溫婉聰慧的女子，順治的眼圈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

“她走后，朕覺得這紫禁城，就是個金子打的牢籠。

朕坐在這龍椅上，聽著山呼萬歲，心里頭……空落落的，像是破了個大洞，往里灌風(fēng)。”

老僧靜靜地聽著，直到皇帝情緒稍平，才緩緩開口：“陛下可知，為何是五臺山？”

順治搖頭。

“文殊菩薩道場，智慧之地。”

老僧說，“陛下心中的結(jié)，是情結(jié)，是權(quán)結(jié)，是生死結(jié)。

這些結(jié)，用凡俗的聰明解不開，需用洞徹的智慧來觀照。

陛下向往的，或許并非青燈古佛，而是那份能照破心頭迷霧的清明?！?/p>

“智慧……”順治喃喃重復(fù)，眼中迷茫更深，“可朕是皇帝……”

“皇帝，也是眾生之一。”

老僧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此刻坐擁的，是愛新覺羅氏的江山。

可陛下心頭真正想坐穩(wěn)的，是什么？是這萬里疆域的版圖，還是自家方寸之間的一份安寧？”

“砰”的一聲輕響，是順治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冰冷的金磚地上。珠子散落開來，滴溜溜滾得到處都是。

這句話，太毒了，也太準(zhǔn)了。

像一把燒紅了的烙鐵，直直燙在他靈魂最深、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是啊，他這輩子，被推著坐上龍椅，被教著治理天下，被要求做一個英明神武的君王。

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愛新覺羅·福臨，你這個“人”，真正想“坐”在哪里？你的心，想在何處安放？

是留在在這雕梁畫棟、卻寒冷徹骨的宮殿里，繼續(xù)做一尊穿著龍袍的泥塑木偶？還是走向那清寒冷冽、卻能讓靈魂呼吸的山巔？

暖閣里死一般的寂靜。順治怔怔地看著地上散落的佛珠，又緩緩抬起頭，看向眼前的老僧。

老僧依舊合十而立，目光清澈，無悲無喜，只是在等他一個答案。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寒風(fēng)似乎也停了。

順治忽然笑了起來，起初是低低的，繼而越來越響亮，在這空曠的宮殿里回蕩，笑出了眼淚，笑彎了腰。

那笑聲里，有悲涼，有釋然，有一種破罐子破摔、卻又無比輕松的快意。

“哈哈……哈哈哈……好一把掃雪的笤帚！好一個‘自家方寸’！”

他邊笑邊擦去眼角的淚，然后，在侍衛(wèi)太監(jiān)們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這位年輕的皇帝，做出了一個足以震驚天下的舉動。

他伸出手，抓住了自己腦后那根象征著權(quán)力和身份的、油光水滑的辮子。

然后，從袖中抽出一把明顯早已準(zhǔn)備好的、鋒利的匕首。

“陛下！不可??！”貼身太監(jiān)魂飛魄散，撲上來就想攔。

“滾開！”順治一聲厲喝，帝王余威尚在，竟嚇得無人再敢上前。他轉(zhuǎn)過頭，最后看了一眼那老僧。

老僧微微頷首，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些許慈悲，仿佛在說：去吧。

寒光一閃。

“嗤啦——”

一綹烏黑的頭發(fā)，應(yīng)聲而斷，輕飄飄地落在了華貴的地毯上。

緊接著，第二刀，第三刀……順治的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堅決，刀鋒過處，那代表滿人統(tǒng)治、象征天子無上權(quán)威的發(fā)辮，被他自己親手?jǐn)財?，縷縷青絲，紛落如雪。

他剃得很不干凈，參差不齊，甚至劃破了頭皮，滲出血珠。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扔掉匕首，用手胡亂地抹了一把刺猬般的短發(fā)，長長地、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那氣息里，滿是枷鎖脫落的味道。

他看向早已面無人色的宮人們，聲音平靜得可怕：“傳旨，朕……要出家?！?/p>

老僧此時，才從懷中取出一物，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佛經(jīng)典籍，而是一套漿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縫制的僧衣僧鞋，還有一把略顯陳舊的剃刀。

“陛下，”他改了口，稱呼已然不同，“五臺山路遠(yuǎn)，風(fēng)大雪寒。

這身舊衣，或許比龍袍更擋風(fēng)。

這把舊刀，比方才的匕首，更適合剃度?！?/p>

順治，不，此刻或許應(yīng)該叫他行癡，或者別的什么法號了。他接過那粗布衣服，觸手微硬，卻很干燥。

他沒有立刻換上，只是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后半生的依憑。

“師父，”他問，“您剛才說，是來送年禮。這，便是年禮么？”

老僧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終于有了些許人間溫度：“除夕舊歲除，新春萬物蘇。

陛下舍去的，是一個舊我，一個囚籠。貧僧帶來的，是一把剃刀，一個可能。這不是禮，是緣。

至于年是舊是新，路在何方，都在陛下……不，都在法師，您自己的一念之間，一步之行了?！?/p>

窗外，隱約傳來遠(yuǎn)處寺廟的鐘聲，沉沉地，穿透宮墻，滌蕩著這一夜的驚心動魄。新的一年，真的要來了。

宮人們癱軟在地，瑟瑟發(fā)抖，知道這天，要變了。

而那個剛剛親手?jǐn)財嗳澜z、額頭還帶著血痕的年輕人，卻挺直了脊背。

這一次，他不再是大清順治皇帝，他只是一個終于為自己做了一次主的、眼神清亮如星辰的……尋路人。

后記

當(dāng)然啊，老伙計，這只是故事的一種講法。

正史里頭，順治爺?shù)降资窃趺礇]的，是天花還是出家，那是史學(xué)家們打筆墨官司的事兒。

咱老百姓茶余飯后，愛的就是這點子傳奇，這點子“皇帝不做做和尚”的決絕想象。

您說，那夜五臺山來的老僧，到底是真有這么一位世外高人，點醒了困龍？還是福臨爺自己給自己找的一個臺階，一個說服自己、也說服世人的“神啟”？

誰知道呢。

反正啊，這高高的宮墻里頭，從來不缺錦繡，不缺權(quán)力，缺的，往往就是那一句戳破心魔的平常話，和那一把，敢斬斷過往的刀。

故事講完了，您品，您細(xì)品。這人生的雪，該怎么掃，又該在哪兒安放，從來都是自家最要緊的事。

您覺得順治是真的出家了，還是病死了？評論區(qū)聊聊。

聲明:本故事基于歷史背景創(chuàng)作，部分情節(jié)為合理演繹，僅供娛樂。 配圖技術(shù)生成，僅供確實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