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生命的頌歌

文/曾昭安

南方的風(fēng)，總帶著一種溫?zé)岬膱?zhí)拗，吹過街巷、江岸、山野，便催開了一城一樹的木棉。它不像桃李垂柳那般嬌柔，不似梅蘭那般清雅，更不與繁花爭艷，只以一身挺拔、一樹熾熱，在天地間站成一首曲調(diào)昂揚(yáng)的頌歌。

初見木棉，是在一小鎮(zhèn)上一位親戚居住的老街邊上。兩旁是些蓊郁的香椿或是榕樹、梧桐，葉子密密地織成一片沉綠的云。木棉便立在這些溫婉的綠云之間，不旁逸斜出，不彎腰低眉，不依附、不匍匐，就那么突兀地，幾乎是帶著幾分執(zhí)拗地，挺立著。它的枝干是灰撲撲的，有一種青銅器出土后那般沉靜而斑駁的色澤，向四面八方伸展著，虬曲著，形成自己獨(dú)特的風(fēng)景。

木棉是先開花后長葉的，花期為每年的2一4月。當(dāng)時正值盛花期，我看到，滿樹的紅花，顯得格外潔凈、純粹。那紅，是秾麗的紅，不是桃花的粉，不是玫瑰的艷，是一種近乎悲壯的血與火交融的殷紅，是生命最蓬勃、最滾燙的底色，帶著一種飽滿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五片厚實(shí)的花瓣，微微地向外卷著，圍攏著一束金黃的、絨球似的花蕊，像擎著一簇小小的、溫暖的火炬。單看一朵，已覺得它渾圓可喜，有一股憨拙而誠懇的勁兒；千萬朵聚在一起，便匯成了一片停駐在半空中的、沉靜的火焰。這火焰不搖曳，不噼啪作響，只是那么安寧而熾烈地燃燒著，將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暖烘烘的紅暈。那巨大的、沉默的樹冠，便像一座莊嚴(yán)的祭壇，供奉著這無數(shù)朵赤誠的生命之火。風(fēng)掠過，花影搖曳，卻不見半分柔弱，只覺滿腔豪情，在枝頭奔涌，在風(fēng)中呼嘯。

它不開花則已，一開花，便是一種宣言，一種吶喊。它向這尚有些慵懶的、寒意料峭的早春，宣告一個生命可以如此決絕，如此爛漫。

看著滿樹盛開的木棉花，我油然而生敬意。

木棉，是英雄的象征。古往今來，它被尊稱為“英雄樹”，木棉花則是當(dāng)之無愧的“英雄花”。清代詩人陳恭尹曾寫道：“粵江二月三月來，千樹萬樹朱華開。有如堯時十日出滄海，又似魏宮萬炬環(huán)高臺?！痹娋渲?，木棉花盛開的景象猶如英雄出世，氣勢磅礴，震撼人心。

木棉，也是堅(jiān)韌的象征。它的生長環(huán)境并不總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陽光明媚。有時會遭遇狂風(fēng)暴雨的侵襲，有時會面臨干旱貧瘠的困境。然而，木棉卻能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頑強(qiáng)生長，綻放出絢爛的花朵。它的樹干粗壯而堅(jiān)實(shí)，枝葉繁茂而翠綠，仿佛在向人們展示著它不屈的意志。

木棉，更是熱烈愛情的象征。那火紅的顏色，如同熱戀中男女熾熱的心。在文學(xué)作品和影視劇中一些浪漫的故事里。木棉花常常被用來傳遞愛意?！笆缮汉魇悄久?，花開紅比朝霞鮮”，木棉花如珊瑚般艷麗，恰似愛情的美好與熱烈。

云舒云卷，花開花落，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guī)律。有時刮風(fēng)了，忽然，一朵碩大的木棉花，像是完成了它最輝煌的使命，又像是被一個不可見、莊重的意念所招喚，驀地脫離了枝頭，筆直地、決然地墜下，干脆、利落、坦蕩，鄭重地鈐在這蘇醒的大地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它們就這樣，一朵接一朵，坦坦蕩蕩、從從容容地離開生命的枝頭，奔赴大地的歸宿。即便離開枝頭，依舊保持完整的花形，不殘、不碎、不委頓，像一位位從容赴約的行者。不多時，樹下便落了疏疏的一層紅。這景象，沒有凄涼，只有壯麗；不是消亡，而是生命頌歌最鏗鏘的尾聲。

人們贊美木棉樹的美，因?yàn)檫@樹，從頂天的冠冕到觸地的花朵，沒有一絲一毫是虛設(shè)的，是僅供觀賞的。它的美，是筋骨錚錚的美。開花時，傾盡全部的熱忱；落花時，保持完整的尊嚴(yán)；即便化作了塵泥，也要用最后的軀體，去滋養(yǎng)新的生命。

木棉樹從不言語，只是用一季又一季的、轟轟烈烈的花開花落，講述著生命的道理。那道理，不是繞指柔的纏綿，而是百煉成鋼的決絕；不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嗟嘆，而是“化作春泥更護(hù)花”的坦然。它完成了自己，又從這完成中，誕生出無窮的未來。

我覺得：這，才是生命最完整、最質(zhì)樸、最嘹亮的頌歌。

我們每個人都在時光的長廊里匆匆行走，生命看似漫長，實(shí)則短暫而珍貴，應(yīng)該像木棉一樣，在有限的生命里，守其風(fēng)骨，守其本心，在歲月里向上，在風(fēng)雨中開花，勇敢地綻放出自己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