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恩珠走的那天，沈陽下著小雪。

她站在宿舍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三年的屋子，床鋪已經(jīng)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她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窗臺上那盆同事送的多肉，她沒帶走——帶不走。

“恩珠，車來了?！?/p>

她點(diǎn)點(diǎn)頭，拎起那個破舊的編織袋，上了車。

車窗外，沈陽的街道慢慢后退。西塔的朝鮮餐廳，太原街的商場，那個她第一次喝奶茶的小店，那個她站了很久沒敢進(jìn)去的服裝市場。一樣一樣，從眼前滑過去，滑進(jìn)記憶里，再也拿不出來。

她沒哭。

來的時候沒哭，走的時候更不能哭。

火車開動的那一刻，恩珠閉上眼睛。她想記住這種感覺，這種離開的感覺。因?yàn)樗?，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恩珠是我們廠里最不愛說話的那個。

剛來的時候，她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吃飯躲著，休息躲著，連走路都躲著。別的朝鮮姑娘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她就坐在一邊，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來熟了，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愛說話，是不敢說話。

“我怕說錯了，回不去?！彼f。

恩珠的家在朝鮮兩江道的一個小村子里，離中國很近，近到站在山上能看見這邊的燈火?？伤龔男〉酱螅瑥膩頉]想過自己能過來。她家窮，窮到冬天窗戶糊的是舊報紙，風(fēng)一吹嘩嘩響。她爸在她八歲那年生病死了，沒錢治。她媽一個人拉扯她和兩個弟弟，種地，砍柴，挖野菜，什么都干。

“我媽的手，”恩珠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冬天全是口子，裂得能看到里面的肉。沒有藥，就用布條纏上，繼續(xù)干活?！?/p>

她被選上來中國打工的那天，她媽跪在地上，朝著平壤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她不知道平壤在哪，但她知道，是那邊的人給了她閨女一條活路。

“我媽說，去了好好干活，別丟人。攢了錢寄回來，弟弟們就能上學(xué)了。”

恩珠說到這里，低下頭，不說了。

過了很久，她忽然問了一句：“姐，你們這邊的人，是不是都覺得我們可憐？”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不是真的笑，是那種“我知道答案但我還是問了”的笑。

“其實(shí)我們不可憐?！彼f，“我們不知道自己可憐的時候，就不可憐?！?/p>

恩珠在沈陽三年，攢了兩萬三千塊錢。

每個月工資三千五，她只花三百。早飯不吃，午飯在廠里吃，晚飯有時吃有時不吃。不買衣服，不買零食，不喝奶茶。有次我看見她感冒了還硬扛著，拉她去醫(yī)院，她死活不去。后來我才知道，她是舍不得那點(diǎn)錢。

“一百多塊錢，夠我弟上一年學(xué)了?！彼f。

可就是這樣一個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人，走之前，花八十塊錢買了一件毛衣。

“給我媽買的。”她摸著那件毛衣，眼睛亮亮的，“我們那兒冷，她冬天就一件舊棉襖，穿了多少年了我都不知道?！?/p>

她把毛衣疊得整整齊齊，包在一塊塑料布里，塞進(jìn)編織袋最底下。

“恩珠，你自己不買點(diǎn)什么？”

她搖搖頭：“我用不上。”

那一刻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八十塊錢，對我們來說，不過是一頓飯。對她來說，是一年攢下來的奢侈。而那件奢侈，不是給自己的。

恩珠最后一次跟我聊天，是在她走前兩天。

那天晚上，她忽然來找我，說想跟我說說話。我們坐在宿舍樓下的臺階上，沈陽的冬天冷得刺骨，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工作服，卻說不冷。

“姐，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p>

“你們這兒的人，每天都想些什么？”

我被問住了。

“就是……”她想了想，“你們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還有空看電視玩手機(jī)，還有空想別的。我們那兒的人，每天就想一件事：怎么活下去。今天吃什么，明天燒什么，冬天怎么熬過去。沒有別的了。”

我沒說話。

她繼續(xù)說：“剛來的時候，我看見你們這兒的人，天天愁這個愁那個，嫌工資低，嫌房子小，嫌對象不好。我就想，你們有什么可愁的？你們什么都有啊。”

“后來待久了，我慢慢懂了。你們不是不愁，是愁的東西不一樣。你們愁的是怎么過得更好。我們愁的是怎么活下去?！?/p>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粗糙的手，指甲縫里還留著車間的機(jī)油。

“姐，你說，要是我們那兒的人，也能發(fā)愁怎么過得更好，該多好?！?/p>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

恩珠走后，我偶爾會想起她。

想起她蹲在角落里一個人吃飯的樣子。想起她說“我們不知道自己可憐的時候，就不可憐”時那個笑。想起她摸著那件八十塊錢的毛衣時亮亮的眼睛。想起她最后問的那句話。

半年后，我收到一條微信。

是恩珠發(fā)來的。只有幾個字：

“姐，我想沈陽?！?/p>

我回她：“還好嗎？”

沒有回復(fù)。

又過了幾天，又是一條：“姐，毛衣我媽穿了，她說很暖。她哭了。”

我再回，還是沒有回復(fù)。

又過了一個月，她的頭像再也沒亮過。我知道，那個號碼，已經(jīng)不屬于她了。

后來有人告訴我，從中國回去的朝鮮人，手機(jī)是要上交的。所有的聯(lián)系人，所有的照片，所有的記憶，都要刪掉。像從沒發(fā)生過一樣。

可那些記憶，真的能刪掉嗎？

我想起恩珠說過的話：“看見了，就回不去了?！?/p>

她看見了?？匆娚蜿柕慕值烙卸鄬?，看見商店里有多少東西，看見奶茶有多甜，看見毛衣有多少種顏色?？匆娺@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活法，叫“不用每天想著怎么活下去”。

她看見了，就回不去了。

可她還是得回去。

回去那個冬天窗戶糊報紙的家。回去那個每天只想“怎么活下去”的地方。回去那個再也說不出“我想沈陽”的世界。

有時候我想，對恩珠她們來說，來中國打工，到底是幸運(yùn)還是不幸？

幸運(yùn)的是，她們掙到了錢，讓家里人過得好了一點(diǎn)。不幸的是，她們看見了一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那個世界，會一直留在她們心里。平時不想，可一到夜里，一到冬天，一到一個人發(fā)呆的時候，就會冒出來。

冒出來，疼一下。

疼一下，提醒她們：你見過另一種活法。

疼一下，提醒她們：你回不去了。

鴨綠江還在流，沈陽的雪還在下。

西塔的朝鮮餐廳里，又一批新的姑娘穿起長裙，學(xué)會微笑，學(xué)會倒酒，學(xué)會說“歡迎光臨”。她們會攢很多錢，會看見很多東西，會站在沈陽的街頭傻傻地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世界。

然后，她們會回去。

回去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

回去那個再也不能說“我想沈陽”的地方。

可有些東西，已經(jīng)留在她們心里了。

那些東西，叫記憶。叫再也回不去。叫一輩子都疼。

像恩珠那件八十塊錢的毛衣，暖了她媽一輩子。

也涼了她自己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