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盛夏，日本舞鶴港的海面上，一艘客輪拉響了汽笛，慢慢靠了岸。

人群里走出一個老頭，名叫上岡光雄。

這會兒的他，早沒了當(dāng)年穿黃呢子軍裝、端著刺刀那股兇神惡煞的勁兒，乍一看，就是個剛從中國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放出來的普通老漢。

倒退回幾年前，上岡光雄心里早就涼透了，覺得自己這回是活不成了。

想想也是，他以前是日軍第16師團(tuán)第33聯(lián)隊的伍長，也就是個分隊長，1937年南京那場浩劫，他是親歷者。

照常理說，這種手上沾滿血債的日本軍官，落到中國審判席上，還能有好？

吃槍子兒那是板上釘釘?shù)氖隆?/strong>

誰知道，這老小子命大，硬是活了下來。

不光保住了腦袋，還領(lǐng)到了特赦令，大搖大擺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去了。

你要問是誰救了他？

不是什么通天的關(guān)系網(wǎng)，也不是沉甸甸的金條，居然是一本快翻爛了的日記本。

這事兒聽著多新鮮：那日記里記的，全是他當(dāng)年在南京干的缺德事兒。

按說這該是閻王爺?shù)拇呙统闪吮Ｃ牡F券了？

說白了，這里頭全是上岡光雄在生死關(guān)頭打的兩把精細(xì)算盤。

一把算的是“咋活命”，一把算的是“守規(guī)矩”。

咱們把日歷翻回到1945年8月15日。

日本投降那天，上岡光雄的小分隊正向中國軍隊交槍。

這當(dāng)口，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路就兩條。

第一條，也是絕大伙兒都選的：燒。

只要沒了物證，回頭就能把嘴擦干凈，咬死自己是搞后勤的，沒沾過血。

第二條路，也是上岡選的：留。

他鬼使神差地把那本記錄了1937年南京慘狀的本子給藏好了。

上岡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

那時候進(jìn)了戰(zhàn)犯管理所，誰心里都發(fā)毛。

中國那邊給出的路子很明確：“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

要是手里沒證據(jù)，或許能蒙混過關(guān)，可萬一被別人咬出來，那就是死路一條。

反過來想，手里攥著日記，這就好比手里捏了一份“投名狀”。

等到審查員一提審，上岡立馬使了一招高明的——主動把日記交上去，當(dāng)成自個兒的罪證。

這一招透著兩個意思：一來，我認(rèn)栽，絕不賴賬；二來，我有實錘記錄，能幫你們把別人的罪行也扒出來。

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能主動撂案底還提供詳實證據(jù)的戰(zhàn)犯，那都是“改造態(tài)度端正”的模范。

這一把，上岡賭對了。

靠著這本本子，他從“必須槍斃的劊子手”，搖身一變成了“可以挽救的對象”。

那本子上到底寫了啥？

咱們得回到1937年那個冷得刺骨的冬天。

地點：南京，三條巷。

這是上岡筆下最讓人透不過氣的一頁。

那天的南京城，空氣里裹著的都是燒焦的味道和腥氣。

日軍的大炮剛把半個鐘樓轟塌了，城墻磚縫里還往外滲著黑血。

上岡光雄腳踩大皮靴，踩在滿地的碎玻璃碴子上，腳底板下一直響著“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接到的活兒簡單直接，卻也最沒人性：“掃蕩”。

領(lǐng)著個叫巖田的新兵蛋子，上岡闖進(jìn)了一戶老百姓家里。

屋里早被翻得亂七八糟，但他沒急著走。

作為老油條，戰(zhàn)場早把他的感官磨得跟狼一樣靈。

他走到米缸跟前，刺刀一挑蓋子，空的。

但他沒撤，手死死攥著刀把，手套里全是膩乎乎的汗。

幾個鐘頭前，在城北倉庫，他就是憑著直覺從咸菜缸里揪出了一對母女。

這回，他又聽見了那個動靜——極輕極輕的、像是什么東西悶著撞了一下的聲音。

聲音是從墻角那個大木桶里傳出來的。

上岡連想都沒想，“咣當(dāng)”一下，刺刀尖直接挑飛了桶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