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冬季節(jié)，類似的對話都會在無數(shù)家庭中重復：社區(qū)醫(yī)生提醒該打流感疫苗了，有人嫌麻煩不想去，有人疑惑“去年打過怎么今年還要打”，也有人干脆覺得“感冒嘛，扛扛就過去了”。這些看似普通的猶豫，背后其實藏著一個困擾了公共衛(wèi)生領域幾十年的難題——為什么我們不能像對付麻疹、乙肝那樣，用一種疫苗就給流感來個“一針定終身”？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認識一下流感病毒這個對手。它和我們平時說的“感冒”根本不是一回事。普通感冒通常由鼻病毒等引起，癥狀局限在鼻子和嗓子，一般幾天就好。而流感是由流感病毒引起的急性呼吸道傳染病，起病急、全身癥狀重，高燒、肌肉酸痛、頭痛乏力是它的典型特征。世界衛(wèi)生組織的數(shù)據(jù)顯示，每年全球約有10億例季節(jié)性流感病例，其中300萬至500萬為重癥，29萬到65萬人因流感相關的呼吸道疾病死亡。

流感病毒的狡猾之處在于，它是個“善變”的家伙。根據(jù)病毒內部蛋白的差異，流感病毒分為甲、乙、丙、丁四型，其中甲型和乙型是導致季節(jié)性流感流行的主要元兇。甲型流感病毒還能根據(jù)表面兩種蛋白質——血凝素和神經氨酸酶——進一步分出亞型，目前在人類中流行的是甲型H1N1和甲型H3N2。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真正讓科學家頭疼的，是流感病毒不斷發(fā)生的變異。

這種變異主要有兩種形式。最常見的一種叫“抗原漂移”，可以理解為病毒的“小修小補”。流感病毒的遺傳物質是RNA，它在復制自己時像個粗心的抄寫員，經常出現(xiàn)拼寫錯誤，也就是基因突變。這些微小的變化累積起來，會讓病毒表面的抗原發(fā)生改變。去年感染過流感或打過疫苗的人體內產生的抗體，今年再看這個病毒，就覺得有點面生，認不出來了。這就是為什么流感每年都會卷土重來，但通常保持在季節(jié)性流行的水平，并不是病毒“越變越強”。

還有一種更劇烈的變異叫“抗原轉換”，這是病毒的“大換血”。流感病毒的基因組是分片段的，當兩種不同的流感病毒（比如一個禽流感和一個人流感）同時感染了一個細胞，在組裝新病毒時可能會拿錯片段，組裝出一個全新的病毒。由于全人類對這種新病毒幾乎沒有免疫力，這可能引發(fā)全球性大流行，人類流感史上幾次最嚴重的疫情，都是由此而來。

正是因為流感病毒這種不斷“變臉”的本事，我們現(xiàn)有的疫苗策略顯得有些被動。目前全球使用的季節(jié)性流感疫苗，無論三價還是四價，都只能預防科學家預測當年最可能流行的3到4種毒株。那么，這個“預測”是怎么做出來的？

世界衛(wèi)生組織組織了一個全球性的監(jiān)測網絡，叫做“全球流感監(jiān)測和響應系統(tǒng)”，覆蓋12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中國的流感監(jiān)測網絡也參與其中，目前有665家國家級網絡實驗室和1041家國家級哨點醫(yī)院，實時追蹤流感的流行動態(tài)。這些監(jiān)測站點全年無休地采集病毒樣本，進行抗原分析、基因測序和流行病學數(shù)據(jù)整合。每年2月和9月，世衛(wèi)組織會分別召開針對北半球和南半球的疫苗推薦會議，全球專家根據(jù)過去半年收集到的所有數(shù)據(jù)，投票選出對未來一個流行季最可能占主導地位的毒株。疫苗生產企業(yè)拿到推薦的毒株后，才能投入生產，趕在流感季到來前把疫苗送到世界各地。

這是一個和時間賽跑的龐大工程。即便如此，預測也有不準的時候。流感病毒在專家開完會之后還在不斷變異，偶爾會出現(xiàn)預測毒株與實際流行毒株不完全匹配的情況，這時疫苗的保護效果就會打折扣。而且，即便預測準確，接種疫苗后產生的保護性抗體在人體內也會隨時間自然衰減，通常6到8個月后，保護力就明顯下降了。再加上每年流行的毒株可能不同，所以我們不得不每年接種一次流感疫苗，去更新免疫系統(tǒng)里的那張“通緝令”。

這就是我們目前的困境：一種不斷變異的病毒，一套需要每年預測、每年生產、每年接種的疫苗體系，以及由此導致的永遠追在病毒后面跑的被動局面。中國疾控中心的研究員辛麗在2026年1月的國家衛(wèi)健委發(fā)布會上再次強調，所有6月齡以上沒有禁忌癥的人群都應該每年接種流感疫苗，一方面因為病毒變異頻繁，疫苗組分需要更新；另一方面因為疫苗保護效力通常只有6到8個月，即使病毒沒有發(fā)生大的變異，上一年接種的保護效果也會顯著降低。數(shù)據(jù)顯示，接種流感疫苗能預防67%的兒童住院、43%的兒童重癥和48%的成人住院。

既然現(xiàn)有策略這么麻煩，科學家們自然在想：能不能換個思路，研制一種“通用流感疫苗”，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問題？

通用流感疫苗的目標，不再是針對病毒每年變來變去的“帽子”或“圍巾”，而是瞄準病毒身上那些為了生存而無法改變的“心肝脾肺腎”。流感病毒雖然表面蛋白容易變異，但它內部有些區(qū)域高度保守，如果這些區(qū)域變了，病毒自己也沒法存活。如果能教會我們的免疫系統(tǒng)去識別這些“不變”的部分，那么無論病毒怎么喬裝打扮，我們都能一眼看穿，迅速清除。

目前全球范圍內，通用流感疫苗的研發(fā)正在加速推進。根據(jù)全球通用流感疫苗開發(fā)基金會的統(tǒng)計，截至2022年12月，已有129款通用流感疫苗處于臨床前研究階段，28款進入臨床試驗，其中5款已經進入Ⅲ期試驗。這些在研疫苗采用的策略各不相同：有的瞄準血凝素蛋白的莖部區(qū)域，這部分比頭部更保守，對不同亞型病毒的交叉保護作用更好；有的瞄準神經氨酸酶，它的變異頻率比血凝素慢得多；有的瞄準病毒的M2蛋白，它在動物實驗中顯示出保護作用；還有的通過誘導T細胞免疫反應，提供廣譜保護。

2025年5月，香港大學醫(yī)學者的研究團隊取得了重要突破。他們開發(fā)的新型減毒活流感疫苗，通過兩種創(chuàng)新策略實現(xiàn)了對多種流感病毒亞型的廣譜保護。第一種策略是在人流感病毒基因組中插入一個人類基因，讓被感染的細胞表達特定抗原，從而增強免疫反應；第二種策略是通過引入數(shù)百個沉默突變，改變病毒的密碼子使用模式，使其在哺乳動物細胞中減毒，但在雞蛋中能高效復制。動物實驗顯示，這些疫苗能保護小鼠免受包括人H1N1、H3N2以及禽H5N1、H7N9在內的多種流感病毒亞型感染。

如果通用流感疫苗真的研發(fā)成功，意味著什么？

首先，它將徹底改變我們每年秋天都要面對的那個問題——“今年的疫苗打不打？”通用疫苗有望提供持續(xù)數(shù)年甚至更長時間的保護，就像我們小時候接種的麻疹、乙肝疫苗一樣。我們不再需要每年掐著點去社區(qū)衛(wèi)生服務中心，不再需要擔心全球預測系統(tǒng)會不會“押錯寶”，也不再需要糾結“去年打過了今年還要不要打”。

其次，它對公共衛(wèi)生體系的改變將是顛覆性的。世衛(wèi)組織每年投入巨大精力運作的全球流感監(jiān)測和預測網絡，其核心任務將從“為了生產疫苗而推薦毒株”轉向更純粹的“監(jiān)測病毒演化趨勢”。疫苗生產企業(yè)也不再需要每年根據(jù)新配方更換生產線，可以像生產常規(guī)藥品一樣，持續(xù)穩(wěn)定地生產通用疫苗。這大大降低了生產成本，也讓疫苗的儲備和供應變得前所未有的簡單。流感季將不再是醫(yī)院急診科每年都要嚴陣以待的“戰(zhàn)時狀態(tài)”，因為大部分人群已經有了基礎的免疫屏障。

更重要的是，通用疫苗有望真正堵住流感大流行的最大漏洞。公共衛(wèi)生專家最怕的，其實不是每年按時報到的季節(jié)性流感，而是那種突然出現(xiàn)的、“抗原轉換”帶來的全新病毒，比如禽流感H5N1、H7N9，如果它們哪天獲得了在人際間高效傳播的能力，而現(xiàn)有疫苗對它毫無作用，一場新的世界大流行就在所難免。通用疫苗的目標，正是要對不同亞型的流感病毒提供廣泛保護，包括這些潛在大流行的禽流感病毒。美國國家過敏和傳染病研究所為通用流感疫苗設定的目標是：在所有人群中對第1組和第2組甲型流感病毒引起的癥狀性疾病具有大于等于75%的保護作用，并且持續(xù)12個月以上。

當然，從實驗室突破到最終上市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臨床試驗中安全性和有效性的驗證，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巨大的投入。通用疫苗采用哪種技術路線——mRNA、重組蛋白還是病毒載體——能最終勝出，還是未知數(shù)。但無論如何，曙光就在前方。

通用流感疫苗的成功，將標志著人類與流感病毒這場持續(xù)了上百年的“貓鼠游戲”中，我們第一次真正拿到了主動權。它不再意味著每年秋天的全民動員和被動應對，而是意味著一種踏實的、長久的保護。對于我們這些搞了多年公共衛(wèi)生的人來說，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孩子們接種流感疫苗像接種麻腮風疫苗一樣，一針管好多年，那大概就是這份工作最讓人欣慰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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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寫| 秦月關

校稿| Gddra編審| Hide / Blue sea

編輯 設計|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