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紀斌，出生在70年代，老家在村里，我有兄弟三個，我排行老三。

大哥和二哥上完初中就回村種地。

二姨家和我們是一個村子里的，二姨夫是木匠，大哥初中畢業(yè)后跟著二姨夫?qū)W了木匠手藝，二姨夫經(jīng)常領(lǐng)著大哥去附近村子里做木匠活。

那些日子，二姨夫領(lǐng)著大哥去了十幾里遠的一個村子里，一戶人家的大女兒要出嫁，請木匠打大衣櫥和柜子。

大哥憨厚老實，這家的四閨女看中了大哥，一來二去倆人都有了那層意思，就托二姨夫說媒。

母親樂得合不攏嘴，這不是送上門的媳婦嗎？不過對方有個條件，那就是得讓大哥倒插門，當上門女婿，因為他們家沒有兒子。

母親有些不樂意了，雖然家里有三個兒子，可是哪一個不在眼前也不是事啊，心里沒著沒落的。

父親思想開通，他說：“老伴，你怎么還是老思想啊？倒插門怎么了？兒子去他們家是去過日子，還能少個鼻子少個眼嗎？他永遠是咱們的兒子，只要咱兒子愿意，咱得舉雙手支持啊?！?/p>

就這樣，大哥當了上門女婿。

每隔十天半月 ，大哥大嫂就回來看看父母，就像出嫁的閨女一樣。

他們知道母親愛吃餃子，大嫂總是給母親包上豬肉餡的水餃，用包袱包好揣在懷里，到我們家時水餃還熱乎。

慢慢的母親完全接受了大哥是上門女婿的現(xiàn)實，大哥和大嫂都那么孝順，還有什么遺憾？

母親又開始操心二哥的婚事了。

二哥一米八多的個子，有身有力的， 一點也不愁說媳婦，邁進了20歲以后，村里幾個媒婆就上門來說媒了。

可是讓人奇怪的是，二哥一個都沒相中，26歲了還是光棍一條，現(xiàn)在看來，26歲才剛剛大學畢業(yè)不久，找對象不急，可是在那個年代里，上去25歲，在農(nóng)村里就說上大歲數(shù)了。

母親恨鐵不成鋼地說：“老二呀，你到底打什么譜？你挑花的挑梨的，最后你挑個沒皮的?！?/p>

二哥笑著說：“娘，我保證打不了光棍。到時候兒媳婦就來了，你和爹放心就行了。”

原來，二哥早就和他一個女同學好上了，這個女同學父母雙亡，從小在姐姐家長大的。

二哥頭一回把二嫂領(lǐng)來的時候，母親拉著二嫂說：“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嫁進來我們把你當成閨女對待，好好心疼你?！?/p>

家里的重活母親從來不讓二嫂去干，父親母親常幫二哥家干活，我放學回來的時候，母親對我說：“老三，趕緊去你二哥家看看，幫你二嫂干點活?！?/p>

二嫂對母親特別孝敬，和母親說話都是輕言細語，她心靈手巧，我們?nèi)业尼樉€活都是二嫂做的。

上初中的時候我穿的鞋子大約就是44碼了，腳趾頭經(jīng)常把鞋子頂壞了，鞋底都讓我磨出了窟窿。

母親就唉聲嘆氣地對我說：“哎呀，老人的俗話錯不了，都說孩子不長個子也得先長腳，你的腳上就像有牙一樣，天天啃鞋子？”

二嫂就笑著說：“娘，老三腳大是好事呀，腳大個子矮不了，我給老三早就做好了兩雙鞋子，讓他拿到學校里去穿吧?！?/p>

接過二嫂熬夜給我做的鞋子，我感激一笑說：“二嫂，咱娘眼花了做不了針線活，你要是不給我做鞋子我得赤著腳去上學呢?！?/p>

上高中的時候我住校，每月才能回家一次，二嫂提前給我烙好餅，再蒸上一鍋白饅頭，讓我捎著，還會給我煮上幾個咸鴨蛋。

在90年代初，我們這里細糧少，二嫂對二哥說：“咱平時吃得粗一些，省點細糧給老三吃，他學習累?！?/p>

說實話，我頭腦比較活絡(luò)，再加上我學習用功，窮人的孩子知道讀書才能改變命運，我的成績一直遙遙領(lǐng)先。

1993年我考上了大學，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卻喜憂參半。

從1993年國家調(diào)整了大學費用。我算了一下，學費再加上書本費和住宿費，還有買蚊帳的錢，買鋪蓋的錢，大約得需要1000塊錢。

這90年代初，我們這里的農(nóng)村沒有多少收入來源，那幾只母雞下了蛋，一家人不舍得吃，母親拿到集市上去賣了換幾個錢，有時也賣幾十斤糧食。

1993年春天，母親生了一場病，在衛(wèi)生院里住了好長時間，我們家沒有積蓄，二哥把他們家一頭還不到出欄時間的豬仔賣了，才給母親湊夠了住院錢。

母親出院以后身體還很虛弱 ，當時正好是春天，地里的糧食也還沒打下來，也沒法賣糧食。

我們沒錢給母親買點有營養(yǎng)的東西吃，二嫂著急了，去她姐家借了30塊錢，隔三差五買些豬骨頭熬湯給母親喝，慢慢的，母親的臉色才紅潤了一些，走路有勁了 ，能下地干些輕快活。

知道我考上大學以后，全家人非常高興而又激動，大哥和大嫂也特意回來了一趟。

二哥去集市上買來了幾斤肉做了一桌子菜，我們?nèi)胰烁吒吲d興吃了一頓飯。

父親愛喝杯小酒，平時不舍得喝，這一次父親破例喝了兩盅酒，臉上紅通通的，他說：“老三，你給咱老陳家爭臉了呀，祖祖輩輩都是莊戶人，沒想到你們這一輩竟然出了一個大學生?！?/p>

但是，大家誰都沒有想到1993年的學費那么貴，當下來錄取通知書以后，我們都傻眼了，全家人集體沉默。

我的心里忐忑不安，如果湊不齊學費，我怎么去上學？

二哥對我說：“老三，你不用愁，二哥有辦法，保證你高高興興地去上大學?！?/p>

有了二哥這句話，我心里踏實了很多。

1993年夏天，為了掙點生活開支，父親種了半畝地的甜瓜和面瓜。

每天晚上，我睡在在瓜地的棚子里看瓜，甜瓜和面瓜熟了，我和父親就要去集上賣瓜。

趕集賣瓜賣不了幾個錢，也就是換個秤油打鹽的錢。

幾天后我才知道，二哥跟著鄰居去縣城干建筑了，每天早晨四五點鐘，天剛蒙蒙亮，二哥把自行車后座上綁著鐵锨和泥板，騎車去縣城工地干活。

我們這里離縣城不近，有60多里路，快天黑了二哥才回來，他的褂子總是被汗水浸透了。

為了省點力氣和時間，后來二哥就住在建筑工地的棚子里。

二哥每隔三五天回來一趟捎飯，捎煎餅或者窩窩頭，再帶塊咸菜。

二哥每次回來我看到他黑瘦黑瘦的，我就心疼二哥，我說：“二哥你別去干建筑了， 我也想好了，實在沒錢我就不上大學了。”

沒想到二哥生氣地說：“老三，你這樣說可不行啊。你知道考個大學多難嗎？你可是咱家里頭一個大學生，我就是再累，也得把學費給你掙出來?！?/p>

二哥辛辛苦苦干了兩個月的建筑，但是還差200塊錢，二哥又把家里的糧食賣了不少，才給我湊夠了這1000塊錢。

接過二哥給我掙的學費，我淚如雨下。當時我就發(fā)誓，以后等我能掙錢了，我一定好好對待二哥。

四年大學時間轉(zhuǎn)眼而過，我學的是財會專業(yè)，畢業(yè)以后，我去了縣城一家大型國企工作。

我發(fā)了工資以后，我就沒讓父母和二哥家缺過錢，雖然我工資剛開始不高，可是在農(nóng)村里生活開支少，只要家里有一個掙固定工資的人，日子會寬裕不少。

我一直到29歲才結(jié)婚成家的，我就是為了多幫家里幾年。

我的妻子是實驗小學的一名語文老師，她賢惠善良。

妻子的娘家是城中村的，我大舅哥也考上了學，大學畢業(yè)以后留在了南方工作，平時很少回來。

那時候單位里集資建房，我手里沒錢，我要了面積最小的房子，只有70平，兩室一廳。

岳父家有一套閑院子，這個院子有3大間房子，很寬敞，我很喜歡這個院子，下了班，我就過去把院子里種上菜養(yǎng)上花，我是農(nóng)村出身，有深厚的土地情結(jié)，總覺得地閑著可惜了。

結(jié)婚時岳父讓我們住這套房子，剛開始我不好意思，妻子實心實意地說：“你不用覺得過意不去，咱哥不在家，爹娘心里有數(shù)，把房子給了咱們，他們的養(yǎng)老送終就由咱們管了?！?/p>

我點點頭說：“照顧老人是應(yīng)該的，爹娘不給咱房子，咱哥離得遠，贍養(yǎng)爹娘的責任，咱也得好好擔起來?！?/p>

妻子很孝順，平時周末我們回家看父母，買上肉和菜、水果，會給二哥家送一份。

后來我們趕上了拆遷，這套平房換了一套146平的電梯房，27萬安置費我們留給岳父岳母養(yǎng)老。

我們家成了拆遷戶，同事們都很羨慕，我總是低調(diào)地說：“我沾岳父的光了，我自己哪有本事住電梯房？”

其實那時候我已經(jīng)在單位里是中層了，我兢兢業(yè)業(yè)地工作，我經(jīng)手的賬目都清清楚楚，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差錯。

大哥家的日子過得不錯，二哥家有三個兒子，壓力不小，大侄子讀了個?？?，畢業(yè)以后在縣城私企上班。

為了掙錢給大侄子買房子，二哥一把年紀了還得外出打工，二嫂種菜園。

母親75歲去世了，只剩下了父親孤獨單單一個人，父親身體也不好。

大哥回來了，他對我們兄弟兩個說：“老二、老三呀，咱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他一個人在家里咱也不放心。要是讓咱回來輪流陪著咱爹住，也不現(xiàn)實。我離這里十幾里，三步遠兩步近的，早早晚晚也不方便 ，老三在城里上班，工作要緊，也不能天天往回跑。”

“我和咱爹商量了一下，以后讓爹跟著咱兄弟三個輪流住，你們兩個看看有什么意見嗎？”

二哥連忙說：“大哥，你想的真周到，你當了上門女婿，按照咱們這里的風俗，養(yǎng)老應(yīng)該主要是我和老三的事，可是不管咱家有什么事，你都跑前跑后，我心里不得勁了?！?/p>

大哥馬上說：“老二，你這樣說就見外了，爹娘把我養(yǎng)大不容易，我雖然是當了上門女婿，但是贍養(yǎng)父母是應(yīng)該的。”

我想了想說：“大哥，我有個想法，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這幾年二哥家的日子最累，他三個兒子，孩子上學花錢不少，二嫂種菜園，二哥要是在家里照顧咱爹的話，他就沒法外出打工掙錢了?！?/p>

“以后讓咱爹輪流去咱兩家住吧，先不要去二哥家了，大哥，你看這樣行嗎？”

我心里也拿不準，大哥會同意嗎？

沒想到大哥答應(yīng)地非常痛快，他說：“老三啊，你書讀多了頭腦也活絡(luò)，想事周到。我怎么沒想到老二家這種情況呢？失誤失誤，老三，就按你說的辦，以后我和你輪流照顧咱爹，每家輪三個月?！?/p>

二哥羞愧地說哎：“你們兩個都為我著想，這樣也行，平時我出去打工，多給咱爹點零花錢?！?/p>

二哥家的大侄子30歲了 ，談了一個女朋友，可是因為沒有房子，一直也沒訂婚，更不用說結(jié)婚了。

二哥二嫂省吃儉用地攢錢，但是兩個小侄子還在讀書，家里的日子正是爬坡的時候，根本攢不下錢。

父親在我們家養(yǎng)老的時候，也急得天天唉聲嘆氣，他說：“唉，孫子30歲了也沒房子，村里這個年齡的青年早就抱上孩子了，怪不得你二哥和二嫂著急，咱也替他著急。”

屋漏偏逢連夜雨，二哥打工時不小心把腿砸傷了，沒法干活了。那些日子二哥只好趕集販賣點青菜，但是對于買房子來說，杯水車薪。

看著二哥一瘸一拐地騎著自行車去趕集，我的心里非常難受，我想起了當年二哥為了給我掙學費去干建筑的情景。

我家那套70來平的房子一直往外租著，房子是學區(qū)房，每年租金9600塊錢，也比較可觀。

我想把這套房子給侄子當婚房，可是我又不知道該如何對妻子開口，畢竟我們家現(xiàn)在住的房子還是岳父家的拆遷房。

那天侄子來到了家里，他很勤快，平時來我家臨走總會把垃圾捎下樓。

他看到我們家的抽油煙機有很多油漬，他馬上說：“三叔，我把油煙機拆卸了擦一下吧?！?/p>

妻子高興地說：“大侄子，你可比你三叔勤快多了，這油煙機都快轉(zhuǎn)不動了，我讓你三叔擦，他愁著弄這個?！?/p>

侄子做事手腳麻利，他很快把油煙機拆下來，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擦，弄得渾身油污，侄子把油煙機掛好，又把廚房角角落落都清理了一遍。

侄子走了以后，我眼含熱淚對妻子說了當年為了給我掙大學的學費，二哥去干建筑的事。

最后我猶猶豫豫地對妻子說了，我想把家里的小房子給侄子當婚房。

我以前從來沒有對妻子說起過這些，我這個人臉皮薄，愛面子，我不想讓妻子知道我當年的窘迫。

妻子聽得淚水漣漣，她哽咽著說：“老公，你怎么不早和我說這一切??？正好這套房子租期到了，咱不再往下續(xù)租了。二哥家這么緊張，他現(xiàn)在又傷著了腿，家里根本沒有錢，侄子工資又低，咱出錢把房子裝修一下吧，咱裝修好了，再告訴他們?！?/p>

說干就干，我們很快把房子裝修好了。

那天我開車把二哥接到城里，二哥問我有什么事，我說你不用管，到了就知道了，二哥一路上納悶地說：“老三啊，你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俊?/p>

我把二哥領(lǐng)到我家的房子里，我拿出了鑰匙說：“二哥，我們商量好了，把這套房子給我侄子，讓他結(jié)婚用的?！?/p>

二哥當場愣住，他摸著花白的頭發(fā)說：“老三，我這不是做夢吧？用莊戶人的話說，買房子比買大牛大馬難多了，你卻把房子給你侄子，天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我一陣心酸，我說：“二哥，這是真的，趕緊準備一下讓侄子結(jié)婚吧，你的難處就是我的難處，你拿著鑰匙吧。”

二哥當時就哭了，他說：“老三，你幫了我們大忙，這輩子二哥欠你太多了。”

我說：“二哥，比起你當年對我的付出，我做的這些不值一提，你不給我掙學費我就上不起大學，我現(xiàn)在能坐辦公室嗎？”

二哥告訴了侄子以后，侄子來了我們家，他拿出了30000塊錢，他說：“三叔三嬸，能住你們家的房子，我非常感激，你們還給我裝修了，這幾年我就攢了30000塊錢，你們一定得收下，要不我沒臉住這房子?！?/p>

我拒絕了侄子的錢，我說：“你拿著這些錢幫你弟弟讀書吧，他們倆也快上大學了，到了花大錢的時候了，以后有難處就告訴我一聲?！?/p>

一出門，我看到侄子悄悄抹了一把眼淚。

兄友弟恭，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我們兄弟三個和和睦睦，一家人相互幫襯著，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