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賜婚：鳳冠上的雪

天成二年臘月二十三，洛陽下了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

李三娘坐在鏡前，看著宮娥將九翚四鳳冠戴在她頭上。冠很重，壓得她脖頸發(fā)酸。金絲編成的鳳凰嘴里銜著珍珠串，每一晃動，珠子便相互撞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幼時在太原老家聽見的檐下冰凌斷裂聲。

“公主真美?！崩蠈m娥說著吉祥話，手里的梳子卻抖得厲害。

李三娘沒有應(yīng)聲。她伸手觸碰鏡面，指尖涼得像外面的雪。鏡中人十七歲，眉目清麗，額間還貼著昨日的花鈿——那是養(yǎng)父李嗣源登基稱帝時，她作為宗室女在慶典上跳祭舞的妝痕。不過三個月，祭天舞蹈的余韻還在袖中，她就要出嫁了。

嫁給河?xùn)|節(jié)度使、太原尹、北京留守——石敬瑭。

一個比她大二十歲，已經(jīng)娶過正室、膝下有子的武將。一個在養(yǎng)父口中“忠誠勤勉、可托大事”，卻在宮人竊語里被稱作“沉默的狼”的男人。

“三娘?！别B(yǎng)父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李嗣源走進來，揮手屏退宮人。他穿著常服，肩上還落著未化的雪，神情復(fù)雜地看著她。這個后唐的第二位皇帝，曾經(jīng)是李克用的養(yǎng)子，如今成了她的養(yǎng)父。他給了她公主封號——永寧，寓意永遠安寧。

“石郎是棟梁之材。”李嗣源開口，聲音有些干澀，“把你嫁給他，朕才能放心將北邊門戶托付。你們……要夫妻和睦?！?/p>

李三娘起身行禮：“女兒明白?！?/p>

她確實明白。這不是嫁女兒，是拴住一條可能反噬的猛犬。她是那根繩索，是系在狼頸上的金鈴鐺。鈴聲悅耳時，是君臣和睦；鈴聲急促時，就是警告。

出嫁那日，雪停了。送親隊伍浩浩蕩蕩出了洛陽城，沿著結(jié)冰的黃河向北走。李三娘掀開車簾回望，城墻在冬日的霧靄中漸漸模糊。她忽然想起生父——那個在她五歲就戰(zhàn)死在潞州之亂的代州刺史。如果父親還活著，會不會像尋常人家那樣，為她挑選一個年紀相當(dāng)、眉眼清朗的夫婿？

馬車顛簸了一下，她放下簾子。

前路是太原，是石敬瑭經(jīng)營了十年的河?xùn)|。也是她余生要困守的牢籠——雖然這牢籠，鋪著錦緞，燃著沉香。

二、太原：沉默的狼

石敬瑭在太原城南門外迎接她。

他騎在黑色戰(zhàn)馬上，穿著紫袍，腰佩玉帶。四十歲的男人，面容瘦削，眼窩深陷，看人時目光像兩把裹著絨布的刀——表面溫和，內(nèi)里鋒利。他下馬，對她行禮，稱“公主”，禮數(shù)周全得挑不出錯。

洞房夜，他喝了很多酒，卻不醉。坐在榻邊，很久才說第一句話：“公主不必怕我。你既嫁了我，我便護你周全?！?/p>

聲音很低，帶著沙啞的河?xùn)|口音。

李三娘鼓起勇氣抬頭看他：“妾既為君婦，當(dāng)與君同心。只愿……只愿這天下少些戰(zhàn)亂，百姓能安居?！?/p>

石敬瑭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公主仁心?！彼迪讼灎T，“睡吧?！?/p>

婚后的日子像太原城灰蒙蒙的天。石敬瑭很忙，整日在節(jié)度使府處理軍務(wù)、接見將領(lǐng)，有時一去軍營就是半個月。李三娘住在后院，每日除了讀書、撫琴，便是聽那些從洛陽帶來的老宮人講閑話。

她們說，石敬瑭原配早逝，留下長子石重貴，如今養(yǎng)在老夫人院里。說石敬瑭對契丹人態(tài)度曖昧，常有胡商模樣的人從后門進出節(jié)帥府。還說，陛下李嗣源近年多病，朝廷里暗流涌動……

“公主，”老宮娥壓低聲音，“老奴聽說，節(jié)帥在私下練兵，比朝廷規(guī)定的數(shù)額多了三成?！?/p>

李三娘手中的繡花針停了一下。

她想起出嫁前夜，養(yǎng)父的囑咐：“三娘，你要替朕看著太原。石郎若有異動，速報洛陽?！?/p>

看著？如何看著？她連前院都很少去，連丈夫的面都難得一見。有時石敬瑭來用膳，也只是沉默地吃飯，吃完便走。偶爾目光相對，他會問：“公主在太原可還習(xí)慣？”

“習(xí)慣?！彼偸沁@樣答。

然后又是漫長的沉默。

唯一溫暖的時刻，是石重貴被領(lǐng)來請安。那孩子七歲，瘦小怯懦，總是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給母親請安?！崩钊飼屗谏磉?，給他點心，問他讀了什么書。孩子漸漸不怕她了，有一次小聲說：“父親總是不笑?！?/p>

她摸摸他的頭，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天成四年秋，她懷孕了。石敬瑭知道后，難得地在她房里坐了一盞茶的時間。他看著她尚未顯懷的小腹，眼神里有種復(fù)雜的東西：“若是兒子，取名重睿?！?/p>

“重?！崩钊镏貜?fù)。

“睿者，深明，通達?！笔磋┱酒鹕恚叩酱斑?，望著北方的天空，“這世道，不夠睿智，活不下去?！?/p>

那一刻，李三娘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得像塊石頭的男人，心里或許也壓著一座山。

三、驚變：認賊作父

清泰三年，洛陽的天塌了。

養(yǎng)父李嗣源已駕崩，其子李從厚繼位不久就被李從珂所弒。李從珂登基，是為末帝。消息傳到太原時，正是端午。

石敬瑭在書房里枯坐了一整天。黃昏時分，他召來心腹將領(lǐng)劉知遠、桑維翰，密議至深夜。李三娘端茶進去時，聽見桑維翰激動的聲音：“主公！這是天賜良機！李從珂弒君篡位，天下不服，主公乃明宗愛婿，正該……”

“正該什么？”石敬瑭打斷他。

“正該起兵討逆，清君側(cè)！”桑維翰說完，書房里一片死寂。

李三娘的手一抖，茶盤上的杯盞叮當(dāng)輕響。

石敬瑭抬起頭，看見了她。四目相對，他眼中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冰冷的決絕：“公主都聽見了？”

“夫君……”李三娘放下茶盤，跪下，“妾懇請夫君三思！一旦起兵，生靈涂炭，這河?xùn)|的百姓……”

“不起兵，李從珂就會來取我的人頭?！笔磋┑穆曇羝届o得可怕，“公主難道不知？昨日洛陽密使已到，要我交出河?xùn)|兵權(quán)，入朝‘輔政’。這一去，還能回來么？”

李三娘啞口無言。

她知道養(yǎng)父家的那些兄弟子侄，為了皇位可以殺父弒君。石敬瑭這個手握重兵的外姓節(jié)度使，在新帝眼中，恐怕比釘子還礙眼。

“可是……”她還試圖掙扎，“可以上書表忠心，可以送質(zhì)子入朝，可以……”

“沒用?！笔磋┓銎鹚?，手很涼，“這世道，只有刀兵說話。公主累了，回去歇息吧?！?/p>

她被他半扶半推地送出門。門關(guān)上的瞬間，她聽見桑維翰壓低聲音說：“主公若擔(dān)心兵力不足，可向契丹求援。只要許以厚利……”

契丹！

李三娘如墜冰窟。

接下來的幾個月，太原城變成了巨大的兵營。糧草從各地運來，鐵匠鋪日夜不停地打造兵器，城外新兵的操練聲震天響。石敬瑭更忙了，眼里的血絲越來越多，但某種狂熱的光也越來越亮。

李三娘抱著剛滿周歲的重睿，夜夜難眠。她給洛陽寫密信，寫了一半又燒掉——寫給誰呢？李從珂是弒君者，石敬瑭是造反者，這場廝殺里，沒有正義，只有野心。

十月，契丹的使者來了。一個叫耶律塔不也的貴族，帶著三百騎兵，住進了節(jié)度使府最好的客院。石敬瑭親自設(shè)宴款待，李三娘作為女主人出席。

宴席上，耶律塔不也操著生硬的漢語說：“我們大汗說了，只要石節(jié)度使愿意稱臣，奉上貢禮，契丹鐵騎就幫您拿下洛陽?！?/p>

稱臣。

這兩個字像兩把錘子，砸在李三娘心上。她看見在座的一些將領(lǐng)變了臉色，有人握緊了拳頭。但石敬瑭面不改色，舉杯：“請使者回稟大汗，敬瑭……感激不盡?！?/p>

那夜，李三娘第一次闖入石敬瑭的書房。

她穿著單衣，散著頭發(fā)，跪在他面前：“夫君！你不能向契丹稱臣！那是夷狄，是虎狼！你今日借他們的兵，來日他們就要撕你的肉！中原的事，該由中原人自己解決！”

石敬瑭正在寫信，筆停在空中。

良久，他放下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公主以為，我愿意？”

他的眼睛紅得可怕：“李從珂調(diào)集六路大軍，已經(jīng)朝太原來了。我只有河?xùn)|一地，怎么打？輸了，死的不只是我，還有你，重睿，重貴，太原城幾十萬百姓！”

“那就投降！”李三娘抓住他的衣袖，“投降至少能活命……”

“活命？”石敬瑭笑了，笑聲凄厲，“公主在宮里長大，見過投降的藩鎮(zhèn)有幾個善終？范延光怎么死的？趙德鈞怎么死的？他們的家眷現(xiàn)在何處？”

李三娘松開了手。

“我沒有選擇?！笔磋┱酒鹕?，背對著她，“要么死，要么贏。要贏，就得借力。契丹要錢，要糧，要地——我給。只要我能坐上那個位置，這些代價，我付得起?！?/p>

“付得起？”李三娘的聲音在顫抖，“燕云十六州呢？聽說契丹要那片土地作酬勞？那是中原的屏障！丟了那里，往后胡騎南下，將如入無人之境！”

石敬瑭猛然轉(zhuǎn)身，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不重，但足夠讓她跌坐在地。

“婦人之見！”他喘著粗氣，“只要能贏，別說燕云十六州，就是……”

話沒說完，他看見了她臉上的淚，還有眼中徹底的絕望。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出去。”他說。

李三娘爬起來，踉蹌著離開書房。廊下的風(fēng)吹得她渾身冰冷。她抬起頭，看見北斗七星懸在太原城上空，指向北方——契丹的方向。

那夜之后，她病了半個月。病中間斷聽說：石敬瑭已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上表，自稱“臣兒”，許諾割讓幽云十六州，每年進貢帛三十萬匹。契丹皇帝大喜，冊封他為“大晉皇帝”，并親率五萬騎兵南下。

天福元年閏十一月，太原城豎起“大晉”旗幟。

石敬瑭黃袍加身，在契丹人的簇擁下，祭天登基。

李三娘站在觀禮的人群后面，抱著重睿。孩子被鑼鼓聲嚇到，哇哇大哭。她輕輕拍著他的背，看著高臺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的丈夫，如今是大晉皇帝。而她是皇后，永寧皇后。

多么諷刺的封號。

永寧，永無安寧。

四、囚鳳：洛陽深宮

大晉軍隊在契丹鐵騎的幫助下，勢如破竹。李從珂自焚而死，洛陽陷落。

石敬瑭入主洛陽皇宮，李三娘隨之遷入。她住在昔日養(yǎng)父李嗣源住過的宮殿，一磚一瓦都熟悉，卻又陌生得可怕。宮人換了一茬，新來的宮女看她的眼神充滿好奇——她們都知道，這位皇后是前朝的公主，如今的皇后，身份尷尬得像戲文里的角色。

石敬瑭很忙，忙著賞賜功臣，忙著安撫契丹使者，忙著從各地搜刮財物填補許諾的歲貢。他很少來后宮，偶爾來，也是匆匆看看重睿，說幾句話就走。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墻，墻上寫著“燕云十六州”，寫著“兒皇帝”，寫著那記耳光。

有時李三娘會想，如果那夜她沒有闖進書房，如果她沒有說那些話，他們之間會不會不一樣？但很快她就苦笑——問題不在她說沒說話，而在他做了哪些事。

天福三年春，契丹使者又來催要幽州等地。石敬瑭召集群臣商議，李三娘透過屏風(fēng)縫隙偷聽。

有大臣痛哭流涕：“陛下！幽云乃中原門戶，一旦割讓，后世子孫將永受其害啊！”

石敬瑭沉默良久，說：“朕已許諾，豈能反悔？”

“那也不能真給??！”老臣以頭搶地，“可以拖延，可以談判，可以……”

“耶律德光不是傻子?！笔磋┑穆曇羝v，“不給，契丹鐵騎掉頭就能踏平洛陽。給，至少朕這一代能太平?！?/p>

屏風(fēng)后，李三娘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小時候讀史書，讀到漢高祖白登之圍后與匈奴和親，總覺得憋屈。如今她才明白，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有時候不是不想硬氣，是不能硬氣。石敬瑭的龍椅，一半是契丹人扶上去的，他得用半壁江山來換。

可她依然無法原諒。

不是因為他稱臣，而是因為他割地。稱臣是屈辱，但地是根本。沒有了燕山長城，沒有了險關(guān)要隘，中原就像被剝了殼的雞蛋，赤裸裸地暴露在鐵蹄之下。

那天傍晚，石敬瑭來了。他站在殿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看著她給重睿喂飯。三歲的孩子已經(jīng)會叫“父皇”，咿咿呀呀地伸手要他抱。

石敬瑭走過來，抱起兒子，忽然說：“朕知道，你恨朕。”

李三娘的手一顫，勺子掉在碗里。

“朕也恨自己。”石敬瑭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朕不后悔。至少你們還活著，至少……這天下暫時太平了?！?/p>

“太平？”李三娘抬起眼，“用土地換來的太平，能維持幾年？十年？二十年？等契丹人消化了幽云十六州，他們會要更多。到時候陛下拿什么給？汴梁？洛陽？還是整個中原？”

石敬瑭臉色一白。

重睿被嚇到，哭了起來。石敬瑭默默將孩子還給她，轉(zhuǎn)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朕這一生，對不住很多人。最對不住的，是你和孩子。但朕……真的沒有選擇?！?/p>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李三娘抱著哭泣的兒子，忽然想起太原城那個雪夜，他說“我護你周全”時的神情。那時的他，或許真的想過要做一個忠臣良將，一個盡責(zé)的丈夫。

是這亂世，把人逼成了鬼。

五、余燼：目送北去

石敬瑭只做了七年皇帝。

天福七年夏，他病倒了。太醫(yī)說是心疾，郁結(jié)過甚，藥石難醫(yī)。臨終前，他召李三娘到榻前。四十五歲的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神渾濁，卻死死抓著她的手。

“朕……朕死后，傳位重貴?！彼鴼?，“那孩子……仁弱，你要多照看。還有重睿，他還小……”

李三娘點頭，眼淚滴在他手背上。

“還有……契丹?！笔磋┑难劬鋈磺迕髁艘凰?，“告訴重貴，對契丹……能忍則忍。咱們欠他們的，還沒還清……”

李三娘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到死，他想的還是隱忍。

“陛下，”她終于問出藏在心里七年的問題，“如果重來一次，您還會向契丹稱臣、割讓幽云嗎？”

石敬瑭盯著床頂?shù)尼ぃ芫煤芫?，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p>

“會。”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因為我想活著，想讓你和孩子活著。至于后世罵名……就讓我一個人背吧?！?/p>

他閉上眼，再沒睜開。

石重貴繼位，是為晉出帝。那孩子十九歲，性格確實仁弱，朝政很快被馮道、景延廣等大臣把持。李三娘作為皇太后，住在深宮，很少過問政事。她只求安穩(wěn)，求重貴平安，求重睿長大。

可亂世從不給人安穩(wěn)。

石重貴年輕氣盛，不愿像父親那樣對契丹卑躬屈膝。他采納景延廣的建議，對契丹使者態(tài)度強硬，稱耶律德光為“翁”而不稱“父”，還削減歲貢。契丹大怒，天福九年，耶律德光親率大軍南下。

這一次，沒有石敬瑭的稱臣妥協(xié)，只有血戰(zhàn)。

晉軍節(jié)節(jié)敗退。開運三年臘月，契丹鐵騎攻破汴梁。石重貴及皇室、大臣盡數(shù)被俘。

城破那日，大雪紛飛，像極了李三娘出嫁那日。

她抱著八歲的重睿，站在皇宮最高的樓上，看著契丹騎兵像黑色的潮水涌進城門。宮人四處奔逃，哭喊聲、馬蹄聲、刀劍撞擊聲混成一片。

“母后，我們怎么辦？”重睿嚇得渾身發(fā)抖。

李三娘緊緊抱著他：“不怕，母后在。”

但她心里知道，這一次，誰也護不住誰了。

契丹士兵闖進宮，將她們驅(qū)趕到前殿廣場。那里已經(jīng)跪滿了人：石重貴和他的皇后、妃嬪、皇子公主，還有馮道等大臣。耶律德光騎在馬上，俯視這群俘虜。

“石家人都在此了？”他問，漢語帶著濃重的胡音。

“還有一個幼子，重睿。”有人回答。

耶律德光的目光掃過來，聽在李三娘身上。他瞇起眼：“你就是永寧公主？李嗣源的養(yǎng)女，石敬瑭的皇后？”

李三娘抬起頭，不卑不亢：“是。”

耶律德光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你丈夫向我稱臣時，許諾的歲貢從未足額。如今他兒子又背盟挑釁。你說，我該怎么處置你們？”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崩钊锏穆曇羝届o，“只求放過孩子。重睿才八歲，什么都不知道?！?/p>

耶律德光沒有回答。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下令：“全部押往北地。石重貴及其家眷，圈禁黃龍府。其余人等，分賜諸將為奴?！?/p>

士兵上來拉扯。重睿嚇得大哭，緊緊抱住李三娘的脖子。她拼命護著孩子，但一個女人的力氣，怎么敵得過虎狼般的士兵？孩子被硬生生拽走，塞進另一輛囚車。

“重睿——??！”李三娘嘶聲哭喊。

囚車開始移動，緩緩駛出宮門。石重貴跪在最前面的囚車里，披頭散發(fā)，面色灰白。經(jīng)過她面前時，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

李三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原那個怯生生叫她“母親”的小男孩。如果石敬瑭沒有稱帝，如果這天下太平，他或許會是一個普通的世家子弟，讀書、娶妻、生子，平凡但安穩(wěn)地過完一生。

可沒有如果。

囚車一輛接一輛駛過，碾過積雪，留下深深的車轍。李三娘跪在雪地里，看著車隊消失在汴梁城的漫天飛雪中。她的兒子，她的繼子，她丈夫用半壁江山換來的王朝，就這樣被北方來的鐵蹄踏碎、擄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蓋了車轍的痕跡。

仿佛一切都不曾發(fā)生。

又仿佛，這一切在石敬瑭向契丹稱臣那日，就已經(jīng)注定。

遠處，皇宮開始燃燒。那時契丹士兵在縱火劫掠。火焰騰起，照亮了半邊天空，也照亮了李三娘臉上的淚——那淚很快結(jié)成了冰。

她慢慢站起身，拍去膝上的雪。一個契丹軍官走過來，用生硬的漢語說：“你，跟我走。我們王爺要見你。”

李三娘沒有動。她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重睿被帶走的方向，重貴被押送的方向，也是燕云十六州的方向。

那片被她的丈夫親手割讓的土地，如今成了囚禁她子孫的牢籠。

“公主，請。”軍官催促。

李三娘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命運。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株雪地里不肯倒下的竹。

風(fēng)雪吞沒了她的身影。

也吞沒了一個王朝最后的余燼。

而那被割讓的十六州，將在未來四百年里，成為中原心頭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一道需要無數(shù)血與火才能填平的深淵。

這一切，始于一場政治婚姻，一個女人的悲劇，一個男人的抉擇，和一個民族漫長的陣痛。

歷史記住了石敬瑭的“兒皇帝”之名，記住了燕云十六州的淪喪，卻很少人記得，曾有一個叫李三娘的女子，在太原的冬夜里，試圖攔住那輛奔向深淵的馬車。

她沒能攔住。

但至少，她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