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本文由作者梁劍兵教授授權“法學學術圈”首發(fā)

司法擱置：對初中女生幫扶老人案輿論的否決權

梁劍兵 退休的法學教授 研究領域 法理學 中外法律史

一

看到“福建莆田初中女生幫扶老人反被索賠22萬元”新聞報道后，我于2月21日(農(nóng)歷正月初五)上午給福建省莆田市中級人民法院公眾號后臺私信留言如下:

作為法理學家，因為曾經(jīng)長期研究司法改革問題的緣故，我并不過于關注本案的具體判決結果(雖然我預測孩子監(jiān)護人承擔10%~20%的賠償比例)。

對照彭宇案，我更關注的是：該案的審理法院應否釆取大陪審程序、全程直播及當庭宣判等合法程序提升司法公信力，使民眾恢復對司法的權威性、及時性及高效率的信心。

另外，我更關心的是：假設審理法院依《陪審員法》組建大陪審制合議庭進行審理，如果4名陪審員一致投票表決“兩個孩子的駕駛行為(并非幫扶行為)不構成侵權”或者“駕駛行為與原告受傷沒有因果關系”，但另外三名職業(yè)法官卻一致投票認定“兩個孩子的駕駛行為構成侵權”或者“兩個孩子的駕駛行為與原告受傷有因果關系”，那么，在投票出現(xiàn)民眾4票無責與法官3票有責時，法院是不是應該依《陪審員法》的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原則，服從民眾裁判，判決駁回原告全部訴訟請求？

二

據(jù)報道，女孩家長稱，此事已妥善處理，原告已經(jīng)撤訴，被告方撤回抖音等短視頻，不希望再占用公共資源。這個結局雖有些令人出乎意料，但是也在情理之中?？墒怯腥齻€問題:

1、那份《交通事故責任認定書》是否也應該撤銷了呢？

2、老人受傷究竟應該由誰來賠償？

3、既然已經(jīng)起訴到法院，原告與被告為何不是調(diào)解結案？原告明示放棄全部訴訟請求了嗎？為何僅僅只是撤訴？依據(jù)《民事訴訟法》相關法律規(guī)定，原告撤訴并不等于放棄權利，將來會不會再次起訴呢？

三：此案尚須細思量

問：原告撤訴誰受益？

答：第一、原告方不但沒有受益，反而經(jīng)濟受損。第二、被告方也沒有受益，孩子心靈創(chuàng)傷未痊愈，案件前景未測。第三、交警可以金蟬脫殼借機解脫，受益不小。第四，法院擺脫了無論將來怎么判決都會遭受輿論夾擊的局面，應該是最大受益方。

四：司法擱置

司法擱置并非一個法律概念，而是一種司法現(xiàn)象，或者說是司法機關為應對自身困境而釆取的一種官僚技術。該技術以“看不見的權力”否決群眾輿論對司法公正及司法效率的社會訴求，通過加大司法權力與“群眾權力”之間的距離，起到緩解群眾對司法機關的輿論壓迫、消彌社會沖突的積極作用，但也削弱了司法公信力。

在許多有社會影響的案件中，都可以觀察到司法擱置現(xiàn)象，例如“河南鄭州張大孬案”、“呼格吉勒圖改判無罪案”等等。

五：群眾與權力

1960年，英國籍德語作家埃利亞斯·卡內(nèi)提出版了《群眾與權力》，這不是一部文學作品，而是作者歷時三十四年創(chuàng)作的政治哲學著作。1981年，卡內(nèi)提因此書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該書中文版由馮文光等翻譯，于2003年初版，2020年再版。

卡內(nèi)提指出，人在他的各種距離中僵化了、麻木了。他在這些距離的重壓之下動彈不得。他忘記了，是他自己把這些距離加在自己身上的，他渴求著從這些距離中解放出來，但是他獨自一人如何才能從中解放出來呢？不管他為此做什么，不管他是如何有決心，他四周的人使他的努力化成了泡影。只要他們都堅持自己的距離，他就永遠無法更接近他們。

如果司法權力與群眾加大距離，漸行漸遠，那么，作為權宜之策，運用司法擱置技術緩解輿論壓力，應該是即時有效的。但長遠來看，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2026年2月23日，于古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