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裙是舊的，上面有個破洞，她用針線縫過，縫得歪歪扭扭。
排骨燉玉米擺在桌上，上面扣著盤子保溫。
“今天回來晚了？”媽擦著手出來。
“公司加班?！?br/>我坐下來吃飯。
排骨燉得爛，玉米是糯的那種，媽知道我喜歡。
我吃著吃著，眼眶發(fā)熱。
“怎么了？”媽看著我。
“沒事。排骨好吃?！?br/>媽笑了。
“好吃就多吃點。鍋里還有?！?br/>她轉身進了廚房。
我聽到水龍頭的聲音。
我媽的手，常年泡在水里洗衣服刷碗，冬天開裂，貼著創(chuàng)可貼。
她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我看過她的老照片。
二十五歲，在銀行上班，穿白襯衫，齊耳短發(fā)，笑起來好看得很。
那時候她是柜員，業(yè)務能力全行第一。
后來她懷了我。
爸說：“你在家?guī)Ш⒆影桑茵B(yǎng)你們?！?br/>媽辭了職。
那年她二十八歲。
辭職的時候，行長說：“小林，你想清楚了？你干得這么好，走了可惜?！?br/>媽說：“孩子要緊。”
她不知道的是，她辭職之后，她的位置，被一個叫何美琳的女人頂了。
這個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媽辭職那年，爸的建材公司剛起步。
啟動資金哪來的？
媽的嫁妝。
三十萬。
2004年的三十萬。
外公外婆攢了一輩子。
媽說：“建國，你拿去用。公司做大了，還我就行?！?br/>爸說：“放心，不會虧待你?！?br/>公司做大了。
從三十萬做到了上千萬。
媽呢？
媽在家?guī)Ш⒆印?br/>帶完孩子做飯。
做完飯洗衣服。
洗完衣服拖地。
二十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周末，沒有假期，沒有年終獎。
我上大學之后，媽閑了一點。
她跟爸說，想買件羽絨服。
舊的那件穿了八年，領口都磨毛了。
爸說：“家里開銷大，省著點?！?br/>媽說：“那好吧。”

她又穿了一年。
我工作第一年，用自己的工資給媽買了一件波司登。
媽高興了一個星期。
試了五次。
每次試完都疊好放回去，說“太好了，舍不得穿”。
我現(xiàn)在坐在飯桌前，想起那件羽絨服。
又想起金瀾府那個女人。
米色風衣。
商場的袋子。
燙著大波浪。
我爸給她買的。
我媽穿了八年的舊羽絨服。
我爸給她每月15000的“家用”。
我閉了一下眼睛。
吃完飯，我回到房間。
鎖上門。
打開電腦。
我是注冊會計師。
查賬，是我的本職工作。
我登錄了爸的企業(yè)銀行賬戶。密碼他從來沒改過。
我開始查。
不查不知道。
除了每月15000的固定轉賬，還有其他的。
2008年。轉賬50萬。備注：購房。
2012年。轉賬30萬。備注：裝修。
2015年。轉賬22萬。備注：車。
2018年。轉賬80000。備注：學費。
2019年。80000。學費。
2020年。80000。
2021年。80000。
2022年。80000。
2023年。80000。
每年80000的學費，連續(xù)六年。
什么學校一年八萬？
國際學校。
我查了一下蘇城的國際學校學費。
濱江外國語國際部。一年78000。
我又想起一件事。
我高三那年，我想報一個一對一的補習班。一個月3000。
媽跟爸商量。
爸說：“高三了才補？早干嘛去了？浪費錢?！?br/>我沒補成。
最后考了一個普通一本。
我的補習班3000塊嫌貴。
別人孩子的國際學校一年八萬，連眼都不眨。
我深呼吸了一下。
繼續(xù)查。
那一晚上，我把近十年的流水全部導出來。
一筆一筆標記。
標到凌晨三點。
我算出一個數(shù)字。
20年。
轉給何美琳的，加上購房、裝修、車、學費。
總計：1182萬。
算上我沒查到的現(xiàn)金和其他支出。
保守估計，1200萬。
我盯著這個數(shù)字。
1200萬。
媽的嫁妝是30萬。
爸用30萬起的家。
然后拿1200萬養(yǎng)了另一個女人。
另一個家。
我關掉電腦。
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
去年漏水，爸說“找人修太貴了，等等再說”。
一等就是一年。
金瀾府的天花板，肯定沒有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