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內(nèi)書寫詩歌療愈營報名見二條·

假日早晨孩子賴床，做好打算穿城去探望我的父母，于是不得不去吃麥當勞。孩子去買早餐，我坐下來等。對面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小心地端著餐盤走過來，就在她將餐盤放上桌的一剎那，手一抖，一杯飲料滾到了地上。小女孩一下子楞在了那里，一臉很無助很恐懼的樣子。

我看到她緊張的表情，不由在想，也許這是一個生活在高壓之下的孩子，才會因為一杯飲料而變得如此惶恐。還沒容得我走過去，一個成年人走了過來，看樣子是她的媽媽。

那個成年人看了一眼地上的飲料，也楞了一下，然后冷冷的說了一句：“怎么灑了？那就別喝了”！我感覺后頸冒了一股冷氣，如果是我的孩子，聽我這樣講話，該會有多么傷心？那位媽媽冷冷地坐下來，孩子也坐下來，訕訕的開始吃東西，媽媽的嘴巴卻一直沒停：“都那么大了，怎么這么點事都辦不了！”，看著孩子緩緩咬漢堡的背影，我感覺也許這個孩子一早晨的好心情都被這幾句話葬掉了。

媽媽一邊數(shù)落著孩子，一邊手里不停歇地做著一串動作：撿起飲料杯，倒進入半杯水，飲料杯明顯已經(jīng)摔壞了，水不停向外冒著，于是媽媽又焦躁地站起來，去把水倒掉。看著這對母女，我感覺自己心中的焦躁值在不斷向上提升。對面的媽媽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我在關注著她們母女，眼神中對我開始有了一些敵意，然后，她把孩子帶到了靠近門口的位置，遠離了我的視線。

早晨的一幕讓我感覺一天的心情都有些悶悶的，這讓我想到了很多很場景。我知道，那位媽媽的做法并不是特例，在我們的生活中，常常看到，父母盡自己的全部心力在物質(zhì)上滿足孩子的同時，卻在情感上隨意地剝奪著孩子。

我記得有一次在濟南黑虎泉，晚上和同伴正聊在興頭上，突然聽到了一個孩子聲嘶力竭的哭聲，一抬頭看到一位年輕的媽媽，正在沖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怒吼：“你走！你走！”小男孩一邊哭，一邊噔噔噔爬上臺階，眼見著就要消失在視線之中，我忍不住沖著那位媽媽喊：“不要吼他，快去追，孩子會害怕、會受傷的，快去抱抱他?！?/strong>那位媽媽楞了一下，大約是沒搞明白我這個“管閑事”的人是從哪里冒出來的，然后就毫不遲疑地去追孩子了。

我想，她的心里其實是關心孩子的。待追到孩子，眼看他們就要和解的時候，不知那位媽媽心里發(fā)生了什么變化，突然又放開孩子開始怒吼，孩子又跑掉了，于是那位媽媽更加暴怒，更加大聲地吼孩子。我想去制止，但是先被同伴制止了我。

其實，我們走在路上，這些都是非常常見的場景。在我們的文化中，父母管理孩子天經(jīng)地義，孩子聽從父母，也天經(jīng)地義，因為我們傳統(tǒng)里，就有“嚴是愛，寬是害”的說法，但是，這些看起來的天經(jīng)地義，可能會給孩子埋下一世的禍根。

嚴，應該是為嚴格執(zhí)行為孩子設定的界限，比如誠實，比如不傷害他人，而不應該是情緒上暴發(fā)與懲罰。

我認識一個人，他與周圍人的關系都非常糟糕，說實話，我跟他在一起相處時，也時時會有想逃開他八百里之外的沖動，但他對我一直很信任，他會把他的這個苦惱跟我講，我便直接告訴了他我跟他在一起時的不舒服，我告訴他：“我跟你在一起時，常常感覺被你貶低和嘲笑，有時也會感覺被挑釁，就好象你跟我說話不是為了交流，不是為了了解彼此的想法，而只要讓我難受，你就會很開心，所以，一來二去，我感覺還是離你遠些比較舒服”。

他很驚訝，他說：“我沒有啊，我只是想與你走近，想讓你愿意跟我在一起”。這次輪到我驚訝了，我問他：“誰會這樣待你？”他說，“我們?nèi)叶际沁@樣的，每當我們相互取笑對方的時候，我們都感覺彼此很親近”。

于是他給我講了祖輩、父輩，以及他這一代人的種種創(chuàng)傷，那是些非常非常沉重的故事，與家國傷痛密切相聯(lián)。我緩緩的說：

“所以，你的家庭里傳遞著一種變態(tài)的愛的方式，一種偏離常態(tài)的方式，因為你們無法表達愛的情感，因為愛對你們來說太不可靠了，所以你們用恨與傷害來表達愛與聯(lián)結的渴望”。

他的淚一下子流出來：“其實我離婚時就已經(jīng)感覺到了，只是我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對勁，弄不明白為什么她會那么討厭我，我一直以為我是在哄她開心”。

用物質(zhì)的滿足替代情感的滿足，用恨的聯(lián)結替代愛的聯(lián)結，用情緒的暴發(fā)獲得控制感替代溫柔的接納來耐受孩子成長中的各種嘗試，用不斷的給予孩子來漠視孩子自身的功能，等等，這些方式背后，都可能存在著偏離常態(tài)的愛——變態(tài)之愛。

這些變態(tài)之愛帶給孩子最大的傷害，就是使孩子在情感中混淆了愛與傷害的界限，讓他們無法區(qū)分自己與他人的行為中，哪些是愛，哪些是傷害，哪些應該被鼓勵，哪些應該被禁止，他們既無法學會在社會生活中保護自己的權力，也讓他們無法真正的學會尊重他人，他們也會從與父母的互動中，學會用傷害的、控制的方式去與人相處，進而在人際中受挫，并在受挫之后去懷疑他人的可信性，也懷疑自己的價值。

有時，他們甚至會無意識中去喚起別人對他們傷害的沖動，因為對他們來說，當他們被傷害時，他才能感受到一些熟悉的東西，那些東西雖然讓他感覺痛苦，但是那些痛苦卻是與他被愛的需要相聯(lián)的。

所以，當我沖那個小男孩的媽媽喊“他會受傷”時，我并不是在擔心那個孩子因意外而受傷，而是擔心這樣一個事件，有可能讓孩子感受到自己無法獲得媽媽的愛：一個孩子原本就可以獲得的愛，而不是要因聽話而獲得。

當一個孩子只有在滿足了父母某種期待才能獲得愛的體驗時，在孩子的感受中，父母愛的不是自己這個人，而是那個愛的交換物，這就會讓孩子無法確認自己的價值所在，可能會低自尊，也可能會愛的功能缺失。

父母這一生能給予孩子的最大禮物，不是豐厚的物質(zhì)，不是優(yōu)渥的生活，而是充滿柔情的愛、接納和尊重，以及父母自己平和的情緒與相愛的關系。當孩子有了這筆財富之后，其他的，完全可以由他自己去創(chuàng)造。

作者：王雪巖，石家莊德正社會心理服務中心 首席咨詢師、督導師。知乎心理學大V，著有專欄《心理學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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