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依舊，即是長生
——易解一平《人月圓·上元》偶得

作者：韓毅

小序

上元燈火，人間最是絢爛時。一平先生以《人月圓》寫此良夜，于火樹銀花處落筆，于驀然回首處收束。余讀之再三，忽有會心：世人皆見燈火之盛，詞人獨見春衫之舊；世人皆問人在何處，詞人卻問人在春否。燈火易滅，星雨易散，唯春衫一件，穿過流光，依舊在身。此非“長生”之真義乎？故拈“春衫依舊，即是長生”為題，略述所感，以明詞中深意不在燈火明滅處，而在那件不肯老去的春衫里。易理之微，盡在是矣。韓毅謹(jǐn)識。

一、逐句雙解

1.火樹銀花星作雨

【易象說】：離為火，為樹；兌為星，為雨。火樹銀花，是離火之盛；星作雨，是兌澤之降。離上兌下，為“革”卦——火燃于澤，光明變革，舊夜換新晝。上元燈市，以人工之火，奪天之暗，是“革”之極端：人定勝天，而天亦從之。

【白話解】：花燈像著火的樹，焰火像星星往下掉雨點——人把黑夜?fàn)C出個洞，亮得太陽都自卑。

2.燈市夜如晝

【易象說】：離為燈，為晝；坤為夜，為市。燈市夜如晝，是“明夷”之反——明夷者，明入地中；此則明出地上，以人火代天光。晝字重，夜字輕，陰陽顛倒，繁華之極，亦是迷失之始。

【白話解】：黑夜被燈市綁架了，亮得像白天——太陽看了，覺得自己多余。

3.月逐人歸

【易象說】：坎為月，為逐；震為人，為歸。月逐人，是“水雷屯”之象——云雷交加，萬物始生，而人在其中，不知所往。月本靜，逐則動；人本動，歸則靜。動靜相纏，是繁華散后，人與影的糾纏。

【白話解】：月亮像跟屁蟲，人走它也走——跟的是人，還是人手里的燈籠？分不清了。

4.香隨馬去

【易象說】：巽為香，為馬；坤為去，為遠(yuǎn)。香隨馬去，是“風(fēng)地觀”之反——觀者，下觀上；此則上隨下，香隨馬，氣隨物，人之所留，唯余空塵。馬是動的，香是散的，繁華過后，抓不住的比抓住的多。

【白話解】：馬車走了，香味還賴在空氣里——比馬慢，比人癡，比夜長。

5.影落梅后

【易象說】：艮為影，為止；震為梅，為后。影落梅后，是“山雷頤”之象——山下有雷，萬物得養(yǎng)，而影在梅后，是養(yǎng)而不顯，是繁華中的缺席。梅是春的先鋒，影是人的遺蛻，先鋒在前，遺蛻在后，人成了自己的尾巴。

【白話解】：人影被梅花枝切碎，一片一片掉地上——梅花成了剪刀，剪碎了人的形。

6.蛾兒金縷

【易象說】：巽為蛾，為縷；乾為金，為飾。蛾兒金縷，是“天風(fēng)姤”之象——天下有風(fēng)，吹拂萬物，而金縷飾蛾，是以人工之巧，奪天工之拙。蛾本撲火，今飾以金，是“弱德”之反：不以柔守，而以炫爭。

【白話解】：姑娘頭上戴金蛾子，走路一顫一顫——像真蛾子喝醉了撲燈，撲的是自己的倒影。

7.魚龍玉漏

【易象說】：震為龍，為魚；兌為玉，為漏。魚龍玉漏，是“澤雷隨”之象——澤中有雷，隨而不失，而玉漏計時，是隨中之止，動中之靜。魚龍是動的，玉漏是靜的，以靜制動，是繁華中的焦慮——怕夜深，怕散去，怕隨而失。

【白話解】：魚燈龍燈滿街游，玉漏滴水算時辰——誰看表啊，眼睛都不夠用了，心卻跟著水滴數(shù)。

8.暗塵羅袖

【易象說】：坤為塵，為暗；巽為羅，為袖。暗塵羅袖，是“地風(fēng)升”之反——升者，地中生木；此則風(fēng)入地中，塵升于袖，是升中之降，華中之污。羅袖是新的，暗塵是舊的，新衣舊塵，是繁華的自污。

【白話解】：袖子蹭來蹭去，沾了灰也不嫌——反正夜里看不出，先熱鬧了再說，臟是明天的事。

9.驀然回首

【易象說】：離為目，為顧；坤為驀，為然。驀然回首，是“火地晉”之反——晉者，明出地上；此則明入地中，是顧中之失，是繁華中的驚醒。驀者，突然也；突者，犬在穴中，是潛藏之動，是動中之懼。

【白話解】：猛一回頭——燈火還在，月亮還在，但有什么不在了，說不上來。

10.春衫依舊

【易象說】：巽為春，為衫；艮為依，為舊。春衫依舊，是“風(fēng)山漸”之象——山上有木，漸進(jìn)以正，而衫舊人舊，是漸中之止，是繁華后的恒常。依者，人靠衣；舊者，衣靠人。人與衣，互相依靠，互相舊去。

白話：去年這件衣裳，今年還穿著——人沒胖沒瘦，衣沒破沒換，只是時間過去了，像沒過去。

11.人在春否？

【易象說】：震為春，為否；坎為人，為問。人在春否，是“雷水解”之問——解者，險以動；此則動而問險，是繁華后的自疑。否者，不通也；春者，通也。問春，是問通；問人，是問在。在而不通，是繁華中的孤獨。

【白話解】：春天來了，我還在嗎？衣裳是舊的，人是舊的，春天是新的——新春天里，舊人怎么放？

二、上元隨筆

上元的燈火，是人間最盛大的告別。
火樹銀花，星雨漫天，燈市亮如白晝。一平先生寫這盛景，筆卻不在盛景中停留——“月逐人歸，香隨馬去，影落梅后”。熱鬧是別人的，月亮卻追著人回家，香氣跟著馬跑遠(yuǎn)，連影子都躲到梅花背后去了。這便是晏殊“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溫厚，是葉嘉瑩先生常說的“在苦難中完成自己”的從容。

蛾兒金縷，魚龍玉漏，暗塵羅袖。最華貴的東西，最容易被時間剝落。暗塵就是時間，羅袖就是生命，時間一點一點落在生命上，像雪落在枝頭，起初不覺，等覺時，已是滿身。

然后，便是那句動人心魄的——“驀然回首，春衫依舊，人在春否？”

春衫依舊，是物質(zhì)的不變；人在春否，是生命的存在之問。這讓我想起王國維《人間詞話》里的話：“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春衫是景語，人在春否是情語；春衫是可見的，春心是不可見的。

可我想說另一層意思：春衫依舊，即是長生。

我們總以為長生是羽化登仙，是長生不老，是肉身不壞。可一平先生告訴我們，那件春天的衣裳，它承載過那個春天里的自己，承載過那個在燈火闌珊處驀然回首的瞬間，承載過一切繁華落盡后僅存的溫度。

陶淵明說他“托體同山阿”，是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給天地，與山川同在。春衫也是如此，它是托體同時間，時間過去了，燈火滅了，人散了，春衫還在。它成了時間的容器，成了記憶的肉身。

所以，人在春否，其實不必問。春衫依舊，人便在春里。那件衣裳穿在身上，就是春天穿在身上。不需要燈火，不需要星雨，不需要月逐人歸。春衫就是自己的燈火，自己的月亮，自己的梅花。

驀然回首，看見春衫依舊。這一回望，便是永恒。

《周易》說“無平不陂，無往不復(fù)”，時間如水，終將回頭。春衫就是那個“復(fù)”的印記——它告訴你，春天不曾遠(yuǎn)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穿在身上。

春衫依舊，即是長生。人在春否？人在春衫中。

三、易理總括

此詞以“離”為骨：火樹、燈市、銀花、星雨，皆離火之盛；以“坤”為肉：夜、塵、袖、驀，皆坤陰之厚。離盛坤藏，是“明夷”之反、“革”卦之極——人欲革天，天亦革人。

上片革之盛：夜如晝，月逐人，香隨馬，影落梅；下片革之疲：金縷、玉漏、暗塵、羅袖，華光盡處，舊痕已深。結(jié)以“春衫依舊，人在春否”，是革后之問——革盡燈火，革盡衣裳，革盡人我，人猶在否？
此問即答：問，故在；在，故不通；不通，故“春否”。

弱德者不答。答則認(rèn)，認(rèn)則舊。舊而不認(rèn)，守而問之，是謂“春否”——春來我不必在，我在春不必來。春衫依舊，守也；人在春否，問也。一問一守間，燈火散盡，而月猶逐人。

我掖緊春衫。不答。

四、原文共賞

《人月圓·上元》文/一平

火樹銀花星作雨，燈市夜如晝。
月逐人歸，香隨馬去，影落梅后。
蛾兒金縷，魚龍玉漏，暗塵羅袖。
驀然回首，春衫依舊，人在春否？

五、作者小識

中國古典詩學(xué)與《周易》，看似文、哲兩途，實則共享一根本范疇——“象”?！吨芤住は缔o上》云：“圣人立象以盡意?！必韵笳?，仰觀俯察、取類比象，以通神明、類萬物者也。詩學(xué)亦然，劉勰《文心雕龍·神思》稱：“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贝恕耙庀蟆狈菃渭兾锵?，乃情志所凝、趣味所聚之“意中之象”。卦象與意象，皆以“象”為介，溝通天人，其思維機(jī)制深相契合。

至唐，王昌齡《詩格》標(biāo)舉“物境、情境、意境”，層層推進(jìn)，終抵“象外之象”的審美空間。清人章學(xué)誠《文史通義·易教下》直言：“《易》象雖包六藝，與《詩》之比興，尤為表里。”比興者詩之用，取象者易之體，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同源而異流，一通向哲學(xué)天理，一通向?qū)徝狼楦小?br/>錢鐘書先生喻之：“理之在詩，如水中鹽，蜜中花，體匿性存，無痕有味。”易理之于詩詞，亦當(dāng)作如是觀。本文所倡“易象詩學(xué)”，正循此徑，于意象中見卦象，于詞句中見易理，期為古典詩學(xué)的當(dāng)代闡釋開一隙之明。

——摘錄自韓毅《易象詩學(xué)：從讀法、結(jié)構(gòu)到范式》系列研究總序

附錄：意象卦象對讀表

作者簡介:

韓毅（1966—），籍武漢市，易學(xué)文化研究專家。師從著名哲學(xué)家、易學(xué)泰斗唐明邦教授，深研易學(xué)天人之學(xué)。曾參與策劃并協(xié)助出版《中國環(huán)境地理學(xué)》（練力華著，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及《易學(xué)經(jīng)世真詮》七卷本（李順祥著，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并撰寫序言。

作為唐明邦教授晚年“經(jīng)絡(luò)觀”思想的承繼者，其階段研究成果《一氣周流：探索經(jīng)絡(luò)與氣的循環(huán)》于2024年武漢大學(xué)唐明邦百年誕辰紀(jì)念研討會上宣讀?，F(xiàn)為明邦書院導(dǎo)師，主講明邦易學(xué)體系之“醫(yī)道禪易”研修課程，并系傳統(tǒng)中醫(yī)藥非遺傳承項目“黃老丹道內(nèi)功引導(dǎo)術(shù)”傳承人。

近年致力于易學(xué)與詩學(xué)的交叉研究，發(fā)表《意象的卦象讀法》《詩與易的“兩兩相偶”易學(xué)結(jié)構(gòu)》《“易象詩學(xué)”范式的體用五證》等多篇論文，持續(xù)推進(jìn)易學(xué)在當(dāng)代學(xué)術(shù)與生命實踐中的融合與轉(zhuǎn)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