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坐在我對面，問我為什么不去他家了。
他今年二十歲，大二，長得像我哥。
“姑，我媽說你半年沒來了?！?br/>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點責(zé)備。
“是不是嫌我們家窮？”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嫌你們窮？
我掏出手機(jī)，打開相冊，翻到一個文件夾。
里面有147張截圖。
“你想知道我為什么不來了？”
我把手機(jī)遞給他。
“自己看?！?br/>八年前，我哥出車禍走的那天，我剛大學(xué)畢業(yè)兩個月。
工資還沒發(fā)。
卡里全部存款八千三百塊。
那天我趕到醫(yī)院的時候，嫂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臉色很白。
侄子才十二歲，縮在她旁邊，不停地哭。
我哥已經(jīng)推進(jìn)去了。
急救室的燈亮著，紅色的。
我站在走廊里，腿在發(fā)軟。
嫂子忽然開口了。
“手術(shù)費要六萬?！?br/>她看著我。
“我這邊湊不出來?！?br/>我那時候腦子是蒙的。
我哥才三十五歲。
早上還給我發(fā)了微信，問我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飯。
“我卡里有八千多?！蔽艺f。
嫂子看了我一眼。
“才八千？”
我愣了一下。
“我剛畢業(yè)……”
“你爸媽那邊呢？”
“我打了電話了，他????們在趕過來?！?br/>嫂子沒再說話。
后來手術(shù)沒用。
我哥沒搶救過來。
喪事辦完，前前后后花了四萬多。
我爸媽出了三萬。
我把八千三全掏了。
嫂子一分錢沒出。
我沒覺得不對。
她剛死了丈夫，還帶著個十二歲的孩子。
我覺得應(yīng)該的。
那時候我覺得，她是我嫂子，是我侄子的媽，我應(yīng)該幫。
我不知道這個“應(yīng)該”，會持續(xù)八年。
辦完喪事第三天，嫂子給我打電話。
“小晴，浩浩這個月的補課費還差兩千。”
“你大偉哥之前說月底發(fā)了工資就交的?！?br/>她的聲音很平靜。
不像剛死了丈夫的人。
“行?！蔽艺f。

我轉(zhuǎn)了兩千。
那是我畢業(yè)后的第一筆支出。
不是房租。不是吃飯。
是侄子的補課費。
第二個月，嫂子又來了。
“浩浩要交校服錢，四百五?！?br/>我轉(zhuǎn)了。
第三個月。
“暖氣費一千二，你哥走了，我一個人實在周轉(zhuǎn)不開。”
我轉(zhuǎn)了。
第四個月。
“浩浩的班主任說要買輔導(dǎo)資料，三百?！?br/>轉(zhuǎn)了。
后來我不數(shù)了。
因為每個月都有。
有時候一個月兩三次。
我工資四千五。
房租一千二。
嫂子每個月找我要一千到三千不等。
剩下的，是我的伙食費。
那時候我吃食堂。
早飯不吃，中午一葷一素，晚上買個饅頭。
我沒覺得苦。
我覺得這是暫時的。
嫂子會站起來的。
侄子會長大的。
一切都會好的。
我不知道我錯了。
第一年，嫂子找我借了三萬二。
她每次都說“借”。
“小晴，借我兩千，月底還你?！?br/>“小晴，借我五千，下個月工資發(fā)了就還?！?br/>月底從來沒還過。
下個月也沒還過。
我不好意思催。
她剛死了丈夫。
第二年，借了三萬八。
侄子要上初中了，嫂子說擇校費一萬五。
“你哥要是在，用得著我這么為難嗎？”
這是她的口頭禪。
每次說這句話，我就沒法拒絕了。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我哥要是在，確實用不著。
但我哥不在了。
所以變成了我。
第三年，四萬一。
侄子的補課費越來越貴。
一對一輔導(dǎo)，一小時三百。
“浩浩成績不好，不補不行?！鄙┳诱f。
“你是他姑姑，你不管誰管？”
我那時候已經(jīng)漲了工資，六千。
但每個月還是緊巴巴的。
因為嫂子的“借”也漲了。
第四年，三萬五。
侄子要中考了。
沖刺班、押題班、一對一，加起來一萬二。
嫂子打電話給我，語氣比以前更理直氣壯。
“浩浩要中考了，這個錢不能省?！?br/>我說：“嫂子，我最近有點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