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退伍老兵布萊恩?麥金尼斯，出現(xiàn)在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一場聽證會上，抗議美方對伊朗采取軍事行動。麥金尼斯大喊，這是錯誤的，“沒人想為以色列打仗”，“美國兒女不該去送死”之類的話。這原也是平常的事——一個人長著嘴，除了吃飯，總還要說幾句話的。

然而這就闖了大禍。

只見那些穿制服的人，立刻撲上去，扯胳膊的扯胳膊，拽衣領的拽衣領，要把他像垃圾似的扔出去。那漢子大約也覺得委屈，便死死攀住門框不肯放手。拉扯之間，只聽“咔嚓”一聲響，胳膊便斷了。據(jù)說還有一位參議員，也親自下場，幫著拖拽，很是賣力。

我看了這消息，倒吸一口涼氣。這哪里是什么聽證會，分明是演了一出全武行。只是這戲臺搭在國會大廈里，未免太不像樣。

那漢子喊的話，其實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他不過是說，不愿打仗，不愿去替別國賣命。這樣的話，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大約都有人喊過。但在美國，在國會里，卻要為此折斷一條胳膊。這倒讓我想起一句老話：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如今州官們要點的是戰(zhàn)火，百姓連說一句“不想被燒著”都不行了。

更可嘆的是，那漢子自己就是當過兵的。正因當過兵，才知道子彈不長眼，才知道戰(zhàn)場的滋味，才更不愿看著別人再去嘗那滋味。這樣的心情，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動動嘴皮子就能決定別人生死的人，大約是永遠不會懂的。他們只看見地圖上的箭頭，看不見箭頭底下的血肉。

然而那漢子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喊。胳膊斷了，還在喊。這確實有幾分硬氣。像是古時候的狂狷之士，明知道要碰得頭破血流，也要把該說的話說出來。雖然終究是被拖走了，但那幾句喊聲，總還有人聽見。聽見的人里，未必都贊成他，也未必都忘記他。

特朗普，嚷嚷著要親自任命伊朗的領導人，仿佛天下是他家的私產(chǎn)。如今再看看這國會里的光景，便更明白了：原來對自己家的人，也是一樣的手段。不過是一個在外面指手畫腳，一個在里面動手動腳，骨子里卻是一路貨色——都不許別人有自己的主意。

這就叫做：對外霸道，對內(nèi)霸道，是霸道罷了。

但世界上的事，大抵是霸不久的。你可以堵住一個人的嘴，卻堵不住千萬人的心；你可以折斷一條胳膊，卻折不斷要說的話。那漢子被拖走時喊的那幾句，日后定會在別處、在別人嘴里，一遍遍地響起來。到那時候，縱有千條胳膊來扯，怕也扯不住了。

夜深了，窗外有風，吹得紙頁沙沙作響。我想起那漢子攀住門框的樣子，像一片枯葉掛在枝頭，雖然搖搖欲墜，終究還沒有落地。

這世上，總還有一些人是落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