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在1861年，洪秀全首肯應(yīng)允，那么今朝之長江，極有可能成為兩國之疆界。這不是我在瞎編，是真真切切發(fā)生過的事。那年冬天，一個英國人真的拿著這份“劃江而治”的方案，走進了天王府。

1861年12月，南京冷得邪乎。

長江上的風刮在臉上跟刀子割肉似的，守城的太平軍士兵縮在城墻根底下，一邊跺腳取暖，一邊時不時往江面上瞟一眼——那幾艘英國人的鐵甲軍艦已經(jīng)在江上晃悠好幾天了，也不走，就那么停著。

沒人知道這幫洋鬼子到底想干啥。

來的這個人叫巴夏禮，在中國混了小二十年，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1860年英法聯(lián)軍打進北京、火燒圓明園、逼著咸豐簽《北京條約》割讓九龍，這貨從頭跟到尾。說他是當時英國人在中國最狠的角色，一點都不夸張。

12月19號，巴夏禮進了天王府。

洪秀全坐在那把龍椅上，已經(jīng)48歲了。從天京事變之后，他就很少出這個門，天天窩在宮里搞宗教儀式，底下人都說他越來越神神叨叨。但那一天，他的眼睛格外清亮。

巴夏禮沒繞彎子。他把前線的戰(zhàn)報往桌上一攤：安慶丟了，陳玉成殘了，湘軍的水師正往東邊壓。九江也快守不住了，李秀成在浙江打了半年，打不開局面。你們太平天國，撐不了多久。

旁邊的英國海軍提督何伯接茬：我們英國人不一樣，洋槍洋炮鐵甲軍艦?zāi)銈円娺^。1860年我們一萬多人打進北京，咸豐皇帝跑得比兔子還快。我們要是出手幫你們滅清妖，就是一句話的事。

巴夏禮盯著洪秀全，把底牌亮了出來：長江以南歸你們太平天國。長江以北和沿海的通商口岸，歸大英帝國。

劃江而治。說完這話，巴夏禮往后靠了靠，就等著看對面那張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他沒等到。洪秀全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這話后來被李秀成記在自述里：

“我爭中國，欲想全圖。事成平分，天下失笑。不成之后，引鬼入邦。”

我打天下，打的是整個天下。打下來了跟你平分，天下人不得笑死我？打不下來，那就是我把鬼引進家門，禍害的是子孫后代。

巴夏禮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他大概打死也想不通，這個躲在南京城里八年不出門、看起來已經(jīng)神神叨叨的“天王”，怎么會說出這種話。

其實那時候，太平天國里能對洋人說“不”的人，真沒幾個了。

早年韋昌輝剛定都那會兒，見著英國人就喊“洋兄弟”，說咱們都信上帝那就是一家人。洪秀全自己也寫過：各國各自管好自己的產(chǎn)業(yè)，別欺負別人就行。

結(jié)果呢？洋人的船在江上挨了炮，太平軍道過歉；洋人說上海保持中立，李秀成信了，只帶三千人進城，結(jié)果被英法聯(lián)軍迎頭痛擊。一邊被打，一邊還在幻想人家是“兄弟”。

唯一清醒的那個羅大綱死得太早。1855年，他才四十出頭，戰(zhàn)死在蕪湖。他活著的時候跟洋人撂過一句話：你們要是敢?guī)颓逖覀儾豢蜌�。鴉片這種東西，再運進來，我們不答應(yīng)。

他死了之后，太平天國里敢對洋人說“不”的人，越來越少了。

直到巴夏禮站在天王府，開出那個條件。

十二月底，英國人的最后通牒就送到天京了：不準進攻上海、賠償損失、英國船在長江上隨便跑不準查、太平軍不準進九江漢口一百里以內(nèi)。

太平天國的回復(fù)更干脆：全部拒絕。

1862年1月，李秀成帶著人往上海打。這回他不再信什么“中立”了，但他要打的，已經(jīng)不光是清軍，還有英法聯(lián)軍，還有華爾那幫人攢起來的“常勝軍”。

那一年打得很慘，但也打出了幾場硬仗。

太倉那一仗，法國海軍提督卜羅德被當場擊斃。

青浦那一仗，“常勝軍”副統(tǒng)領(lǐng)法爾思德被活捉。

嘉定那一仗，英國陸軍提督士迪佛立被堵在城里，差點沒跑出來。

慈溪那一仗，華爾自己挨了一槍，死了。

李秀成后來在自述里寫：那時洋鬼子并不敢與我見仗，戰(zhàn)其即敗。

李鴻章在給朝廷的奏折里也說了實話：西兵為賊眾所懾，從此不敢出擊賊。

這話是咬著牙寫的。李鴻章這人，一輩子跟洋人打交道，沒少簽喪權(quán)辱國的條約，但那會兒他也不得不承認：洋人不是打不贏的。

“洪秀全這個人毛病一堆，天京事變他脫不了干系，八年不出門他難辭其咎，神神叨叨那一套更不用替他圓。但他這輩子就干對了一件事——1861年那個冬天，他沒點頭。”

“你別說，一個廣東海邊長大的農(nóng)民，打小見得最多的就是洋人的商船、洋人的軍艦、洋人那套‘先做生意后要命’的把戲。他知道那根救命稻草，其實是索命的毒藥。”

“那時候清政府是‘量中華之物力，結(jié)與國之歡心’，洪秀全一個造反頭子，反倒比朝廷更清楚什么是底線。就沖這一點，他比那些跪著要飯的強。”

這話糙理不糙。

1864年6月，洪秀全死在天王府。一個多月后，天京破城。他死的時候身邊沒幾個人，尸體用黃布裹了草草埋了，后來被清軍挖出來燒了，骨灰都沒留。

從世俗的角度看，這是個徹底失敗的人。江山?jīng)]了，命沒了，連尸首都沒保住。后人說起他來，說什么的都有：邪教頭子、封建帝王、精神不好。

但曾國藩抓了李秀成之后問過他：洪秀全為什么不跟英國人合伙？

李秀成的回答被記在手卷上：洪秀全本廣東濱海人，素知洋人反復(fù)，故不肯與之合伙。

他是廣東花縣人，打小在海邊長大，見得最多的就是洋人的商船、洋人的軍艦、洋人那套“先做生意后要命”的把戲。

他知道一旦讓洋人正式踏進中國腹地，那就不只是改朝換代的事了，那是亡國。

所以他選了那條路。最難走的那條。

巴夏禮后來當了駐華公使，1883年到1885年，在北京城跟清政府簽了一個又一個條約。他到死可能都沒想明白：1861年那天，洪秀全明明走投無路了，明明可以靠英國人翻盤，為什么不干？

按他的邏輯，按大英帝國在印度、在非洲、在東南亞那套屢試不爽的邏輯——只要你肯讓出主權(quán)，你就可以活。

莫臥兒帝國讓了，亡了。緬甸國王讓了，亡了。清政府讓了，還剩半條命。

洪秀全這個農(nóng)民出身、拜上帝教起家的造反頭子，憑什么不干？

他到死都不懂。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

1861年那個冬天，洪秀全要是點了頭，長江就成了國界，江南江北就成了兩個國家，列強的軍艦就可以永遠停在中國的水道里，用槍炮護著他們“應(yīng)得的權(quán)益”。到那時候，就算清朝亡了，中國也收不回那些已經(jīng)裂開的土地。

在那個“量中華之物力，結(jié)與國之歡心”的年月，能守住這一條底線的人，沒幾個。

他輸?shù)袅藨?zhàn)爭。

但這件事，他沒做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