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開平，風暖草薰，赤坎古鎮(zhèn)的碉樓群在晨光中勾勒出僑鄉(xiāng)獨有的天際線。

3月15日，由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辦的“著名作家抵達文學‘縣’場”活動在廣東江門開平正式啟動。

蔡駿、天蠶土豆、蕭鼎、愛潛水的烏賊、意千重、殺蟲隊隊員等六位網絡文學“大神”，攜《謀殺似水年華》《斗破蒼穹》《誅仙》《詭秘之主》《國色芳華》《十日終焉》等現(xiàn)象級代表作，與讀者面對面交流，共同開啟一場別開生面的向“網”之旅。

△“著名作家抵達文學‘縣’場”活動在廣東江門開平啟動。

啟動儀式現(xiàn)場，一場別開生面的“以書換蔬”互動讓書香與鄉(xiāng)土氣息交融，作家們以簽名書交換讀者帶來的開平特色農產品，天蠶土豆更是收到了粉絲專程送來的一袋新鮮土豆，他笑著表示要帶回家做成“天蠶土豆”品嘗，為這場文學下沉基層的交流增添了溫暖而風趣的開篇。

蔡駿：寫作往往始于取悅自己，但最終破圈都得靠打動人心的故事和人物

“在文學的迷宮漫游”，這是蔡駿在開平帶來的一場公開課的題目。對于這位中國懸疑小說的代表作家而言，迷宮般的敘事恰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蔡駿參加分享活動。

談及如何看待“世界”，蔡駿提出了一個獨特的視角：“讀者帶著自身閱歷進入文本，可以讓文學世界在傳播中不斷豐富?！痹谒磥?，網絡文學為平庸現(xiàn)實打開了想象空間，拓展了人類存在的維度。

他把話題引向了開平這片土地本身?！拔矣X得在開平討論這個話題很有意思，因為這里是僑鄉(xiāng)。我們中國人從這里走出去，走到全世界各個角落，那其實也可能，我們的文字就會隨著這些讀者，又走到全世界的各個角落?！彼窒砹艘欢斡H身經歷，“我以前收到過別人給我發(fā)的消息，在遠在海外的、很遠很遠的外國某處的圖書館里，會看到我的書。有中文的，可能是我們中國的留學生帶出去的；也有在海外翻譯成外文的作品?！?/p>

正是在這些傳播的過程中，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樸素的真相：“當我們面對那些未知的讀者，不知道他是怎樣的文化背景、怎樣的語言的時候，其實他們看到的核心是什么？是故事，是人物。只有這些，才能夠永恒地傳遞到讀者身邊。所以我覺得，不管是傳統(tǒng)文學也好，網絡文學也好，最終我們帶給讀者的，是那些能讓他們長久地記在心中的故事和人物。”

談到自己最初創(chuàng)作的動機，他的描述帶著某種少年心氣：“對我個人而言，最開始就是想去創(chuàng)造一個新的、更有意思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可以去延伸自己的想象，可以去放飛自我，去達成現(xiàn)實中做不到的事情，或者說現(xiàn)實的人類做不到的事情，這是我最初試圖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時的初衷。”

但隨著一本本小說的完成，他的理解也在悄然生長：“后來我自身也寫了很多本小說了，構建了一個又一個或許有奇幻色彩、玄幻色彩的世界。構建得越多，我發(fā)現(xiàn)，其實我們可能只是想通過這個世界，去展現(xiàn)一些我們自身在現(xiàn)實世界中沒法很深刻、很清晰地描述的情感、矛盾和個人的精神?！?/p>

至于表達的語言，蔡駿把它比作作品的“臉”。“小說語言就相當于這個作品的臉，你一看語言，就能認出是哪個作家的作品?！彼膭顚懽髡吲囵B(yǎng)自己的語感，“你可以大量去閱讀某一種語言風格的作品，寫作的時候，也有意識地按照這個風格去寫，慢慢的你是有可能形成一種獨特的語感風格的。”

文學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漫游，蔡駿說：“當你開始努力寫作的時候，當你沉浸在文字當中，沉浸在你的故事里的時候，你真的就忘卻了所有煩惱，你會在那個虛構的世界里得到非常強烈的滿足?！?/p>

天蠶土豆：AI無法實現(xiàn)“從0到1”的原創(chuàng)構思，但可以做到“從100到200”的優(yōu)化

“我的寫作，最初是寫給自己看的?！弊诜窒頃F(xiàn)場的天蠶土豆，語速不快，但表達直白坦誠，“我并不是一個很有寫作天賦的人，就是在學生時代，我面對800字的作文也覺得好惱火。但我實在太愛看小說了，心里總想寫一個少年意氣、熱血勵志的故事，我的每一本書的第一個讀者，其實只有我自己?！?/p>

△天蠶土豆、愛潛水的烏賊參加分享活動。

當被問到如何保持高產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時，天蠶土豆將寫作形容為一種“讓讀者開心，也讓自己快樂”的過程。他坦言：“寫作帶來的成就感很強烈，尤其是收到讀者夸獎時的那種快樂比玩游戲還要過癮?！?/p>

面對那些對網絡文學懷揣夢想的年輕人，天蠶土豆只送了一個詞的建議：堅持。在他看來，網文需要用足夠的文字量來鋪陳故事、積累吸引力，“初期成績不好是常有的事，關鍵是不能輕言放棄?！?/p>

作為讀者眼中“年少成名”的代表，他也分享了自己起步時的艱難。“我第一部作品寫了二十萬字，還是沒能簽約。”當時平臺的規(guī)則比較嚴格，新書期一旦斷更，幾乎就沒有簽約機會了。而那時他身處汶川地震災區(qū)，每天只能冒著余震的風險，滿縣城騎車尋找還能上網的網吧?！吧晕⒁徽?，網吧老板跑得比我還快?！闭沁@種“再試最后一次”的執(zhí)著，讓他最終等來了簽約消息，也正式開啟了網文創(chuàng)作之路。

談到作品的影視改編，天蠶土豆說，他在期待一場和讀者們的久別重逢?！拔乙恢迸沃斈曜分抖菲粕n穹》長大的那批少年，有一天能成為優(yōu)秀的導演、編劇。我在等他們成長，等這樣一個合作的機會?！?/p>

AI時代給網絡文學創(chuàng)作帶來的沖擊同樣引發(fā)了天蠶土豆的關注，天蠶土豆認為，AI無法實現(xiàn)“從0到1”的原創(chuàng)構思，只能在既有基礎上做到“從100到200”的優(yōu)化?！肮适吕锏那楦?、人性表達，是AI的短板?！?/p>

在他看來，AI有助于寫作者完成資料的搜集，“但核心的創(chuàng)作靈感與情感傳遞，仍需依靠創(chuàng)作者自己的寫作，寫作是一個思考和表達的過程，AI暫時還無法取代這些，它只能對過往經驗的總結和歸納?！?/p>

蕭鼎：角色的“悲涼”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人物在寫作中不斷豐滿的性格使然

在“從僑鄉(xiāng)出發(fā)——文學與世界的對話”主旨發(fā)言中，蕭鼎回溯了自己的文學來路：“我從小受中國古典文學影響很深，后來又看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受到前人這些作品的影響很深，所以在我的作品中也是一脈相承?！?/p>

△蕭鼎、殺蟲隊隊員參加分享活動。

在他看來，《誅仙》的浪漫就是“對東方美學的堅守”?！斑@也是為什么過去了一、二十年的時間，青云山的煙雨依舊能夠打動我們讀者的原因。”

在當日下午的讀者分享訪談中，蕭鼎再次談及了代表作《誅仙》中主人公碧瑤之死的劇情。面對那個讓無數(shù)讀者二十年無法釋懷的情節(jié)，蕭鼎給出了一個創(chuàng)作者的冷靜回答：“我們單純從文學創(chuàng)作的角度來說，悲劇和喜劇一直都是文學中并駕齊驅的方式和方法。有人喜歡喜劇，也有人喜歡悲劇，但悲劇也有它自己本身的魅力?！?/p>

蕭鼎話鋒一轉，目光沉靜：“到這么多年以后，還有人能夠這么深刻地記得碧瑤，我覺得這就是證明了角色塑造的成功。從文學角度的來說，其實碧瑤才是真正的‘永生’，而不是我們去粗淺地討論一個情節(jié)。”在蕭鼎看來，作品里每一個角色的結局，無論是喜劇還是悲劇，都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人物在寫作中不斷豐滿的性格使然，我創(chuàng)作的這些角色，并不是我想讓他們變成什么樣，而是他們自己在我筆下逐漸地立體，他們有了自己導向的結局，我只是順著他的角色性格，去走向他們的生命。”

面對《誅仙》IP二十年的長跑，蕭鼎的態(tài)度審慎而堅定。對于改編是否會弱化原著內核的擔憂，蕭鼎表現(xiàn)出一種信任：“這個擔憂是不必要的。一部作品它就放在那里。廣大的讀者，他們會幫我們創(chuàng)作者去守住這個內核。就像很多原著粉一樣，他如果看到電視劇、電影、動畫拍得不滿意，不用我說，他自己就去罵了。廣大的讀者比作者更喜歡這個作品，他們會替我們去守住。”

蕭鼎還透露，確實有人來找他買《誅仙》的短劇版權，但他拒絕了?！拔覀€人覺得《誅仙》這個IP它本身衍變程度非常成熟了，各個衍生版權都有在做。而短劇我覺得至少目前這個階段，它不適合《誅仙》，有點過于快餐化，質量并不一定會很高，所以目前我沒有打算把它用來做短劇?！?/p>

愛潛水的烏賊：寫小說，其實是在尋找千千萬萬個自己

愛潛水的烏賊坐在天蠶土豆旁邊，說話時總帶著一種思考的停頓。

“寫小說，其實是在尋找千千萬萬個自己?！痹谒磥?，寫作的意義在于相遇，“我們自己的每一個側面、每一個愛好并不是孤獨的。只要真誠書寫，就會有同頻的人循跡而來。”

△天蠶土豆、愛潛水的烏賊參加分享活動。

談到創(chuàng)作靈感的來源，愛潛水的烏賊形容它并非瞬間被點亮，而是一場“漫長而耐心的發(fā)酵”。“就像克蘇魯、西方神秘學這些元素，從小圈子里的熱愛，一點點溢出圍墻，被越來越多的人看見。”

面對讀者關于筆下角色的提問，他坦言《一世之尊》的主角孟奇是他最鐘愛的角色?！八俏覠o法成為的人——我性格中的缺憾在他身上得以圓滿，我所羨慕的特質也集于他一身?！?/p>

關于幻想世界的構建，他分享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方法：那些看似憑空想象的異世界，其實是“現(xiàn)實世界的變形”。以《詭秘之主》為例，他為此下了大量“笨功夫”——為了還原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社會，“搜集了大量相關著作，從工業(yè)革命的進程、社會階層的分化，到中產階級的婚姻狀況”，力求“讓每一個細節(jié)都經得起推敲”?！巴瓿梢徊啃≌f，我通常需要花費半年以上的資料搜集時間，查找五六十本書?！?/p>

談及AI時代對創(chuàng)作者的影響，愛潛水的烏賊保持著清醒的認知。在他看來，“創(chuàng)作是高度個性化、私人化的表達。人類的真實經歷，結婚、生子、情緒的每一次波動都會悄然融入筆下，帶來不可預測、不可復制的內容，這是過去、現(xiàn)在、未來，AI都無法替代的部分。”他同時指出，AI必然會擠壓真實創(chuàng)作需求的生存空間，“作為創(chuàng)作者，我們只有提升自身的個性化、私人化創(chuàng)作能力，讓作品擁有AI無法復制的情感與內核?！?/p>

意千重：寫的雖然是古代故事，但里面裝著現(xiàn)代的人心

“寫古代故事，要裝現(xiàn)代人心?！痹谖逡卮髮W的公開課上，意千重一開口就用這句話抓住了全場。

△意千重參加分享活動。

講臺上沒有PPT，只有意千重直接而精準的表達，在她看來，讓讀者愛上傳統(tǒng)文化，不能靠堆砌知識點，也不能只當花瓶擺設，而是要把牡丹種植、瓷器燒制、中醫(yī)藥膳這些元素，“揉進主人公柴米油鹽的日常里”。

這種“古今混搭”的創(chuàng)作理念，成為她整場分享的核心。她以《國色芳華》為例，女主何惟芳“努力搞事業(yè)”的堅韌、《澹春山》里檀悠悠“躺平享生活”的通透，都是貼合當下年輕人心態(tài)的設定。敏銳的洞察力，也是她寫作的重要方向，正是捕捉到大眾對輕松敘事的需求，寫下“上班族穿越后靠美食治愈自我”的故事，“讀者在故事里找到共鳴，自然就會關注其中的花間文化、美食技藝?！?/p>

為了把傳統(tǒng)元素寫“活”，她在幕后下了大量笨功夫。為打磨《國色芳華》，她親手栽種上百盆牡丹，觀察花期更迭、記錄養(yǎng)護細節(jié)，“連牡丹被太陽曬蔫、被暴雨打落的模樣都寫進書里，讀者才覺得真實可感”；創(chuàng)作《畫春光》時，她泡在博物館逐件觀摩瓷器展品，又專門登門請教青瓷大師，前后籌備多年才正式動筆。

互動環(huán)節(jié)，有學生追著探尋《國色芳華》中花名與人物的對應玄機，有學生糾結網絡小說的投稿渠道選擇，還有人擔心創(chuàng)作中容易“跑題”“爛尾”，意千重都結合自身經驗一一耐心回應。她支招新人：“黃金三章別堆砌景物描寫，直接切入核心劇情；寫長篇先列大綱和人物小傳，精簡冗余情節(jié)，才能避免跑偏。”意千重總結說，“我們寫作者，要寫好故事、講好人物，讓傳統(tǒng)文化浸潤于日常敘事，在煙火氣中折射別樣風華，讓讀者因熱愛故事而自然愛上傳統(tǒng)文化?！?/p>

殺蟲隊隊員：任何時候都不要給自己貼標簽，寫作時也是如此

在當日下午的分享中，殺蟲隊隊員的開場白坦誠得令人意外。

“在我入行的時候，我的人生就處于最低谷時期，寫《十日終焉》的那會，我正好創(chuàng)業(yè)失敗了，沒有錢。而且當時大環(huán)境也不佳……”那個絕望的處境，催生了《十日終焉》的雛形：“我想創(chuàng)立一個大環(huán)境看起來非常絕望的世界，但是里面的人在反抗、在掙扎。我覺得那個時候特別貼合我當時的狀態(tài)。我當時想，如果也有和我一樣的人，看到我寫的這種反抗，能給他們一點幫助?！?/p>

△蕭鼎、殺蟲隊隊員參加分享活動。

談及筆下那些有缺點、懦弱、任性的“普通人”，殺蟲隊隊員的理由很簡單：“我入行特別晚，31歲才開始寫書。我之前不算是網文的讀者，只看過幾本，所以其實相比之下，我跟其他的作者比起來，我沒有什么寫作技巧，我也不太會拿捏所謂網文的情緒情感，我唯一能用的素材，其實就是我前面30年人生里，我遇到過的事、我見過的人?！?/p>

在殺蟲隊隊員看來，人物的真實感“一定要保證他像一個人”?！拔以跁械暮芏嗝鑼懟蛘邩蚨?，都是想反復解釋這個人，他就是一個正正常常、普普通通、實實在在的人。大家可以看到我書中的每個角色都有明顯的缺點，包括主角、配角，每一個人身上都有很多缺點、弊端，或者他們也做過很多錯事，但是他們又有自己的高光時刻。”

他想通過這種復雜傳遞給讀者一種態(tài)度：“就是任何時候都不要給自己貼一個標簽，寫作時也是如此。比如說，我曾經有一個事做失敗了，永遠不要說我是一個失敗的人，而要說的是，我曾經失敗過?！?/p>

談到“辨識度”與“大眾接受度”的平衡，殺蟲隊隊員把自己放得很低：“這個說來有點慚愧，我在寫作的時候，是完全摸不準大眾能不能接受的。我寫書其實一直都是摸著石頭過河，我每寫完一章在發(fā)表的時候，都預測不到它會帶來什么樣的反響?！?/p>

他描述了自己的寫作狀態(tài)：“有的時候，有的章節(jié)發(fā)出來大家就是不太滿意，我可能也會看完評論之后再進行微調整，直到調到算是大家覺得比較滿意，我自己也比較滿意的情況。所以與其說是我在平衡各種東西，倒不如說我是一直在跟著讀者去學習?！?/p>

“堅持自己想寫的東西不是件壞事，但是這個取決于你投入多少成本在上面。你不能說我已經吃不上飯了，房子也租不起了，但是我就是想堅持我的夢想。”殺蟲隊隊員還給新人作者提出了不少忠告，“這個可能是有點本末倒置了，在你能力有限的情況下，堅持自己想寫的東西，這個才是正途?！?/p>

殺蟲隊隊員說，而且踏實的寫作，是要耐得住寂寞的，“因為我覺得寫作尤其寫到后期，是一個非常孤單的事情，跟你朝夕陪伴的都是一些虛擬角色，當有一天你真的要把某一個角色寫死，或者你要把書寫結局的時候，其實作者是最孤單的?！?/p>

瀟湘晨報記者周詩浩 攝影袁召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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