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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wǎng)約車是城市交通的毛細血管。如果連提供這血管的造血機器，都充滿了鐵銹和病毒，且制造者拒絕認賬、監(jiān)管者閉目塞聽，那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某次不經(jīng)意的掃碼上車后，成為那個被精算掉的“代價”。

撰文 | 燕十三

出品 | 有戲Review

重慶人嗜辣，愛吃火鍋，喜歡那種熱氣騰騰、大汗淋漓的爽快感。但如果有得選，哪怕是最硬核的重慶老饕，大概也不希望自己乘坐的網(wǎng)約車在炎炎夏日的馬路上，突然變成一個滋滋作響的“金屬火鍋”。

很遺憾，對于重慶“微笑出行”網(wǎng)約車公司的司機和部分乘客來說，這可能不是一個玩笑，而是一個正在倒計時的現(xiàn)實。

簡單理一下這起堪稱魔幻的商業(yè)糾紛的來龍去脈：

2021年，一條由長安汽車生產(chǎn)、長安車聯(lián)（長安汽車全資子公司）銷售、萬宏公司經(jīng)銷、最終由“微笑出行”等租賃公司買單的交易鏈條建成。400輛長安逸動EV460純電動車被投入重慶網(wǎng)約車市場。

然而，這批車很快成了租賃公司和司機的噩夢——電池模組瘋狂報故障，修不勝修。更驚悚的是，2023年的一起自燃事故牽扯出這批車在出廠或交付前，竟被非法“破線”改裝過。

面對租賃公司換電池或回購的訴求，長安方面祭出了“拖字訣”，甚至豪言“燒一臺賠一臺”。政府舉報石沉大海后，被逼入絕境的租賃公司只能將長安汽車等告上法庭。

這是一起標準的“大廠傲慢與底層互害”的商業(yè)標本。在這個標本里，我們能看到極其精算的售后雙標，能看到對生命的極致物化，更能看到在內(nèi)卷的網(wǎng)約車市場中，系統(tǒng)性風險是如何被一層層甩鍋，最終精準地落在網(wǎng)約車司機和無辜乘客的頭上的。

（關(guān)聯(lián)報道，詳見網(wǎng)易號“塔子山評說”）

1、 “燒一臺賠一臺”的精算折學

按照涉事租賃公司的統(tǒng)計，截至2024年7月，這批車已經(jīng)累計出現(xiàn)了100次電池模組故障。400臺車，100次故障，這個比例已經(jīng)不能用“偶發(fā)”來洗地了，這叫“批次性中獎”。

電池故障對于網(wǎng)約車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這臺車隨時可能在早高峰的黃花園大橋上趴窩，意味著司機看著儀表盤上不斷報警的壓差和溫度，每一次踩下電門都像是在排雷。

但長安車聯(lián)給出的售后方案，透著一股濃濃的“縫縫補補又三年”的持家智慧：哪里壞了修哪里。某個模組壞了，我就給你修這個模組，絕不整體更換。這種“頭痛醫(yī)頭，腳痛醫(yī)腳”的戰(zhàn)術(shù)，不僅完美地拖延了單次維修時間，更把隱患留在了下一次。

如果長安汽車對所有客戶都這么“勤儉節(jié)約”，那我們尚可夸一句企業(yè)作風嚴謹。但諷刺的是，在萬宏公司的一份函件和隨后的舉報信中，揭開了一個令人極其不適的“雙標”內(nèi)幕：

早在2021年，同批次車輛的另一個大客戶（重慶慶長風商貿(mào)有限公司）也遭遇了大規(guī)模電池故障。長安公司為了息事寧人，以“提升駕駛體驗”這種清新脫俗的名義，給那批車免費更換了動力電池總成，并私下支付了高額經(jīng)濟補償。

在這個語境里，“提升駕駛體驗”這個詞用得多好，既掩蓋了產(chǎn)品缺陷的尷尬，又彰顯了企業(yè)的體貼。只是這份體貼，似乎是按客戶的議價能力和背景來分配的。

到了“微笑出行”這里，體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冷酷。面對投訴，長安公司相關(guān)人員甚至拋出了一句堪稱年度恐怖語錄的解決方案——“燒一臺賠一臺”。

這句話的潛臺詞足夠讓人脊背發(fā)涼：哪怕我們知道這批電池有嚴重隱患，哪怕我們知道它可能會自燃，但只要整體召回的成本大于單臺賠付的成本，我們就不動。燒了，大不了賠你一輛車的錢。

這是一種極致的工業(yè)理性，也是一種極致的冷血。在他們看來，車輛自燃不是關(guān)乎人命的安全事故，而是一個可以通過概率論和精算表來抹平的財務損耗。至于自燃時車里坐著的是正在為孩子賺奶粉錢的司機，還是趕去上班的普通白領，不在他們的資產(chǎn)負債表上。

2、一條被暗中剪斷的線

如果說電池拉胯還是個品控問題，那么接下來暴露的問題，則直接涉嫌無底線的違法違規(guī)。

2023年4月2日，一輛車牌號為渝ADC5860的涉事車輛在重慶自燃了。沙坪壩區(qū)消防救援支隊一查，起火原因不是單純的電池拉胯，而是“儀表臺內(nèi)部線束電氣故障引燃周圍可燃物”。

租賃公司嚇出一身冷汗，趕緊把剩下的車拆開排查。結(jié)果不查不知道，一查驚掉下巴：這批打著“原廠”旗號的網(wǎng)約車，竟然在買家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做過“開膛破肚”的手術(shù)。

中國汽車工程研究院檢測中心的鑒定報告白紙黑字寫著：這批車為了裝“T3出行”平臺專用的桔視設備及中控屏，把信號線、電源線直接用“破線分接”的方式連上了，未進行有效保護和匹配計算。

什么是破線分接？通俗點說，就是不用正規(guī)的插頭對接，而是直接把原車線束的絕緣皮剝開，把新設備的線纏上去。這種充滿了城中村汽修店野生風格的操作，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現(xiàn)在由車企正規(guī)渠道銷售的新能源汽車上。

在新能源汽車這樣一個高度集成、對電氣化要求極度嚴苛的系統(tǒng)里，亂接一根線，就等于在炸藥包上插了一根隨時可能短路的雷管。

這不僅僅是“質(zhì)量問題”了，這涉嫌赤裸裸的欺詐。長安車聯(lián)和萬宏公司在明知車輛存在電池隱患，且被偷偷非法改裝過的情況下，依然將這些車當做正常車輛賣給下游。出了事故，兩家公司還能相互打掩護，繼續(xù)裝聾作啞。這種將商業(yè)道德按在地上摩擦的吃相，確實讓人嘆為觀止。

3 、沉默的系統(tǒng)與流血的終端

在這場擊鼓傳花的游戲里，長安汽車、長安車聯(lián)、萬宏公司都穩(wěn)坐在釣魚臺上。只要車賣出去了，錢裝進了口袋，剩下的風險就全部被拋給了最脆弱的末端：租賃公司和網(wǎng)約車司機。

這是一本流著血的經(jīng)濟賬。一輛車維修平均要等15天，司機每天約350元的流水直接歸零。算下來，停運一次損失5000多塊。但在停運期間，司機該交的租金一分不能少，每天一睜眼就是幾百塊的欠債。

平臺也不會慣著你。

車子頻繁維修，接單率下降，平臺的派單算法立刻就會對你降權(quán)，熟客也會流失。司機賺不到錢，只能退租；租賃公司眼看著400臺車閑置了一半，空車率飆升，資金鏈隨時斷裂。

此刻，大企業(yè)高管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輕飄飄一句“燒一臺賠一臺”，落在底層的真實世界里，就是一個個家庭生計的停擺，是一群司機被逼向群訪維權(quán)的邊緣。

更令人感到絕望的是監(jiān)管的沉默。

“微笑出行”的負責人魯聰在窮盡了所有溝通渠道后，于2024年9月向重慶市政府實名投訴這三家公司的違法違規(guī)行為。他請求調(diào)查隱患、啟動召回。這是一個極其正常的、為了防止公共安全事件爆發(fā)的吹哨行為。

然而，舉報石沉大海。在輿論場上天天喊著“安全重于泰山”的語境下，面對200臺在重慶街頭拉客、電池報警、暗線短路的“移動定時炸彈”，相關(guān)部門似乎患上了選擇性失明。

最終，受害者只能去重慶兩江新區(qū)法院起訴，試圖用漫長且昂貴的司法程序，來為本該由行政監(jiān)管一錘定音的公共安全買單。

重慶，這座以魔幻3D地形和火爐氣候著稱的城市，夏天的高溫加上連綿起伏的長坡，對任何一輛新能源汽車的三電系統(tǒng)都是一場極限大考。

在這座城市里，讓200臺存在重大起火隱患的車輛每天滿大街跑，這不再只是普通的商業(yè)糾紛，而是在拿幾千上萬名市民的生命安全玩俄羅斯輪盤賭。

網(wǎng)約車是城市交通的毛細血管。如果連提供這血管的造血機器都充滿了鐵銹和病毒，且制造者拒絕認賬、監(jiān)管者閉目塞聽，那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某次不經(jīng)意的掃碼上車后，成為那個被精算掉的“代價”。

問題已經(jīng)擺在臺面上了。長安汽車，作為一家常年把“責任與擔當”掛在嘴邊的知名車企，是時候收起那套“燒一臺賠一臺”的冷血折學了。這200臺車到底是不是定時炸彈？那根被暗中剪斷的線到底是誰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