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下有兩套房。
但從十七歲起，我就沒在自己的房子里住過一天。
不是租不起，是回不去。
住在里面的，是我媽，我繼父，還有繼父帶來的一兒一女。
我媽說，都是一家人，擠一擠。
可擠走的那個人，是我。
親戚們知道了，笑著勸我：
“你媽也不容易，你大度一點?！?br/>大度。
這個詞我聽了六年。
六年后我大學畢業(y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工作。
是找了個鎖匠。
01
鎖匠換完最后一個鎖芯，把三把嶄新的鑰匙遞給我。
黃銅色，亮得晃眼。
我攥在手心里，金屬邊緣硌著掌紋。
“姑娘，三個門全換完了，防盜級別C級，四百八?！?br/>我從包里掏出五張紅票子，沒要找零。
關上門的那一刻，屋里很安靜。
空調(diào)外機的嗡嗡聲，樓下早餐店的油煙味，隔壁小孩在哭——全被隔在外頭了。
我站在玄關，盯著換好的新鎖看了很久。
不銹鋼面板，比六年前我爸裝的那個厚了一倍。
六年前。
我爸還在的時候，這道門是永遠不鎖的。
他說槐安巷的鄰居都是幾十年的老街坊，鎖門傷感情。
后來他不在了。
這道門就再也沒給我開過。
那是2018年的冬天，我十五歲。
我爸查出胰腺癌晚期，從確診到走，四十七天。
他走之前最清醒的一個下午，把我叫到病床邊。
“橙橙，爸爸的兩套房子，都寫了你的名字。”
他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兩本房產(chǎn)證。
“槐安巷17號，還有望江路那套小的?！?br/>我那時候根本聽不進去這些，只知道哭。
他的手很瘦，骨節(jié)突出來，摸著我的頭。
“爸走了以后，你要照顧好自己?！?br/>他沒提我媽。
現(xiàn)在想想，也許他早就知道了什么。
喪事還沒辦完，我媽的手機就沒停過。
那些日子我渾渾噩噩，只記得家里突然多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敏華，我來幫你處理后事。”
這個男人叫周志強，四十六歲，做裝修的，手指粗糙，指甲縫里永遠洗不干凈。
我爸頭七那天，他第一次在我家過夜。
七七那天，他的行李箱出現(xiàn)在了主臥門口。
我媽說：“你周叔叔是來幫忙的，家里沒個男人不行。”
我沒說話。
我以為“幫忙”是暫時的。
可兩個月后，幫忙變成了同居。
同居變成了搬家。
搬家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一個周六的中午，我放學回來，發(fā)現(xiàn)客廳沙發(fā)上坐著兩個陌生人。
一男一女。
男的比我大五六歲，翹著腳打游戲。女的正對著鏡子化妝，占了整個茶幾。
“這是你周叔叔的孩子，浩浩和麗麗?！?br/>我媽笑著介紹。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們好好相處?！?br/>周浩看了我一眼，沒吭聲，繼續(xù)打游戲。
周麗麗連頭都沒抬。
我站在客廳中間，書包帶子勒著肩膀。
總感覺有什么東西不對，但說不清楚。
直到我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我的書桌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折疊行軍床，上面鋪著我沒見過的格子床單。
　

我的書、臺燈、練了三年的吉他——全堆在陽臺的紙箱里。
“你的房間給麗麗了。”我媽從后面走過來，語氣很隨意，“你先睡陽臺改的那個小間，擠一擠?！?br/>我拎著書包站在那堆紙箱前面，嗓子發(fā)緊。
擠一擠。
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
02
陽臺改的小間，四平米。
剛好放下一張行軍床和一個塑料儲物柜。
冬天的風從沒封嚴的鋁合金窗縫里灌進來，我晚上睡覺要蓋兩層棉被。
但這些我都能忍。
真正忍不了的，是吃飯。
周志強搬進來之前，家里的冰箱是滿的。
我爸走之前給我媽留了三十二萬存款和兩套房。
可他來了之后，冰箱開始空了。
他不上班，每天坐在客廳看電視，煙灰缸里的煙頭堆成小山。
我媽變了。
她以前做飯會喊我名字，現(xiàn)在只喊“浩浩麗麗吃飯了”。
我得自己聽到動靜才出來。
有一次我出來晚了。
桌上四副碗筷，飯鍋見底，菜盤子里只剩油湯。
周麗麗正拿我爸送我的那只青花瓷碗吃飯。
“那是我爸的碗?！?br/>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四個人都聽見了。
周麗麗筷子沒停：“你媽給我的，怎么了？”
我看向我媽。
她沒看我。
“都是碗，你從柜子里再拿一個?！?br/>我沒拿。
轉(zhuǎn)身回了陽臺。
那天晚上我餓著肚子寫作業(yè)，聽見客廳傳來笑聲。
周志強在說什么笑話，我媽笑得很大聲。
我關上門，把棉被拉過頭頂。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多。
2020年春天，我十七歲。
那天的事情起因很小。
周浩把我爸書房里的書全扔了，騰出來放他的電競椅和三臺顯示器。
那些書是我爸的，有些扉頁上還有他的簽名。
我從垃圾桶里一本一本撿回來，抱到客廳。
“這些書不能扔?！?br/>周浩打著游戲，頭也不回：“你媽說可以扔?！?br/>“這是我爸的東西?！?br/>“你爸都不在了，留著干嘛？占地方?！?br/>我的手開始抖。
就在這時候我說了那句話。
我說：“這是我爸留給我的房子?！?br/>聲音不大。
但整個客廳安靜了。
周志強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抬起頭。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林予橙，你說什么？”
“我說，這是我爸留給我的房子。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br/>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媽沖過來扇了我一耳光。
耳朵嗡了一下，左半邊臉燙得像被火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