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開場十多分鐘，女主葉曉霖（萬茜 飾）第一次露出正臉。

想找工作卻被奚落一番，她一言不發(fā)，眼睛像蒙了一層霧。

走到店門口，她停下，把招工的傳單塞進燈箱里，掏出打火機去點�；鹈畿f起來，噼里啪啦。

隨著“轟”地一聲，燈箱炸開。葉曉霖笑了，笑得輕松、恣意、燦爛，眼睛里的霧散去，她的心在跳舞。

這一抹笑，被路過的馬德勇（饒曉志 飾）撞見。

他不知道這笑容意味著什么，不知道這個女人正在享受唯一“為自己活”的時刻。

他下意識跟上去，兩人的命運就此悄然交織……

《長夜將盡》是青年導演王通的長片首作，今天已在全國藝聯(lián)專線上映。

影片拿下第27屆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爵獎評委會大獎，萬茜憑葉曉霖一角收獲金爵獎最佳女演員，饒曉志獲得第19屆FIRST青年電影展最佳演員。

獎項很重要，但不是我想推薦《長夜將盡》的首要原因，更打動我的，是它有一股未經(jīng)雕飾的表達欲和生命力。

它不打算討好所有人，但看過、看懂的人，一定會感受到某種沖擊，心里蕩漾著復雜的情緒。

看完首映好幾天，我仍忍不住回想和思索，關于命運，關于真相，關于被困住的人和關系……

被困住的人掙不脫的時代

招工市場人來人往，鏡頭跟著那個背著破包的身影。葉曉霖走路的樣子很特別，不緊不慢，卻有一種沉，像身上綁著看不見的石頭。

說話輕輕的，但沒有商量的語氣。眼神冷冷的，很少落在別人身上。

葉曉霖擅長照顧失能老人，擦身、喂藥、把人搬上輪椅……瘦小的身體會用巧勁，動作熟練，不需要旁人幫忙。

她似乎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喂完藥后輕拍老人的背，嘴里哼唱著童謠：“小寶寶快快睡……”

動作溫柔，聲音平靜，但你總覺得不對勁——她像在執(zhí)行某種程序。生活中各種臟亂麻煩的小事，她有條不紊地處理，卻不流露任何情緒。

麻木是演不出來的，萬茜厲害在，把一種沒有情緒、沒有期待的平靜沉到骨子里，用機械的動作、空洞的眼神、周身洋溢的疏離感去塑成一個“殼”，一個沒有溫度的殼，讓人好奇卻不敢觸碰。

獨自處理傷口那場戲，葉曉霖波瀾不驚，我看得驚心動魄。

撕開繃帶，膿血滲出來，她低頭舔掉，沒有一絲猶豫或疼痛的反應。

她不是在忍疼，后背密密麻麻的疤痕隱秘地說透一切——她早已經(jīng)疼到麻木。堅強是咬著牙生活，而麻木是連牙都懶得咬。

那些未曾戳破的過往刻在葉曉霖的皮膚上，編織成一個囚籠，她從未走出過。

葉曉霖的眼睛大多時像一潭死水，可是偶爾，她會露出一點東西，像冰面裂開一條縫，讓你窺見驚人暗涌。

比如點燃燈箱，眼底燃燒著睚眥必報的瘋狂。

比如拒絕馬德勇的求愛，她開口，一字一頓的嘲諷像石頭一樣砸過去，說完轉身就走，路上被野草劃傷了手，她沒有看傷口，而是狠狠拔一把野草扔在地上，那股子疲憊和惱怒糅成復雜的恨意，沒有來處，難以消除。

又比如面對獅子皮皮，那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場戲，足以體現(xiàn)萬茜表演中不動聲色的力度。

葉曉霖站在籠子前，伸手去摸獅子的頭。她看著一頭猛獸，依然平靜。當獅子的腦袋蹭著她的手，她的眼神甚至柔軟了一點點。

可是獅子突然咬了她，那一瞬間她沒有驚恐或后悔，而是“果然如此”的篤定。她仿佛與獅子之間建立起一種詭異的“同類感”，兩個被困住的生靈，認出了彼此。

葉曉霖是個“沒有過去”的人，她身上有大量留白，但萬茜用表演讓觀眾窺見她的曾經(jīng)。

一層層剝開，會發(fā)現(xiàn)她的麻木恰恰源于敏感，她的復雜亦是她的迷人之處。

馬德勇同樣是被肉身囚困的人。

小兒麻痹留下的跛腳，讓他從出生就低人一頭。走路拖著一條腿，姿態(tài)不體面，卻生的格外倔強。

有場戲是他和同事一起去推拿，原本氣氛鬧哄哄的，推拿師傅提起他“小腿肌肉萎縮”建議辦張卡多按按，他臉色一變，一絲狠戾閃過眼睛。

這個瞬間，饒曉志演得特別準——變臉的速度，把一個人骨子里的自卑全抖出來了。

饒曉志導演這些年一直在扶持新人創(chuàng)作者，《平原上的夏洛克》《朱同在三年級丟失了超能力》《震耳欲聾》和這部《長夜將盡》，都是他擔任監(jiān)制的作品。

首次以主演身份參與電影，他的表演令我數(shù)次驚嘆，太有生活了。

馬德勇吸溜泡面、到處給人遞煙、給老父親擦完身后隨手拿起香蕉吃……一個活得粗糙、卑微、又虛張聲勢的男人，躍然眼前。

饒曉志志懂鏡頭、懂人物，他深知沒有獲得過愛的人，會羞于、怯于表達愛，但一丁點溫柔明亮就能將他軟化。

馬德勇向葉曉霖示愛，被懟得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是真心喜歡你”。真心被摔碎一地，他手腳沒處放，連呼吸都亂了。

他把母親留下的自己最喜歡的娃娃送給葉曉霖，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絕。那一刻我懷疑馬德勇的心困在母親離去那一天，他的暴躁、脆弱、笨拙、崩潰，都像極了孩子作出的原始反應。

饒曉志抓住這一點天真的笨拙、庸碌的無力，把馬德勇演活了。

《長夜將盡》塑造了兩個復雜的人，引出一樁樁獵奇的事，將生活中的暗涌具象化。

最打動我的，是影片沒有將這段關系簡單化、奇情化，而是讓兩個同樣被困的人相遇，再次陷入真實的混沌。

他們?nèi)绱瞬煌�，他們又如此相似——肉身之困只是第一層，是看得見的枷鎖，心靈之困卻是看不見的深淵。自己都在深淵里掙扎，又怎么拉對方上岸？

兩個被生活打上標記的人，一個笨拙地想靠近，抓取長夜里的一縷光；一個下意識想推開，卻又忍不住心軟。

如果故事讓他們在命運邊緣擦身而過、各自上路，我會唏噓，卻不會如遭重擊。顯然，王通導演的表達不止于此。

結尾那一刀，狠狠插進人物命運，也與前情營造形成呼應。

趴在地上哀嚎的馬德勇，看向他輕笑的葉曉霖，恰恰在這一刻“等”到了彼此。不是被愛，是被看見。

這一筆，足以讓《長夜將盡》在我心上留痕。

掙不脫的時代

爛尾樓、動物園、醫(yī)院走廊、隧道……《長夜將盡》里幾乎每一個空間都是封閉的、壓抑的。人走在里面，個個像被圈住的獸。

尤其是爛尾樓和動物園，反復出現(xiàn)，形成一種奇妙的互文——爛尾樓是時代的遺跡，動物園是社會的縮影。

人與獅，生與死，病與窮，全在一個籠子里。

影片的野心和真心所在，是它不止于拍兩個人。

葉曉霖與馬德勇，代表著底層個體面對痛苦的不同選擇。一個踏過規(guī)則邊界，以極端方式尋求解脫；一個長期忍受，以沉默和妥協(xié)讓渡自我。

如萬茜所言，葉曉霖像一劑“化學試劑”，也是一面鏡子，照出家庭關系中原本就存在的裂痕。

猜疑、嫉恨、薄情、偏心，在一個個家庭鮮活地上演。久病床前，“孝”字被拆得七零八落，親情成為一種負擔。

馬德勇三姐弟里，他最不受老父待見�？墒亲詈�，最遭嫌棄的孩子，成了唯一沒有逃跑的人。

簽完放棄繼承的文件，他舉起酒杯對著遺像上的父親一笑，五味雜陳，有嘲諷，有悲涼，也有一絲解脫。

衰老與死亡是懸在頭上的劍�！堕L夜將盡》拍人生而孤獨，老無所依，簡直觸目驚心。

電視上年輕的人類還在征服宇宙，而馬父連自己的身體都征服不了。他沒等來東山再起，等來的卻是尊嚴淪喪。

有一幕，陽光籠罩失禁的老人，他歪著頭，無力地嗚咽，眼前是兩個生命力旺盛的孩子，嬉笑著看他的狼狽不堪。

那一刻我竟理解了葉曉霖對痛苦的共情——只有經(jīng)歷過，才懂一個人在生命盡頭的極致孤獨和絕望。

影片有個精妙的設計我很喜歡：獅子的視角。

這頭相當于人類年齡八十歲的老獸，被關在籠子里，每天等著被喂食、被游覽、被清洗。

它是被囚者，也是凝視者。它那雙看向籠子外的雙眼，既是見證，也是審判。

它看著兩個人在泥潭里掙扎，看著更多人為了利益纏斗，看盡世界的荒誕和殘酷……

它甚至像是電影的眼睛——我們以為自己在看獅子，其實獅子也在看我們。

雙重凝視，使得真相變成一種懸置——葉曉霖的動機究竟是什么？馬德勇為什么舉起刀？獅子是否自由了？……

人性不是非黑即白，生活沒有標準答案，這是《長夜將盡》作為后真相電影迷人的地方。

2023年影片籌拍之際，《長夜將盡》主創(chuàng)團隊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把“全國產(chǎn)設備拍攝”這個中國電影人的理想付諸行動。

如今，《長夜將盡》作為首部全程使用國產(chǎn)設備拍攝的院線電影現(xiàn)身大銀幕。

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座極具質(zhì)感和張力的“視聽迷宮”，吸引我們走進去，自己摸索和想象。

技術服務于藝術，《長夜將盡》是好的答案，也是好的開始。

《長夜將盡》的結尾，會在我心頭徜徉很久：

獅子走出籠子的一刻，葉曉霖走進另一個籠子，但在我看來，她們都獲得了某種程度上的自由。

我愿意相信那凝成一幅畫的山洞、湖水、高山、白雪是存在的，就像愿意相信“長夜將盡”，黎明破曉。

影片在全國藝聯(lián)專線上映，也是一個用心且真誠的選擇。它沒有回避自己“文藝片”的設定，不用商業(yè)化的包裝佯裝自己，直白干脆地拋出了電影作者向表達的底色。

電影的題材確實是偏沉重的，但又和我們每個人息息相關，死亡本就是一場必然到來的儀式，而透過這個故事撬動觀眾對于這個命題的思考，本身就是它的意義所在。

期待更多喜歡電影的觀眾通過大銀幕去看這個與我們相關的故事，看那雙“獅子”的眼睛，每個人都會收獲自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