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1634年的一個秋日，松江城外。已七十多歲的董其昌回鄉(xiāng)小住，邀幾位門生到香光書屋看畫。席間有人小聲說：“老先生，前些年那場‘民抄董宦’，如今還在鄉(xiāng)里傳得熱鬧?！倍洳种胁璞K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展開一軸《山水圖》，淡淡來了一句：“只管看畫，閑話無用?！?/p>

有意思的是，就在這樣的細節(jié)里，一個極具反差的人物形象慢慢浮出來：畫案前，他是開宗立派的藝術(shù)大師；鄉(xiāng)鄰眼中，他卻是橫行鄉(xiāng)里的地頭蛇和貪色之徒。兩副面孔，竟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

這一代大儒大畫家的一生，就在這樣的矛盾與爭議中走到盡頭。

一、寒門子弟：從“字寫不好”到畫壇宗師

時間往前推回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松江華亭一個普通人家添了個男孩，取名其昌，字玄宰。家境清寒，沒有什么顯赫門第可夸耀，在這種背景下，他日后能成為明末文壇、畫壇的“領(lǐng)軍人物”，多少帶著一點傳奇味道。

童年少年時期的董其昌，談不上什么“神童”故事。真正改變他命運的一道分水嶺，出現(xiàn)在十七歲。那年他到松江府參加考試，滿以為憑借文章可以拔得頭籌，結(jié)果榜單貼出來，只得了個第二名。原因很扎眼——“字寫得不好”。

對讀書人來說，這種打擊不算小。鄉(xiāng)里有人當(dāng)面揶揄：“玄宰文章尚可，字卻不像讀書人寫的。”這話刺得人難受，也正是這句扎心的評價，把他徹底推上了書法之路。

家里窮，沒錢買好紙好墨，他就另想辦法。白袍、床褥、蚊帳，只要是能寫字的布料，幾乎都被他拿來練字。家人抱怨連連，可又拗不過這個認死理的少年?？梢栽O(shè)想，那時的董家屋里，到處是墨跡斑駁的布簾和衣衫。

起初，他從顏真卿《多寶塔碑》入手，重骨力、重正氣。再往后逐漸臨鐘繇、王羲之，一路從魏晉到唐宋，像是順著書法史往回倒著走。一練就是十年，手上粗糙了，字卻慢慢“有了模樣”。

在書法漸有起色的過程中，他開始染指山水畫。起點并不高，靠的依舊是“臨摹”二字。他特別推崇元代黃公望的筆墨，蹲在畫前一筆一筆拆解，學(xué)皴法、學(xué)構(gòu)圖。幾年下來，已有了“董家山水”的雛形。

萬歷十七年，公元1589年，三十五歲的董其昌終于高中進士，入翰林院任職。這一年，是他從寒門子弟跨入京城權(quán)力文化圈的關(guān)鍵節(jié)點。很快，因為書畫上的名氣，他得以進入東宮，擔(dān)任太子朱常洛的講官。

“太子講官”這四個字，在當(dāng)時意味著什么，不用多解釋。身份一提升，再加上“書畫雙絕”的名頭，董其昌回到地方，幾乎就是“活招牌”。各地士紳、富戶爭相結(jié)交，求字求畫的人絡(luò)繹不絕。

有錢人求字，往往不會空著手來。于是，這位出身寒門的讀書人，手里慢慢有了大筆銀錢、田地。靠的是文章嗎？不完全?？康氖菚嫷拿?，更準確說，是他主動把書畫當(dāng)成了一種可以“標(biāo)價”的資源。

泰昌元年，1620年，朱常洛即位，時間雖短，卻讓董其昌多了層“帝師”的光環(huán)。此后，他官至太常少卿，又在天啟年間調(diào)任南京禮部尚書。天啟六年，為避魏忠賢黨羽的鋒芒，他選擇告老，暫時退回鄉(xiāng)里。崇禎五年，又被起用，掌詹事府事，那時他已七十七歲，名利上，說句走到頭也不為過。

官場沉浮幾十年，讀書入仕的目標(biāo)算是實現(xiàn)了。然而真正讓他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并不是那些官職頭銜，而是他在書畫上的開創(chuàng)性成就，以及那一連串聽來讓人發(fā)指的私德記錄。

二、“董書”“董畫”：承前啟后，另起爐灶

在明末眾多書家畫家當(dāng)中，董其昌的地位，很難用簡單的“好”或“不好”來評判。要說影響力，必須承認一個事實：在書法史、繪畫史上，他都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名字。

談書法，他一度與唐代歐陽詢、顏真卿，宋代蘇軾、米芾等并列被討論。明代書壇有個說法：“邢、張、米、董”，把他放進一條隊伍里，說明在當(dāng)時的眼光中，他已屬于“坐頭一排”的人物。

很多人看他的字，第一眼的感覺就是“淡”。這一點，不得不說很符合他本人的理論主張。他強調(diào)書法要“以淡為主”，反對那種過分雕飾、刻意追求奇險的風(fēng)氣。他提出，寫字要在用筆上下功夫，字形、結(jié)構(gòu)固然重要，但根本還是筆法。

從現(xiàn)存作品看，他最有特點的一點，就是用筆的起收。起筆常常藏鋒，收筆則多露鋒，線條轉(zhuǎn)折自然而不拖泥帶水，落筆之處看似隨意，實則力度很足。這種筆路，跟他大量臨摹顏真卿、趙孟頫、楊凝式這些人的作品分不開。

他臨顏真卿《與蔡明遠書》，據(jù)說足足臨過五百本。這個數(shù)字聽著夸張，卻能看出他的鉆勁。有人說他是“顏骨趙姿”，既有顏體的骨架，又染上趙孟頫的秀潤，加上他個人偏愛的“淡、雅、空靈”，綜合出來，才形成了所謂“董體”。

清代康熙皇帝對董書推崇備至，御筆多有師法董體的痕跡?；实鄣娜∠颍苯佑绊懙疆?dāng)時的書風(fēng)走向，董其昌的書法因此在清代再度興盛了一陣，形成了一個頗有分量的“董氏時代”。

與書法相映成趣的，是他在繪畫上的“南北宗”理論。

他把禪宗里“南頓北漸”的劃分搬到畫壇，用來區(qū)分兩條繪畫路徑：一條重功力、重形似，屬于“漸修”的北宗；一條重文人氣息、重心源，稱為“頓悟”的南宗。當(dāng)時的畫壇，雖早有“院體”“文人畫”的分野，但像他這樣系統(tǒng)化地提出“南北宗”并明確褒一貶一的，還真是頭一遭。

在他的分類里，王維、董源、巨然、米芾這些偏重筆墨意趣的畫家，被他歸在“南宗”，視為正統(tǒng)；而強調(diào)嚴謹結(jié)構(gòu)、精細刻畫的畫家，多被放到“北宗”一邊，地位自然就矮了一截。他的態(tài)度不難看出：南宗是“上乘”，北宗是“匠氣”。

他的想法，大致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先學(xué)古人，再師造化，最后方可超越古人。

一開始，必須老老實實地臨摹古代大家的作品，把筆墨法度吃透；之后，再走入山川自然，從真實景物中提煉出屬于自己的“氣象”；當(dāng)這兩頭都打通了，才有可能“過古人”。他很明確地把“創(chuàng)作”放在“對傳統(tǒng)消化之后”。

從他自己的畫跡看，這種思路在山水畫上體現(xiàn)得最充分。早期作品多有宋元遺風(fēng)，山石皴法清楚，結(jié)構(gòu)謹嚴。但到了中晚期，畫面墨色越來越淡，留白越來越多，山巒常常以虛帶實，煙嵐云氣一片氤氳，整幅畫看著輕靈疏朗。

以《山水圖冊》為例，他大面積留白，不去刻意填滿山谷樹石，只用幾筆皴擦點染，讓觀者自己在空白處“補足畫面”。這種處理，在當(dāng)時既順應(yīng)了文人畫追求“逸氣”的風(fēng)潮，也憑空抬高了他在文人圈里的地位。

不得不說，他在藝術(shù)觀念上的確走在那個時代前頭。無論“淡雅書風(fēng)”，還是“南北宗”理論，都在明清之際對書畫界造成了很長遠的影響。許多清代畫家、書家，不管愿不愿意承認，多少都受過他的影響。

然而，也正是這位審美上崇尚清淡、疏朗的名家，在現(xiàn)實生活中卻由奢入淫，由勤入暴，走到了另一種極端。

三、權(quán)勢加身：從鄉(xiāng)里名士到眾怒之“淫棍惡霸”

如果只看作品與理論，董其昌是個可敬的讀書人、藝術(shù)家。但一旦把視線拉回他在松江本地的所作所為，畫面立刻變得刺眼。

他年輕時家境清苦，這在鄉(xiāng)里人眼中，原本是一個“寒門刻苦讀書終得志”的勵志故事?？傻鹊剿僦炼?、又兼帝師之名，再回鄉(xiāng)居住時，行事方式卻早和當(dāng)初的青澀寒士大相徑庭。

長年在外為官，坐擁俸祿、饋贈，再加上以書畫“潤筆”換得的財物，他的私人財富相當(dāng)可觀。田產(chǎn)越置越多，家丁仆役成群，奢華排場遠超一個普通士大夫的規(guī)模。更麻煩的是，他并沒有打算“低調(diào)行事”。

在當(dāng)?shù)?，他的名頭幾乎成了保護傘。董家的家丁仗勢欺人，占田侵地、敲詐鄉(xiāng)鄰的事屢見不鮮。凡敢于在田界、水利這些問題上跟董家爭上下的，多半要么被官司拖垮，要么被迫和解了事。

在生活享樂上，他對女色的貪戀到了晚年不但不減，反而愈演愈烈。年過花甲，仍舊沉溺聲色，妻妾成群，新人不斷。關(guān)于他“采陰補陽”的傳聞，在民間流布很廣。雖說細節(jié)多半夾雜著夸張與想象，但一個事實不太好回避：他確實借著“修煉房中之術(shù)”的幌子，肆意妄為。

民間對他的評價，漸漸從“才子”轉(zhuǎn)向“淫棍”。這種轉(zhuǎn)變，并不是憑空造謠，而是被接二連三的事件一步步推出來的。

萬歷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前后，董其昌大約六十出頭，在鄉(xiāng)間看到了一位年輕女子綠英。綠英是他的佃戶陸紹芳的女兒，年紀不大，姿色出眾，在鄉(xiāng)里頗有名氣。董其昌看中她，提出要納入府中做小妾。

在那個年代，權(quán)勢人家納妾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陸紹芳不愿意。他一則疼惜女兒，二則深知董家的行徑，不敢把女兒送入那樣的深宅大院。接連幾次推托拒絕，把董其昌得罪得不輕。

眼看“好言相求”無果，董其昌心生惡念。據(jù)后來的傳說版本，他在暗中點頭默許之下，兒子帶著兩百多名家丁打手，趁夜闖入陸家，強行把綠英擄回董府。無論細節(jié)有沒有夸張，整個事件在本地被講得有鼻子有眼，說明在民間輿論中，董家強搶民女之名，基本已成定論。

陸紹芳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他鼓起勇氣，硬著頭皮把狀子遞到了縣衙。縣官心里也明白董家在當(dāng)?shù)氐膭萘?，面對這個案子，一邊是勢單力薄的佃戶，一邊是身居高位的重臣之家，難度可想而知。

結(jié)果也不出意料，案件被拖來拖去，最后在“鄉(xiāng)紳調(diào)解”的名義下不了了之。董家沒受到實質(zhì)性懲戒，綠英的命運更是很少有清晰記錄。陸紹芳身為小民，終究砸不破那層“官府庇護”的硬殼。

這樣一起事件，對當(dāng)?shù)匕傩諄碚f，是無法忍受的。董家的壞名聲早已有之，這次有具體人、有具體經(jīng)過，很快就成了茶館、街頭上最火熱的話題。

有意思的是，民間沒有直接喊出“董其昌強搶民女”，而是用說書故事的方式來“影射”。一部《黑白傳》，便從此在松江一帶傳唱開來。

故事第一回叫《白公子夜打陸家莊，黑秀才大鬧龍門里》。這兩個角色，一個“白公子”，一個“黑秀才”，其實影射非常明確。董其昌號“思白”，又自命風(fēng)雅，故稱“白公子”；陸紹芳膚色黝黑，人高馬大，被稱作“黑秀才”。說書人日復(fù)一日在市井茶樓講這出戲，聽客一邊喝茶一邊拍桌叫好，誰是誰非，大家心里清楚得很。

“白公子”仗勢欺人，“黑秀才”為女奮起，這樣的戲碼，既讓人解氣，又比直接指名道姓更安全。流傳時間一長，連三四歲的小孩都能哼出幾句橋段，董其昌“淫棍惡霸”的形象，也就不再只是暗地里傳說，而是公開笑談。

人言可畏，而董其昌的脾氣也不算好。他聽說這些故事的背后有“主使”，怒氣壓不住。當(dāng)時地方上有個讀書人范昶，被認為是《黑白傳》的主要編撰者之一。董家家丁把他綁到府中，軟硬兼施，逼他認罪。

范昶不認：“只是戲文，何罪之有？”硬碰硬的態(tài)度顯然激怒了董其昌。據(jù)記載，他對范昶施加了種種凌辱，甚至逼著他到城隍廟發(fā)誓。一個讀書人，被當(dāng)眾折辱成這般，內(nèi)心的屈辱難以言說?；丶也坏绞?，范昶便一命嗚呼。具體死因無從確證，但在當(dāng)時百姓眼中，這條人命賬，自然算在董家頭上。

范昶死后，他的母親馮氏悲憤難抑，帶著兒媳龔氏和幾名女仆，身穿孝服，來到董府門前哭訴討說法。結(jié)果不僅沒得到安撫，反而遭到毒打羞辱。據(jù)傳龔氏衣服被撕扯破碎，董其昌還命人大開府門，讓圍觀者看她們的狼狽樣。

這樣一連串的羞辱，讓馮氏不久也郁怒而亡。短時間內(nèi)接連兩條人命，死者家屬被公開侮辱，整個松江府的民意情緒徹底被點燃了。

街坊巷口開始出現(xiàn)諷刺董家的漫畫、字報，墻上貼的都是聲討之詞?！叭粝氩衩讖?，先殺董其昌”這類順口溜，在坊間傳得很響?？梢哉f，這時的董家，已經(jīng)站在廣大平民的對立面。

官府依舊不愿插手，或說不敢插手。人在怒極之下，就很難再指望什么“訴諸公堂”。這股怨氣，最終匯聚成了一場動蕩。

一支由鄉(xiāng)民、自發(fā)聚集的“討董”隊伍，開始向董府聚攏。消息越傳越廣，連周邊鎮(zhèn)市的百姓、路過的商人也有人加入。董府一看情況不對，趕緊關(guān)門閉戶，家丁登上屋頂，抓起瓦片向人群砸去，企圖以此嚇退眾人。

誰知這反而激起了更大怒火。民眾拿起手邊可用之物——棍棒、石塊、農(nóng)具，向董府大門沖去。有人翻墻而入，有人從側(cè)門強行擠進，一時間喊聲四起，局面難以控制。

闖入府中的人將廳堂里的家具、器物盡數(shù)砸毀，廳廊門窗紛紛倒塌。據(jù)當(dāng)時流傳的說法，是有人趁亂點火，一夜之間，董府?dāng)?shù)百間屋舍燒成一片焦土?；鸸庥臣t松江夜空，那些昔日象征權(quán)勢富貴的建筑，在烈焰中崩塌。

面對這種局面，董其昌自知已處眾怒之中，不敢硬頂，只能匆匆離鄉(xiāng)避禍。有人用“喪家之犬”來形容他當(dāng)時的倉皇姿態(tài)，這個比喻雖然刺耳，卻足夠形象。待到風(fēng)聲稍平，百姓各自散去，官府也沒有深究幕后組織者，他才派人打探虛實，確認無大礙后，悄悄返回。

這場震動極大的民眾行動，在史書與地方文獻中，被稱作“民抄董宦”?！俺弊钟玫煤苊睿扔谐抑?，也帶著一種“眾人合力清算”的意思。一個身居高位的士大夫被鄉(xiāng)民圍攻抄家，在明代并不常見，但在這里卻真實發(fā)生了。

從“寒門才子”到“畫壇大師”，再到“鄉(xiāng)里惡霸”，董其昌這一生，幾乎把中國傳統(tǒng)士大夫身上的種種矛盾放大到了極致。一手執(zhí)筆，一手擅權(quán)，書畫間是千山萬水的空靈，鄉(xiāng)里間卻是血淚與怨氣。

他的藝術(shù)成就在中國繪畫、書法史上占據(jù)重要位置，這是事實。南北宗說的提出、淡雅書風(fēng)的倡導(dǎo)，對后世影響深遠，這也是事實。與此同時，他在地方豪橫跋扈、強凌弱小的一樁樁記錄，也并非空穴來風(fēng)。

才情可以驚人，品行卻可能不堪。董其昌這個名字，最終被釘在歷史上，不只是因為他在宣紙上留下了多少驚艷的線條，也因為在那些線條之外，還有一段被民眾用血淚和怒火書寫的另一面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