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小寶的玩具火車在實(shí)木地板上來回碾壓。

沙發(fā)縫里塞著曹石頭的臭襪子。

主臥衛(wèi)生間的地漏，纏著一團(tuán)長頭發(fā)，不是我的。

謝炎彬蹲在陽臺抽煙，背影縮成灰色的一團(tuán)。

謝玉芳把最后一塊紅燒肉夾進(jìn)小寶碗里，油漬在她嘴角亮了一下。

“還是家里飯香?！彼f。

我把筷子輕輕放下，抽了張紙巾擦手。

“姐?！蔽衣曇舨桓?，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謝玉芳抬頭看我，嘴角還噙著笑。

“中介說，咱這房子地段好，裝修新，月租能到一萬二。”

我頓了頓，迎上她的目光。

“我給你打個折吧?！?/strong>

餐廳吊燈的光暈里，謝玉芳的笑容僵在臉上。

謝炎彬猛地回頭，煙灰掉在褲子上。

婆婆手里的湯勺，“當(dāng)啷”一聲落進(jìn)碗里。

01

鑰匙插進(jìn)鎖孔，向右轉(zhuǎn)兩圈。

“咔噠?！?/p>

門開了一條縫，有陌生的氣味鉆出來。油煙味，汗味，還有一股甜膩的兒童沐浴露的味道。

我愣在門口。

玄關(guān)的拼花地磚上，橫著一只黃色的塑料鴨子。鴨嘴咧著，眼睛是兩個黑點(diǎn)。這不是我的東西。

鞋柜旁邊，多了一雙沾著泥點(diǎn)的運(yùn)動鞋，尺碼很大。

另一雙粉紅色的女式拖鞋，鞋頭磨損得發(fā)白。

還有一雙迷你的奧特曼棉拖鞋，一只立著，一只趴著。

我自己的米色羊皮拖鞋，被擠到最里面。

我慢慢關(guān)上門，換鞋。

客廳變了樣。

米白色的布藝沙發(fā)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毯子，毯子邊角有可疑的污漬。

茶幾挪了位置，本來放在正中央的玻璃花瓶被推到一邊，瓶里的洋桔梗蔫了，花瓣落在黑色大理石臺面上。

花瓶旁邊，散落著樂高積木、缺了輪子的小汽車、還有半包吃剩的薯片。

電視柜前，鋪著一張印著卡通火車的泡沫地墊。地墊上有餅干渣。

我站在客廳中央，聽見衛(wèi)生間傳來沖水聲。

門開了，謝玉芳走出來，一邊甩著手上的水。

她穿著我的珊瑚絨睡衣——那套洗過兩次就起球的睡衣，我本來打算扔掉的。

睡衣穿在她身上有些緊，胸前的蝴蝶結(jié)繃著。

“雅琴回來啦？”她笑著，聲音洪亮，“今天這么早？”

“嗯，社里沒事?！蔽野寻鼟煸谝录苌希敖?，你們到了怎么沒給我打個電話？”

“哎呀，打什么電話，一家人?！彼哌^來，身上帶著衛(wèi)生間的潮濕氣味，“炎彬給我們開的門。他說你今晚加班，讓我們先歇著?！?/p>

小寶從次臥跑出來，手里舉著一把塑料劍。

“嘿！看劍！”他把劍尖指向我。

謝玉芳拍掉他的手：“沒禮貌！叫舅媽?！?/p>

小寶撇撇嘴，扭頭又跑回房間。

次臥的門沒關(guān)嚴(yán)，我看見我的梳妝臺上擺滿了瓶瓶罐罐——不是我的護(hù)膚品，是兒童面霜、痱子粉、還有一罐開著的肉松。

我的梳子躺在地板上，齒縫里纏著幾根長發(fā)。

“姐，”我盡量讓聲音平和，“你們睡次臥？”

“是啊，炎彬說主臥你們住，次臥空著也是空著?！敝x玉芳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沙發(fā)彈簧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小寶跟我睡床，石頭打地鋪。男人嘛，皮實(shí)?！?/p>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呀，站著干嘛。”

我沒坐。我走到陽臺，推開玻璃窗。

晚風(fēng)灌進(jìn)來，吹散了屋里那股渾濁的味道。樓下花園里，有個孩子在騎平衡車，母親跟在后面小跑。那是別人的生活。

我們的婚房，八十九平米，兩室兩廳。

我和謝炎彬掏空了工作六年的積蓄，加上雙方父母湊的首付，背了三十年貸款。

收房那天，我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謝炎彬從背后抱住我。

“雅琴，我們有自己的家了。”

他的呼吸噴在我耳畔，溫?zé)岬摹?/p>

現(xiàn)在，這個家里有三個半陌生人。

廚房傳來炒菜聲，油煙機(jī)的轟鳴里夾雜著曹石頭粗重的咳嗽。謝玉芳在客廳喊：“石頭，多放點(diǎn)辣椒！炎彬愛吃辣的！”

我轉(zhuǎn)身走進(jìn)主臥。

關(guān)上門。

床鋪得很整齊，謝炎彬早上出門前收拾的。窗臺上那盆綠蘿，葉片上蒙著一層灰。我拿起噴壺，給葉子噴水。

水珠滾下來，像眼淚。

門被推開了。

謝炎彬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外賣盒?！敖o你帶了腸粉，”他說，“加蛋加肉，你愛吃的那家?！?/p>

他把盒子放在床頭柜上，走過來想抱我。

我側(cè)身躲開了。

“怎么了？”他問。

“你姐他們，要住多久？”

“十天吧?！敝x炎彬脫下外套，“小寶心臟有點(diǎn)問題，姐帶他來市里醫(yī)院檢查。縣里醫(yī)院看不準(zhǔn)。”

“十天。”

“嗯，檢查加上復(fù)查，差不多。”他坐在床沿，揉了揉眉心，“今天陪他們跑了一天醫(yī)院，累死了?！?/p>

我看著他疲憊的側(cè)臉，把話咽了回去。

“吃飯吧。”我說。

腸粉已經(jīng)涼了，醬油凝在米皮上。我夾起一塊，送進(jìn)嘴里。

味同嚼蠟。

夜里，謝炎彬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陰影。

隔壁房間傳來曹石頭的鼾聲，悶雷一樣，穿透墻壁。

接著是小寶的夢囈，聽不清內(nèi)容。

謝玉芳似乎起床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衛(wèi)生間沖水的聲音。

然后是我的梳妝臺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閉上眼。

十天，我想。就十天。

02

第七天早上，我在廚房煮咖啡。

謝玉芳走進(jìn)來，打開冰箱?！把徘?，還有雞蛋嗎？小寶要吃煎蛋?！?/p>

“還有三個?！蔽艺f。

她拿出雞蛋，又從保鮮層拎出一盒牛奶?！斑@牛奶快過期了，我給小寶喝了吧，別浪費(fèi)?！?/p>

那是我昨天剛買的鮮奶，保質(zhì)期七天。

我沒說話，看著她打蛋、倒油。平底鍋?zhàn)套套黜?，蛋清迅速變白。她煎了三個蛋，兩個盛進(jìn)小寶的碗里，一個放進(jìn)曹石頭的面碗。

咖啡機(jī)發(fā)出完成的提示音。

我倒了一杯，端著走出廚房?？蛷d里，小寶坐在地墊上，用我的口紅在墻上畫畫。

鮮紅的道子，歪歪扭扭，從墻根一直延伸到電視柜。

“小寶！”我放下咖啡杯。

謝玉芳從廚房探出頭：“怎么了？”

“他用我的口紅在墻上畫?！?/p>

謝玉芳走過來，看了一眼墻?！鞍眩@孩子！”她扯了張紙巾，蹲下身擦墻?？诩t漬暈開，更大一片粉紅色。

“擦不掉。”她站起身，把紙巾扔進(jìn)垃圾桶，“回頭讓炎彬買桶漆補(bǔ)補(bǔ)。小孩子嘛，不懂事?！?/p>

那支口紅是謝炎彬送我的生日禮物，YSL方管，正紅色。我用得很省。

小寶抬起頭，沖我做了個鬼臉。

謝玉芳把他拉起來：“快去洗臉，一會兒去醫(yī)院復(fù)查?！?/p>

“復(fù)查？”我問，“不是檢查完了嗎？”

“上次心電圖有點(diǎn)問題，醫(yī)生讓今天再去查個彩超?！敝x玉芳抹了抹手，“估計還得住幾天。縣里來回跑太折騰了，住這兒方便?！?/p>

謝炎彬從主臥出來，頭發(fā)亂糟糟的?！敖?，今天我得上班，不能陪你們?nèi)チ恕！?/p>

“沒事沒事，你忙你的?！敝x玉芳擺擺手，“我們自己去。醫(yī)院我熟，昨天都摸清楚了。”

謝炎彬看向我：“雅琴，你今天……”

“我也有稿子要審?！蔽艺f。

“那行，姐你們自己注意安全。”

謝炎彬匆匆吃完早飯，拎著公文包出門了。謝玉芳收拾好碗筷，給小寶穿上外套。曹石頭一直沒說話，蹲在門口系鞋帶，背影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他們出門后，家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墻上的口紅印。

手機(jī)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玉芳他們住得還習(xí)慣嗎？你多擔(dān)待點(diǎn)，畢竟是你大姑姐?！?/p>

我打字：“嗯?！?/strong>

想了想，又刪掉，重新打：“住得挺習(xí)慣的?！?/p>

發(fā)送。

我開始收拾客廳。把樂高積木裝進(jìn)盒子，把小汽車撿起來，泡沫地墊卷起來靠墻放。擦茶幾時，發(fā)現(xiàn)玻璃臺面被劃了幾道印子，不知道是什么弄的。

衛(wèi)生間的洗手臺上，擺著三個牙刷。一支藍(lán)色，一支粉色，一支卡通小獅子。我的電動牙刷被擠到最里面的角落，刷頭上沾著一點(diǎn)陌生的牙膏漬。

洗衣機(jī)里塞滿了衣服。我打開蓋子，看到謝玉芳的內(nèi)衣、曹石頭的工裝褲、小寶的連體睡衣。我的兩件襯衫被壓在下面，領(lǐng)口已經(jīng)皺了。

我按下啟動鍵。

洗衣機(jī)嗡嗡作響。

下午，謝玉芳他們回來了。小寶手里拿著新的玩具，一個會發(fā)光發(fā)聲的機(jī)器人。

“醫(yī)生怎么說？”我問。

“沒事，虛驚一場。”謝玉芳脫了外套，“就是小孩子心臟沒長全，大了就好了。不過醫(yī)生建議下周再來復(fù)查一次，鞏固一下。”

“下周？”

“對啊，下周三。”她往沙發(fā)上一坐，“正好，省得來回跑了?？h里到市里大巴得三個小時，小寶受不了?！?/p>

曹石頭蹲在玄關(guān)擦鞋，擦得很用力。

“姐夫，”我說，“你們請假方便嗎？”

曹石頭抬起頭，眼睛渾濁?！罢埩宋逄炷昙?，”他聲音很低，“不夠再說?！?/p>

晚飯是謝玉芳做的。紅燒排骨、蒜蓉菠菜、紫菜蛋花湯。菜量很大，盤子擺滿了餐桌。

謝炎彬下班回來，看到滿桌菜，笑了：“姐，這么豐盛?！?/p>

“給你補(bǔ)補(bǔ)。”謝玉芳給他夾了塊最大的排骨，“你看你，結(jié)婚后都瘦了?！?/p>

謝炎彬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吃飯。

排骨燒得很咸，我喝了一大口水。

“對了炎彬，”謝玉芳說，“下周我們還得住幾天。小寶復(fù)查完才能回去?！?/p>

謝炎彬筷子頓了頓：“得幾天？”

“三四天吧，看醫(yī)生安排?！敝x玉芳給小寶舀湯，“反正次臥空著，我們也不占你們地方。是吧雅琴？”

我抬起頭。

謝玉芳看著我，眼睛笑得彎彎的。

謝炎彬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嗯，”我說，“不占地方?！?/p>

夜里，謝炎彬洗澡的時候，我打開手機(jī)計算器。

十天加五天，再加四天。

十九天。

接近三個星期。

主臥的門把手轉(zhuǎn)動，謝炎彬帶著一身水汽出來。他爬上床，從后面抱住我。

“委屈你了?！彼吐曊f。

我沒動。

“姐也不容易?！彼^續(xù)說，“姐夫跑長途，掙得不多。小寶身體不好，縣里醫(yī)療條件差。他們這次來，光檢查費(fèi)就花了小兩千?！?/p>

“所以呢？”

“所以……我們就多擔(dān)待點(diǎn)。畢竟是親人。”

親人。

這個詞像一塊溫?zé)岬拿?，敷在眼睛上，讓人看不清東西。

“就這幾天了?！敝x炎彬親了親我的后頸，“復(fù)查完他們就走了。我保證?！?/p>

我轉(zhuǎn)過身，面對他。

黑暗中，他的輪廓模糊。

“謝炎彬，”我說，“這是我們的家?！?/strong>

“我知道?！彼兆∥业氖郑拔覀兊募?。永遠(yuǎn)都是。”

他的手心很暖。

但我手指冰涼。

03

第十一天，周三。

我請了半天假，去出版社取一份急用的校樣。本來可以快遞，但我需要離開那個家，哪怕幾個小時。

地鐵上，我靠著欄桿，看窗外的廣告牌飛速后退。

一對年輕情侶站在我旁邊，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兩人共用一副耳機(jī)。女孩突然笑了，男孩低頭吻她的額頭。

我把目光移開。

取完校樣，我在出版社樓下的咖啡廳坐了一會兒。點(diǎn)了杯美式，翻開稿子看。這是一本育兒書，講如何培養(yǎng)孩子的安全感。

“安全感來自于穩(wěn)定的環(huán)境和明確的界限?！备遄由蠈懼?。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手機(jī)響了，是謝炎彬。

“雅琴，你什么時候回來？”

“快了。怎么了？”

“小寶……”他停頓了一下，“小寶把你那個芭蕾舞音樂盒弄壞了?！?/p>

我腦子空了一秒。

那個音樂盒是大學(xué)室友林薇送我的結(jié)婚禮物。

實(shí)木底座，玻璃罩子里有個穿白紗裙的芭蕾舞者，上發(fā)條后會隨著《天鵝湖》旋轉(zhuǎn)。

林薇去了法國，臨走前抱著我說：“雅琴，要幸福啊。”

我把它放在書房的展示架上，和我們的結(jié)婚照擺在一起。

“怎么弄壞的？”我問。

“他爬書架夠東西，碰掉了?！敝x炎彬聲音很低，“我已經(jīng)說過他了。”

“說過他了?！?/p>

“雅琴，你別生氣。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經(jīng)……”

“我馬上回去。”

掛斷電話，我把稿子塞進(jìn)包里?？Х冗€剩大半杯，冰塊已經(jīng)化了。

打車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音樂盒。玻璃罩子肯定碎了，芭蕾舞者的手臂可能斷了，發(fā)條大概也松了。

也許能修。

也許不能。

到家時，謝玉芳正在客廳拖地。看到我，她直起腰，扶著拖把桿。

“雅琴回來啦？”她笑容有些勉強(qiáng)，“那個……音樂盒的事，真不好意思。小寶太皮了，我打了他兩下屁股?！?/p>

小寶躲在次臥門后，露出半張臉。

我沒說話，徑直走向書房。

音樂盒躺在書桌下的地板上，玻璃罩子碎成幾大塊，芭蕾舞者的頭掉了，滾在一邊。白紗裙沾了灰，發(fā)條鑰匙彎了。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撿玻璃。

指尖被劃了一下，血珠滲出來。

謝炎彬走進(jìn)來，遞給我一張創(chuàng)可貼。

“別撿了，小心手?！彼f。

我沒接，繼續(xù)撿。玻璃片邊緣鋒利，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雅琴……”

“你出去。”我說。

他站著沒動。

“出去?！?/p>

腳步聲，門關(guān)上了。

我把所有碎片撿起來，用紙巾包好。芭蕾舞者的頭很小，只有拇指指甲蓋大。我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

塑料做的臉，笑容依然優(yōu)雅。

但脖子斷了。

我把所有東西裝進(jìn)一個紙袋，放在書架最上層。然后開始擦地板。碎玻璃渣很難清理，有些嵌進(jìn)了木地板的縫隙里。

我跪在地上，用濕紙巾一點(diǎn)一點(diǎn)擦。

謝玉芳出現(xiàn)在門口。

“雅琴，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兒那么貴重?！彼f，“回頭我賠你一個?！?/p>

“不用?！蔽覜]抬頭。

“小孩子嘛，手腳沒輕沒重的。你跟個孩子計較什么?！?/p>

我停下動作，抬起頭。

謝玉芳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

“那是朋友送的結(jié)婚禮物?！蔽艺f。

“知道知道，結(jié)婚禮物?！彼龘]揮手，“再買一個就是了。網(wǎng)上什么沒有？”

我站起身，膝蓋發(fā)麻。

“買不到的?！蔽艺f。

晚飯時，氣氛很僵。

謝炎彬一直給我夾菜，我沒動。小寶似乎知道自己闖了禍，乖乖吃飯，不敢鬧騰。曹石頭埋頭扒飯，速度很快。

謝玉芳清了清嗓子。

“對了炎彬，爸昨天打電話，說想小寶了。我說我們過陣子就回去?！?/p>

“過陣子是多久？”我問。

桌上安靜下來。

謝玉芳看向我，嘴角扯了扯。“看復(fù)查情況吧。醫(yī)生說最好觀察兩周?！?/p>

“兩周?！蔽抑貜?fù)。

“對，兩周?！彼畔驴曜樱把徘?，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住太久了？”

謝炎彬在桌下踢我的腳。

我看著謝玉芳：“姐，你們來的時候說住十天?！?/p>

“計劃趕不上變化嘛。小寶身體要緊，你說是不是？”

“縣里不能復(fù)查嗎？”

“縣里醫(yī)院哪比得上市里？”謝玉芳聲音高了點(diǎn)，“我就這么一個兒子，肯定要給他最好的。你們沒孩子，不懂當(dāng)媽的心。”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jìn)來。

謝炎彬臉色變了：“姐！”

“我說錯了嗎？”謝玉芳眼圈紅了，“我兒子生病，我多住幾天怎么了？這是我弟弟家，我還不能住了？”

曹石頭放下碗，站起來。“少說兩句?！?/p>

“我說錯了嗎？”謝玉芳聲音帶著哭腔，“媽都說讓我們多住幾天，好好檢查?，F(xiàn)在倒好，住幾天就招人嫌了?！?/p>

她站起來，拉著小寶進(jìn)了次臥。

門“砰”地關(guān)上。

餐廳里只剩下我們?nèi)齻€人。曹石頭站了一會兒，慢慢坐下，繼續(xù)吃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謝炎彬看著我，眼神里有責(zé)備，也有無奈。

“我去洗碗?！蔽艺f。

廚房的水很燙。我故意沒兌冷水，讓滾燙的水流沖刷碗碟。手很快就紅了，刺痛感從指尖蔓延到手腕。

但心里的那團(tuán)東西，還是堵著。

洗到一半，謝炎彬走進(jìn)來。

他從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對不起。”他說。

我沒說話。

“姐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她沒惡意?！?/p>

“她有?！蔽艺f。

謝炎彬身體僵了一下。

“她有惡意?！蔽谊P(guān)掉水龍頭，轉(zhuǎn)過身面對他，“她知道音樂盒對我很重要。她知道我們想要孩子但一直沒要上。她知道怎么說話能傷人?！?/strong>

“謝炎彬，這是我們的家?！蔽铱粗难劬Γ拔覀兊?。不是旅館，不是避難所，更不是親戚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免費(fèi)公寓?！?/p>

他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十天，你說十天?，F(xiàn)在十九天了，還要再加兩周。一個月。”我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害怕，“一個月后呢？會不會還有別的理由？”

“不會的，我保證。”

“你拿什么保證？”

他答不上來。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是動畫片。小寶的笑聲尖利，穿透墻壁。

我推開謝炎彬，走出廚房。

陽臺窗戶開著，夜風(fēng)吹進(jìn)來。樓下那戶人家在吵架，女人的哭聲，男人的吼聲，混在一起。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

我趴在欄桿上，看遠(yuǎn)處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的亮光，像蜂巢。每個格子里都有人在加班，在趕工，在為了房貸車貸奶粉錢掙扎。

我們也是其中之一。

謝炎彬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我會跟姐說的?！彼p聲說，“復(fù)查完就讓他們走?！?/p>

我沒回應(yīng)。

“雅琴，你別這樣。我心里難受?！?/p>

“我心里也難受?！蔽艺f。

他沉默了。

許久，他伸出手，想摸我的頭發(fā)。我躲開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去。

04

第十三天，周五。

我下班回家，在小區(qū)門口遇到了房產(chǎn)中介。

是個年輕小伙子，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手里舉著牌子：“本小區(qū)優(yōu)質(zhì)房源，出租出售”。他身邊站著一對中年夫妻，正在看手機(jī)。

“這套就在三號樓，朝南，精裝修?！敝薪橹钢謾C(jī)屏幕，“房東急租，價格可以談?！?/p>

中年夫妻點(diǎn)點(diǎn)頭，跟著他走進(jìn)小區(qū)。

我走在他們后面，下意識放慢腳步。

三號樓在我們樓旁邊，隔著一個兒童游樂場。經(jīng)過游樂場時，中介指著六樓的一個窗戶：“就那戶，陽臺封起來的那家?！?/p>

我抬頭看。

六樓東戶，陽臺用白色塑鋼窗封著，玻璃反射著夕陽的光。窗簾是米色的，拉了一半。

那戶我記得。兩個月前搬走的，一對老夫妻，兒子接去國外了。當(dāng)時樓下貼了出售告示，但很快又撕掉了。

看來沒賣出去，改成出租了。

中介和客戶進(jìn)了三號樓單元門。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繼續(xù)往家走。

電梯里碰到鄰居陳阿姨，牽著她的泰迪犬。

“小鄭下班啦？”陳阿姨笑著打招呼。

“嗯，阿姨遛狗呢?！?/p>

“是啊，每天這時候?！碧┑先疀_我搖尾巴，陳阿姨拉了拉繩子，“對了，你親戚還沒走??？”

我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昨天在菜市場碰到你大姑姐了。”陳阿姨壓低聲音，“她跟賣菜的說，要在市里住一陣子，給孩子找學(xué)校?！?/p>

我手指收緊。

“找學(xué)校？”

“對啊，說她兒子要上學(xué)前班了，縣里教育不行，想在市里找?！标惏⒁虛u搖頭，“現(xiàn)在學(xué)區(qū)多難搞啊，沒有戶口根本進(jìn)不去?！?/p>

電梯到了。

“我到了，阿姨再見?！?/p>

“再見再見?！?/p>

我走出電梯，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找學(xué)校。

小寶五歲，確實(shí)該上學(xué)前班了。但謝玉芳從來沒提過。

我用鑰匙開門。謝玉芳在客廳陪小寶看繪本，曹石頭不在。

“姐，姐夫呢？”我問。

“出去找活了?！敝x玉芳頭也不抬，“總不能白吃白住，找個臨時工干干?！?/p>

“找什么活？”

“誰知道，搬運(yùn)工之類的吧?！彼艘豁摾L本，“他說有個老鄉(xiāng)在物流園，介紹他去看看?！?/p>

我換了鞋，走進(jìn)廚房倒水。

水壺空了。

我打開水龍頭接水，看著透明的水流灌進(jìn)壺里。腦子里反復(fù)回響陳阿姨的話：“要在市里住一陣子，給孩子找學(xué)校?！?/p>

電水壺開始加熱，發(fā)出低沉的嗡鳴。

謝炎彬今天加班，發(fā)微信說九點(diǎn)才能回來。晚飯只有我和謝玉芳、小寶三個人吃。謝玉芳炒了兩個菜，分量不多。

“你姐夫不回來吃，少做點(diǎn)。”她說。

吃飯時，我問：“姐，小寶是不是該上學(xué)前班了？”

謝玉芳筷子頓了頓：“嗯，九月份?！?/p>

“縣里幼兒園找好了嗎？”

“還沒?！彼o小寶夾了塊雞蛋，“縣里那幾個幼兒園都不行，老師沒資質(zhì)。我想讓小寶在市里上?！?/p>

“市里需要戶口。”

“知道。”她喝了口湯，“這不是在想辦法嘛?！?/p>

“什么辦法？”

謝玉芳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總有辦法的?；钊诉€能讓尿憋死？”

她沒再說下去。

晚飯后，謝玉芳帶小寶下樓玩。我開始收拾廚房。洗碗時，發(fā)現(xiàn)垃圾桶滿了。我提起垃圾袋，打算下樓扔。

垃圾袋很重。

走到電梯口時，袋子底部突然破了。幾個空飲料瓶、廢紙團(tuán)、還有菜葉子散了一地。

我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收拾。

一個揉成團(tuán)的紙球滾到墻角。我撿起來，準(zhǔn)備扔回袋子里時，紙球展開了。

是一張被撕碎的廣告單。

彩色印刷，撕成了四五片，但還能拼湊出內(nèi)容。

“學(xué)區(qū)房出租”幾個大字。

下面有地址：“XX小區(qū)3號樓602室，朝南兩居，精裝修，家具家電齊全。重點(diǎn)小學(xué)學(xué)區(qū)，租金面議。”

還有聯(lián)系電話，被撕掉了最后兩位。

XX小區(qū)，就是我們小區(qū)。

3號樓602室。

我盯著那張紙，手指冰涼。

電梯門開了，樓上的鄰居走出來，看了我一眼?！皼]事吧？”

“沒事?！蔽业皖^繼續(xù)收拾。

把垃圾全部裝好，我拎著破了的袋子下樓。垃圾桶在小區(qū)門口，我走過去，把垃圾扔進(jìn)去。

然后站在路燈下，拿出手機(jī)。

搜索“XX小區(qū)3號樓602室出租”。

沒有結(jié)果。

也許已經(jīng)租出去了。也許還沒掛上網(wǎng)。

我打開房產(chǎn)中介APP，篩選我們小區(qū)的出租房源。一共有八套，價格從八千到一萬五不等。我一個個點(diǎn)開看。

第六套，三號樓，六樓。

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出是朝南戶型。客廳擺著老式沙發(fā)，餐桌是折疊的。陽臺封著，白色塑鋼窗。

月租：一萬二。

下面有行小字：“房東直租，價格可談，長租優(yōu)惠?！?/p>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手機(jī)自動鎖屏。

夜色濃了，小區(qū)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兒童游樂場那邊傳來小寶的笑聲，還有謝玉芳的喊聲：“慢點(diǎn)跑！”

我抬起頭，看向三號樓六樓。

那扇窗戶亮著燈。

窗簾拉滿了，看不到里面。

05

周六，謝炎彬休息。

他提議去超市采購，說家里冰箱空了。謝玉芳積極響應(yīng)，說要買排骨燉湯。小寶吵著要買零食。

四個人一起出門，像一家人。

超市里人很多，推車磕磕碰碰。謝玉芳走在前面，熟練地挑選特價商品。排骨要買前排，雞蛋要挑個頭均勻的，蔬菜要選帶泥的——“新鮮”。

小寶坐在推車?yán)铮掷锉е淮蟀砥?/p>

“這個不能要?！敝x玉芳拿回薯片，放回貨架。

小寶嘴一癟，要哭。

“給你買酸奶?！敝x玉芳拿了兩板打折酸奶。

謝炎彬推著車，跟在我身邊。他時不時看我一眼，想說話，又咽回去。

經(jīng)過家居用品區(qū)時，我看到一套玻璃保鮮盒，打折促銷。我想起書房里那個破碎的音樂盒。

“買一套吧。”謝炎彬說，“你不是喜歡這種透明的嗎？”

我搖搖頭。

結(jié)賬時，謝玉芳搶著付錢。她從錢包里掏出兩張一百的，又湊了些零錢。收銀員數(shù)了數(shù)，說不夠。

“差二十三塊五?！?/strong>

謝炎彬拿出手機(jī)：“我來吧?！?/p>

“不用不用?！敝x玉芳攔住他，看向我，“雅琴，你先墊一下，回去給你?！?/p>

我從錢包里拿出三十塊。

“謝謝啊?！敝x玉芳笑了，“回頭給你?！?/p>

我知道她不會給。

回家的路上，謝玉芳提著最輕的購物袋，里面是零食和酸奶。謝炎彬提著米和油，我提著蔬菜和肉。曹石頭沒來，說又去物流園了。

等電梯時，我隨口問：“姐，姐夫找到活了嗎？”

“找到了，臨時搬運(yùn)工，一天兩百。”謝玉芳按了電梯按鈕，“先干著唄，總比閑著強(qiáng)?！?/p>

“住哪兒呢？物流園那邊有宿舍嗎？”

“有，大通鋪，不要錢?！彪娞蓍T開了，我們走進(jìn)去，“條件差點(diǎn)，但能湊合?！?/p>

電梯緩緩上升。

我看著樓層數(shù)字跳動：1，2，3……

“姐，”我說，“你們在縣里的房子，租出去了嗎？”

謝玉芳愣了一下。

“縣里房子？租什么租，自己住著呢?！?/p>

“那你們出來這么久，房子空著？”

“空著就空著唄，又不會跑?！彼α诵?，“老房子了，租也租不了幾個錢?！?/strong>

我們走出去。謝玉芳拿出鑰匙開門，動作很自然。

但她的手，在抖。

很輕微的顫抖，不仔細(xì)看看不出來。

午飯是謝玉芳做的。排骨湯很香，但我沒胃口。謝炎彬喝了兩碗，夸姐姐手藝好。

“以后常來，天天給你燉?！敝x玉芳說。

謝炎彬看了我一眼，沒接話。

飯后，謝炎彬洗碗，謝玉芳帶小寶午睡。我回到書房，關(guān)上門。

從書架上拿下那個紙袋，倒出音樂盒的碎片。玻璃片、塑料小人、發(fā)條鑰匙。我嘗試把它們拼起來。

玻璃罩子碎得太厲害，拼不完整。芭蕾舞者的頭可以用膠水粘，但脖子上有裂痕，搖搖欲墜。

我放下碎片，打開電腦。

搜索“XX小區(qū)3號樓602室房東”。

沒有直接信息。

我想了想，打開本市房產(chǎn)信息公示網(wǎng)站。這個網(wǎng)站可以查詢房屋備案信息，但需要具體地址和產(chǎn)權(quán)人姓名。

我只有地址。

猶豫了幾分鐘，我拿起手機(jī)，給林薇發(fā)了條微信。

她老公是律師，也許有辦法。

林薇很快回復(fù)：“什么情況？查房子干嘛？”

我簡單說了。

“等著，我讓老陳問問?！?/p>

半小時后，林薇發(fā)來一個文件。是房屋登記信息的截圖，上面有產(chǎn)權(quán)人姓名、身份證號前幾位、房屋面積、登記時間。

產(chǎn)權(quán)人姓名：謝玉芳。

身份證號：142

房屋面積：六十二平米。

登記時間：五年前。

我盯著屏幕，眼睛發(fā)澀。

五年前。那時候我和謝炎彬剛認(rèn)識，還在租房住。謝玉芳和曹石頭在縣里，說經(jīng)濟(jì)緊張，孩子看病花了不少錢。

但他們早在市里買了一套房。

六十二平米，小兩居。重點(diǎn)小學(xué)學(xué)區(qū)房。

現(xiàn)在，這套房子在出租。月租一萬二。

而他們一家三口，擠在我們家的次臥里，打地鋪，用我的牙刷，弄壞我的音樂盒。

為了什么？

為了省租金？為了蹭?。窟€是為了……別的？

書房門被敲響了。

“雅琴？”是謝炎彬。

我迅速關(guān)掉網(wǎng)頁，合上電腦。“進(jìn)來?！?/p>

他推開門，手里端著一盤水果?！俺渣c(diǎn)葡萄，剛買的?！?/p>

“放那兒吧?！?/p>

他把盤子放在書桌上，看了看我面前攤著的音樂盒碎片?！斑€在想這個？”

“嗯?！?/p>

“別想了?！彼跁肋呇兀跋聜€月你生日，我再送你一個。買更好的?！?/p>

“不一樣的。”我說。

“我知道?！彼麌@了口氣，“但已經(jīng)壞了，沒辦法。姐也道歉了，小寶也被打了。咱們往前看，行嗎？”

“雅琴，”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受委屈了。等姐他們走了，我們好好過二人世界。我請年假，帶你出去玩。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嗎？”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真誠，帶著懇求。

“謝炎彬，”我輕聲問，“你知道姐在市里有房子嗎？”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我問，你知道謝玉芳在市里有一套房子嗎？六十二平米，學(xué)區(qū)房，就在我們小區(qū)三號樓?！?/p>

他松開我的手，慢慢站起來。

“你聽誰說的？”

“我自己查的?！蔽掖蜷_電腦，調(diào)出那張截圖，“看，產(chǎn)權(quán)人：謝玉芳。登記時間：五年前。”

他彎腰看屏幕，呼吸變得粗重。

“這……這不可能。”

“白紙黑字。”

他直起身，在書房里踱步?！敖銖膩頉]說過……她只說縣里有房，還在還貸?！?/p>

“所以她在騙你?！蔽艺f，“騙我們?！?/p>

“也許……也許有什么誤會?！彼Ｏ聛?，看著我，“雅琴，你先別急著下結(jié)論。等我問問姐。”

“你問?！?/p>

“現(xiàn)在？”

“現(xiàn)在?！?/p>

他猶豫了。

“不敢問？”我問。

“不是不敢。”他搓了搓臉，“只是……萬一真有原因呢？萬一她有什么難處呢？”

“什么難處，需要瞞著親弟弟，然后拖家?guī)Э谧≡诘艿芗乙粋€月？”

謝炎彬答不上來。

書房里很安靜，能聽見客廳時鐘的滴答聲。

“謝炎彬，”我說，“你姐不是來治病的，也不是來找學(xué)校的。她是來省錢的。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一個月收一萬二。住我們家，免費(fèi)。還能用我們的水電煤氣，吃我們的飯。這筆賬，你算不清嗎？”

他臉色蒼白。

“我這就去問?！?/p>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頭。

“不要現(xiàn)在問。”我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jī)?！?/p>

“什么時候？”

我看向窗外。天色漸暗，遠(yuǎn)處樓宇的輪廓模糊起來。

“很快?！蔽艺f。

06

周日，曹石頭回來了。

他帶回一身汗臭和塵土，還有一沓皺巴巴的現(xiàn)金。當(dāng)著我們的面，他把錢交給謝玉芳。

“一千二?！彼f，“六天的工錢?！?/p>

謝玉芳數(shù)了數(shù)，抽出兩張塞給他。“留著抽煙。”

曹石頭沒接?！敖淞??！?/p>

“戒什么戒，拿著?！彼踩M(jìn)他口袋。

晚飯時，曹石頭埋頭吃飯，很少夾菜。謝玉芳一直給他夾肉，堆了滿滿一碗。

“多吃點(diǎn)，累一天了?！?/p>

曹石頭嗯了一聲。

謝炎彬看著他們，幾次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問房子的事，但我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腳。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頭。

吃完飯，謝玉芳提議一家人下樓散步?！半y得人齊，小寶也憋壞了?！?/p>

我們都沒反對。

初夏的夜晚，風(fēng)很溫柔。小區(qū)里散步的人很多，孩子們在游樂場瘋跑，老人在健身器材區(qū)活動。

我們沿著步行道慢慢走。謝玉芳牽著小寶走在前面，曹石頭落后兩步，我和謝炎彬并排走在最后。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經(jīng)過三號樓時，我抬頭看了一眼。

602室的燈亮著，窗簾拉開了一半。能看見客廳里有人影晃動，大概是在看房。

“那戶搬走了？”謝炎彬也看見了。

“嗯，老兩口去國外了?！蔽艺f。

“房子空了？”

“在出租?！?/p>

謝炎彬不說話了。

走到小區(qū)中央的小廣場，謝玉芳找了張長椅坐下。小寶跑去玩滑梯，曹石頭站在旁邊看著。

我和謝炎彬坐在另一張長椅上。

隔著幾米距離，能聽見謝玉芳哼歌，跑調(diào)的流行歌曲。

“炎彬，”謝玉芳突然開口，“你們這小區(qū)，租金不便宜吧？”

“還行。”他說。

“我聽說，像你們家這種戶型，能租到一萬多？”謝玉芳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們。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差不多?！蔽艺f。

“嘖嘖，真貴?！彼龘u搖頭，“還是你們有眼光，早早上車買了房?，F(xiàn)在買，得多花一百萬吧？”

謝炎彬沒接話。

“姐，”我開口，“你們在縣里的房子，要是租出去，能租多少？”

謝玉芳笑容頓了頓。

“縣里租不上價，一個月千把塊，還不夠麻煩的。”

“那倒是?！蔽尹c(diǎn)點(diǎn)頭，“不過有總比沒有強(qiáng)?？罩彩强罩??！?/p>

“是啊?！彼D(zhuǎn)過頭，繼續(xù)看小寶玩。

氣氛有點(diǎn)微妙。

謝炎彬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散步回家，已經(jīng)九點(diǎn)多了。小寶洗完澡就睡了，謝玉芳在衛(wèi)生間洗衣服。曹石頭坐在陽臺上抽煙——他說戒了，但煙味還是飄進(jìn)來。

謝炎彬拉我進(jìn)主臥，關(guān)上門。

“雅琴，”他壓低聲音，“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房子的事?！彼炅舜昴槪拔覇柫送?，他說那個網(wǎng)站的信息不一定準(zhǔn)，可能有延遲……”

“謝炎彬，”我打斷他，“你信網(wǎng)站，還是信你姐？”

他不說話了。

“明天我去房產(chǎn)局調(diào)檔案?！蔽艺f，“只要拿著身份證和戶口本，就能查親屬名下的房產(chǎn)?！?/p>

他猛地抬頭：“你要去查？”

“不然呢？”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寧愿相信一個騙了你五年的人，也不愿意相信白紙黑字的證據(jù)？”

“她是我姐！”

“我是你老婆！”

聲音有點(diǎn)大，我們同時住口。

門外傳來謝玉芳的聲音：“炎彬，洗衣機(jī)怎么用？我按了啟動沒反應(yīng)?！?/p>

謝炎彬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出去。

我坐在床沿，聽著外面洗衣機(jī)啟動的嗡鳴聲，還有謝玉芳和謝炎彬的對話。

“這個按鈕，往左擰?！?/p>

“哦，這樣啊。還是你們高級，我們縣里房子那洗衣機(jī)，老式的。”

“姐，”謝炎彬的聲音很低，“你們縣里房子……房貸還完了嗎？”

沉默。

幾秒鐘后，謝玉芳笑了：“早著呢，還有十幾年。怎么了？”

“沒事，就問問?！?/p>

“放心，不找你們借錢?！彼男β暫茼懥?，“我們有手有腳，自己能掙。”

洗衣機(jī)開始注水，嘩嘩的聲響。

我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周一。

我請了假，去房產(chǎn)局。排隊(duì)，取號，等叫號。窗口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面無表情。

“查親屬房產(chǎn)？什么關(guān)系？”

“姑姐。”

“本人來嗎？”

“沒來。”

“那不行，必須本人或者有委托書?！?/p>

我早料到了。

“那我自己名下的，能查吧？”

“可以，身份證。”

我遞過身份證。她在系統(tǒng)里輸入，打印出一張單子。

只有一套房，就是我們婚房。

“謝謝?！?/p>

走出房產(chǎn)局，陽光刺眼。我站在臺階上，給林薇打電話。

“查不到？”她問。

“嗯，需要本人?！?/p>

“老陳說可以找關(guān)系，但得花錢。”

“多少錢？”

“兩三千吧?！?/p>

我猶豫了。

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謝炎彬。如果我真的查出來了，撕破臉，他會怎么樣？

“雅琴，”林薇說，“你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p>

“我不知道更難受?！?/p>

“那行，我讓老陳辦?！?/p>

掛斷電話，我在臺階上坐了很久。

“雅琴，你在哪兒？”

“外面?！?/p>

“姐說今晚包餃子，讓你早點(diǎn)回來?！?/p>

“雅琴……”他頓了頓，“昨晚我想了一夜。如果……如果姐真的有房，她瞞著肯定有原因。也許是想給我們一個驚喜？也許……”

“謝炎彬，”我打斷他，“驚喜是送人東西，不是瞞著人占便宜?！?/p>

“晚上見?！蔽艺f。

回家前，我去了一趟商場。在珠寶柜臺前站了很久，最后買了一條細(xì)細(xì)的鎖骨鏈。不貴，兩千多。

導(dǎo)購問：“需要包裝嗎？送人的？”

“不用，”我說，“自己戴?！?/p>

回家時，謝玉芳正在和面。曹石頭在剁肉餡，小寶圍著餐桌跑來跑去。

“回來啦？”謝玉芳臉上沾著面粉，“一會兒吃餃子，三鮮餡的?！?/p>

我走進(jìn)書房，鎖上門。

從包里拿出首飾盒，打開。項(xiàng)鏈在燈光下閃著細(xì)碎的光。我戴上，對著手機(jī)屏幕看了看。

很配我的脖子。

但我不是為了好看買的。

是為了提醒自己：有些東西，值得花錢買。有些東西，不值得。

晚飯時，餃子很好吃。

謝玉芳很得意：“我調(diào)的餡，獨(dú)家秘方?！?/p>

謝炎彬吃了很多，一直夸。曹石頭也吃了兩盤，額頭上滲出細(xì)汗。

我吃了幾個，就飽了。

“雅琴，多吃點(diǎn)?！敝x玉芳給我夾餃子，“看你瘦的?！?/p>

“夠了，謝謝姐?！?/p>

飯后，謝炎彬主動洗碗。謝玉芳擦桌子，曹石頭拖地。小寶在客廳看動畫片。

一切看起來都很和諧。

像一家人。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他們忙碌。

然后開口：“姐，姐夫，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p>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向我。

謝玉芳放下抹布：“啥事？”

我笑了笑，聲音平和。

“中介今天給我打電話，說我們這種戶型，現(xiàn)在月租能到一萬二。”

謝玉芳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想著，你們也住這么久了，老讓你們白住不合適。”我頓了頓，看著她，“姐，中介說咱這房子月租一萬二，我給你打個折吧?！?/p>

空氣凝固了。

時鐘的滴答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

07

謝玉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看著我，眼睛一點(diǎn)點(diǎn)睜大。嘴角還保持著那個上揚(yáng)的弧度，但肌肉已經(jīng)僵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很清晰，“這房子月租市場價一萬二。你們住這么久，按天算也行。我給你打個折，一萬塊一個月，怎么樣？”

謝炎彬從廚房沖出來，手上還沾著洗潔精泡沫。

“雅琴！”

我沒看他，繼續(xù)看著謝玉芳。

謝玉芳的臉開始漲紅。從額頭到脖子，像一塊被扔進(jìn)開水里的豬肝。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尖利起來，“趕我們走？”

“不是趕。”我說，“是談租金。你們住我的房子，付租金，天經(jīng)地義。”

“這是炎彬的房子！”

“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chǎn)。”我糾正她，“房產(chǎn)證上有我的名字?！?/p>

謝玉芳轉(zhuǎn)向謝炎彬：“炎彬，你就讓你老婆這么跟我說話？”

謝炎彬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曹石頭放下拖把，走過來。他拉了拉謝玉芳的胳膊：“少說兩句?！?/p>

“我少說什么？”謝玉芳甩開他的手，眼淚涌出來，“我弟弟家，我住幾天怎么了？我犯法了？我要付錢？鄭雅琴，你還有沒有良心？我弟弟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小寶被嚇到了，哇的一聲哭出來。

謝玉芳抱起小寶，哭得更兇：“你看看，把孩子都嚇著了！我們小寶命苦啊，有心臟病，想借舅舅家多住幾天看病，舅媽就要收錢！這什么世道??！”

哭聲，罵聲，孩子的尖叫聲。

混在一起。

婆婆從臥室沖出來——她昨天來的，說想孫子，要住幾天。剛才一直在房間休息。

“怎么了？吵什么呢？”

“媽！”謝玉芳撲過去，“雅琴要收我們房租！一個月一萬塊！”

婆婆愣住了，看向我：“雅琴，這是真的？”

“真的。”我說。

“你……”婆婆手指著我，氣得發(fā)抖，“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玉芳是你姐，是你親人！你跟她要錢？”

“親兄弟明算賬?！蔽艺f，“他們住了十九天了。”

“十九天怎么了？就算住十九年，那也是應(yīng)該的！”婆婆捶著胸口，“我還沒死呢，這個家輪不到你說了算！”

謝炎彬終于開口：“媽，你別生氣……”

“我怎么能不生氣？”婆婆眼淚也下來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把你姐當(dāng)外人！把我們謝家當(dāng)旅館！”

場面徹底失控。

謝玉芳抱著小寶哭，婆婆拍著大腿罵，曹石頭蹲在墻角，雙手抱頭。謝炎彬站在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塑。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這一切。

很奇怪的，心里很平靜。

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guān)的戲。

終于，謝玉芳哭夠了。她抹了把臉，瞪著我：“鄭雅琴，你今天把話說清楚。是不是非要我們走？”

“不是非要你們走?！蔽艺f，“是請你們付租金。或者，搬去自己的房子住?！?/p>

“我哪來的房子？”

“三號樓602室?！蔽乙蛔忠痪?，“產(chǎn)權(quán)人謝玉芳，六十二平米，學(xué)區(qū)房。目前正在出租，月租一萬二?！?/p>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小寶都不哭了，抽著鼻子，茫然地看著大人們。

謝玉芳的臉色，從紅轉(zhuǎn)白，從白轉(zhuǎn)青。她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婆婆也愣住了，看看謝玉芳，又看看我。

“什么……什么602？”她問。

“媽，”我看著婆婆，“你女兒五年前就在市里買了房，一直瞞著你們?，F(xiàn)在那套房在出租，他們一家三口擠在我們家，為了省租金，為了蹭學(xué)區(qū)?！?/p>

我轉(zhuǎn)向謝玉芳：“姐，我說得對嗎？”

謝玉芳后退一步，撞到餐桌。碗碟嘩啦作響。

“你……你胡說！”

“房產(chǎn)局有備案，要我明天去打印出來給你看嗎？”

她說不出來。

曹石頭慢慢站起來，走到謝玉芳身邊。他看著她，眼睛赤紅。

“你買房子了？”他聲音嘶啞，“什么時候的事？”

謝玉芳不回答。

“我問你什么時候買的房子！”曹石頭吼出來，額頭上青筋暴起。

謝玉芳嚇得一哆嗦，小寶又哭了。

“五……五年前?！彼曇舻偷孟裎米雍?。

“哪來的錢？”

“我……我攢的?！?/p>

“你攢的？”曹石頭笑了，笑聲很難聽，“你一個月三千塊工資，攢五年能攢出一套房？謝玉芳，你當(dāng)我是傻子？”

謝玉芳低下頭，不說話。

婆婆顫巍巍地問：“玉芳，你真買房了？”

“媽，我……”

“你是不是拿了家里的錢？”婆婆聲音在抖，“你爸前年那筆工傷賠償，二十萬，是不是你拿走了？”

謝玉芳臉色煞白。

答案寫在臉上。

謝炎彬猛地抬頭：“姐，爸那筆錢，是你拿的？你不是說借給朋友做生意了嗎？”

“我……我是借了……”

“借給誰了？名字，電話，借條呢？”謝炎彬步步緊逼，“姐，你今天必須說清楚。”

謝玉芳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

但這次，哭聲里沒有委屈，只有恐慌。

曹石頭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走進(jìn)次臥。他開始收拾東西，動作粗暴。衣服塞進(jìn)行李袋，玩具扔進(jìn)紙箱。

“你干什么？”謝玉芳沖過去。

“回家?！辈苁^推開她。

“回什么家？縣里房子租出去了！”

“那就住橋洞！”曹石頭吼，“我曹石頭再沒出息，也不能讓人指著脊梁骨說我占小舅子便宜！更不能讓我老婆偷家里的錢買房，還瞞著我五年！”

他提起行李袋，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謝炎彬一眼：“炎彬，對不住。這些天的水電煤氣錢，我回頭算給你。”

然后拉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越來越遠(yuǎn)。

謝玉芳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婆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

“謝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08

那一巴掌之后，謝玉芳不哭了。

她捂著臉，怔怔地看著婆婆，又看看謝炎彬，最后看向我。眼神空洞，像兩個窟窿。

婆婆打完就后悔了，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玉芳，媽不是……”

謝玉芳推開她，走進(jìn)次臥，關(guān)上門。

沒有哭聲，沒有動靜。

像一具尸體躺在里面。

婆婆癱坐在沙發(fā)上，老淚縱橫：“造孽啊……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謝炎彬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媽，別哭了?！?/p>

“二十萬……那是你爸拿命換的錢啊……”婆婆捶著胸口，“她說是借給朋友急用，年底就還……這都兩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p>

“你們姐弟倆，從小我就說，要互相幫襯，要一條心……”婆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現(xiàn)在好了，為了錢，臉都不要了……”

小寶爬到我腿邊，仰著頭看我：“舅媽，爸爸去哪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爸爸回家了?！?/p>

“媽媽呢？”

“媽媽在房間?！?/p>

“他們吵架了嗎？”

我沒回答。

孩子很敏感，他其實(shí)都知道。他只是需要一個人告訴他：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我說不出口。

謝炎彬把婆婆扶進(jìn)主臥休息，關(guān)上門?？蛷d里只剩下我和小寶。

電視還在放動畫片，五彩的光在墻上跳動。

我關(guān)掉電視。

“小寶，想聽故事嗎？”

他點(diǎn)點(diǎn)頭。

我把他抱到沙發(fā)上，翻開一本繪本。是《猜猜我有多愛你》，謝炎彬上個月買的，說以后講給孩子聽。

我念得很慢。

“小兔子說：我愛你，像這條小路伸到小河那么遠(yuǎn)。大兔子說：我愛你，遠(yuǎn)到跨過小河，再翻過山丘……”

小寶靠在我懷里，漸漸睡著了。

呼吸均勻，睫毛很長。

他還不知道，他的世界剛剛塌了一角。

念完故事，我抱著他走進(jìn)次臥。謝玉芳躺在床上，面朝墻壁，一動不動。

我把小寶放在她身邊，蓋好被子。

轉(zhuǎn)身要走時，謝玉芳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你滿意了？”

我停下腳步。

“我們家散了，你滿意了？”她坐起來，眼睛腫得像桃子，“鄭雅琴，你厲害。幾句話，就把我們弄得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的是你爸。”我說，“他那二十萬，是斷了兩根手指換的?！?/p>

謝玉芳身體一顫。

“你知道我爸手指怎么斷的嗎？”她盯著我，“在工地上，機(jī)器故障，兩根手指攪碎了。他疼暈過去三次，醒來第一句話是：賠了多少錢？夠不夠給玉芳在縣里買套房？”

我沉默。

“是，我拿了那二十萬。”她笑了，笑得很凄涼，“我沒拿去縣里買房，我添了點(diǎn)，在市里買了套小的。為什么？因?yàn)槲蚁胱屛覂鹤邮芎媒逃?，我想讓他離開那個破縣城！我有錯嗎？”

“你可以說實(shí)話。”

“實(shí)話？”她嗤笑，“說實(shí)話，他們會讓我買嗎？爸媽會說，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買什么房？石頭會說，有地方住就行，買什么學(xué)區(qū)房？我只能偷，只能騙！”

她下床，走到我面前。

“鄭雅琴，你沒窮過。你不知道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看著兒子因?yàn)榭h城老師教得差，拼音都學(xué)不會，心里有多急。你不知道當(dāng)媽的，為了孩子能豁出去什么?！?/p>

我看著她。

“我知道。”我說。

她愣住了。

“我知道窮是什么滋味?！蔽移届o地說，“我爸媽下崗那年，我上初中。家里一個月吃不起一次肉，我媽去菜市場撿菜葉子。我爸每天騎三輪車?yán)睿ドw摔破了都不敢去醫(yī)院，自己拿酒精擦?！?/p>

“那你還……”

“但我爸媽沒偷過錢?！蔽铱粗难劬Γ皼]騙過親人。他們告訴我：人窮志不短。想要什么，自己掙?！?/p>

謝玉芳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你想讓小寶受好教育，沒錯?！蔽依^續(xù)說，“但你用錯了方法。你偷爸的救命錢，騙弟弟的感情，占我們的便宜。你以為這是在為小寶鋪路，其實(shí)是在教他：為了達(dá)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p>

她后退一步，靠在墻上。

“現(xiàn)在小寶五歲，他還不懂?！蔽艺f，“等他十歲，十五歲，懂了今天發(fā)生的一切，他會怎么看你這個媽媽？”

謝玉芳順著墻壁滑下去，坐在地上。

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

這次是真哭。

沒有聲音，只有顫抖。

我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離開。

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謝炎彬坐在黑暗中。煙頭的紅點(diǎn)，一明一滅。

我打開燈。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都睡了？”他問。

他掐滅煙，走過來抱住我。抱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雅琴，對不起。”他的聲音悶在我肩頭，“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姐會這樣……”他哭了，溫?zé)岬难蹨I浸濕我的衣服，“我一直以為，我們姐弟感情很好……她怎么會……”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發(fā)。

像安撫一個孩子。

“謝炎彬，”我說，“有些事，早點(diǎn)知道比晚點(diǎn)知道好?！?/p>

“可我覺得……天塌了?！?/p>

“天沒塌?！蔽艺f，“只是你以為的天，塌了?！?/p>

他抱得更緊。

許久，他松開我，擦了擦臉。

“曹石頭那邊……我給他打電話，他沒接。”

“讓他冷靜一下吧?！?/p>

“嗯。”他頓了頓，“那套房子……姐會怎么處理？”

“不知道?！蔽艺f，“但那是她的事。我們管不著?！?/p>

他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

“我還是不敢相信……”

“去睡吧?！蔽艺f，“明天還要上班。”

他看著我：“你呢？”

“我坐一會兒?！?/p>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進(jìn)了主臥。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次臥的門。

門縫底下，沒有光。

一片漆黑。

09

凌晨三點(diǎn)，我被敲門聲驚醒。

不是家門，是次臥的門。敲得很急，很重。

謝炎彬也醒了，坐起來：“什么聲音？”

我下床，打開臥室門。

客廳燈亮著。謝玉芳站在次臥門口，披頭散發(fā)，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她手里拿著手機(jī)，屏幕還亮著。

“炎彬，”她聲音嘶啞，“石頭……石頭出事了?！?/p>

謝炎彬沖出來：“怎么了？”

“他喝多了，在物流園那邊……跟人打架，被抓到派出所了?！?/p>

謝炎彬臉色變了：“哪個派出所？”

“就物流園那個……我剛接到電話。”謝玉芳哭起來，“怎么辦啊……他從來沒打過架……”

“我去看看?！敝x炎彬抓起外套就要走。

“我也去?！蔽艺f。

他看了我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

謝玉芳想跟著，謝炎彬攔住她：“你留在家里看小寶。我們?nèi)?。?/p>

“可是……”

“別可是了，你去了更亂?！?/p>

我們匆匆出門。電梯下降時，謝炎彬一直搓著臉，很焦慮。

“怎么會打架呢……姐夫脾氣那么好……”

“喝了酒，什么都可能發(fā)生?！蔽艺f。

派出所離得不遠(yuǎn)，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紅綠燈寂寞地閃爍。

值班室里，曹石頭坐在長椅上，低著頭。額頭破了，血凝固成暗紅色。衣服被扯破了，露出黝黑的肩膀。

旁邊還坐著兩個年輕人，也掛了彩，罵罵咧咧。

警察正在做筆錄。

看到我們，曹石頭抬起頭，眼神渙散。

“炎彬……”他咧嘴想笑，但扯到了傷口，齜牙咧嘴。

謝炎彬走過去：“姐夫，怎么回事？”

“沒事……”曹石頭擺擺手，“喝多了，鬧著玩?！?/p>

警察抬起頭：“鬧著玩？都見血了還鬧著玩？”他看向我們，“家屬？”

“我是他小舅子?！敝x炎彬說。

警察合上筆錄本：“對方先動的手，但你家人下手也不輕。兩邊都有錯?，F(xiàn)在對方同意調(diào)解，你們怎么說？”

“調(diào)解，調(diào)解?！敝x炎彬連忙說。

“那行，簽個字，交五百塊錢罰款，把人領(lǐng)走?！?/p>

謝炎彬去交錢，我坐在曹石頭旁邊。

他身上的酒氣很重，混合著汗味和血腥味。

“為什么打架？”我問。

曹石頭盯著地面，很久才開口：“他們說我……吃軟飯。住小舅子家，靠老婆偷錢買房。”

“我曹石頭……活了三十八年，沒被人這么說過?！彼α耍β暩蓾?，“我開貨車，跑長途，一趟七八個小時，不敢喝水，怕上廁所。腰疼得睡不著，吃止疼片硬扛。我掙的每一分錢，都是干凈的。”

“我知道。”

“可他們說得對。”他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我是吃軟飯。我老婆偷錢買房，我住小舅子家白吃白喝……我不是男人?！?/p>

謝炎彬回來了，拿著收據(jù)。

“可以走了。”

我們扶起曹石頭，走出派出所。夜風(fēng)吹來，他打了個寒顫。

上車后，曹石頭靠在后座，閉著眼睛。

“姐夫，送你回物流園宿舍？”謝炎彬問。

“不回了。”曹石頭睜開眼，“去火車站。我回縣里。”

謝炎彬看向我。

我點(diǎn)點(diǎn)頭。

車開到火車站。凌晨四點(diǎn)的車站廣場，空空蕩蕩，只有幾個流浪漢躺在長椅上。

曹石頭下車，從后備箱拿出行李袋——他晚上從家里拎出來的那個。

“姐夫，”謝炎彬說，“等天亮了再走吧，現(xiàn)在沒車?！?/p>

“有。”曹石頭指了指時刻表，“五點(diǎn)十分，慢車，站站停。八個小時到縣里。”

他摸出煙，想點(diǎn)，手抖得厲害。我接過打火機(jī)，幫他點(diǎn)上。

他深吸一口，煙霧在晨霧中散開。

“炎彬，”他說，“那二十萬……我會還。我慢慢掙，慢慢還?？赡艿眠€幾年，但我一定還。”

謝炎彬眼圈紅了：“姐夫，不用……”

“要還。”曹石頭打斷他，“那是你爸的手指頭，我得還。”

他頓了頓，看向我：“雅琴，對不住。這些天，給你們添麻煩了。”

“你是個明白人?！彼α诵Γ瓤捱€難看，“比我明白，比玉芳明白。這個家，要不是你捅破，還不知道要爛到什么時候。”

遠(yuǎn)處傳來火車進(jìn)站的汽笛聲。

“車來了?！辈苁^提起行李袋，“我走了。告訴玉芳……讓她把市里房子賣了，把錢還了。我們回縣里，好好過日子。”

他轉(zhuǎn)身走向進(jìn)站口。

背影佝僂，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謝炎彬想追，我拉住了他。

“讓他走吧?！蔽艺f。

火車緩緩駛出站臺。綠皮車廂，燈光昏暗。我們站在月臺上，看著車窗一格一格掠過。

有一扇窗里，曹石頭低著頭，一動不動。

直到火車消失在晨霧中。

回家的路上，天邊泛起魚肚白。

謝炎彬開得很慢。

“雅琴，”他忽然說，“如果……如果我早點(diǎn)發(fā)現(xiàn)，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也許。”我說，“但也許，會更糟。”

“為什么？”

“因?yàn)槟悴粔蚝荨！蔽铱粗巴怙w逝的街景，“你想當(dāng)好人，想顧全所有人。但有些事，好人是解決不了的。需要惡人?！?/p>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惡人嗎？”

“在你姐眼里，我是?！蔽艺f，“但我不在乎。”

車停在小區(qū)門口。我們沒有立刻下車。

“接下來怎么辦？”他問。

“讓你姐自己選?！蔽艺f，“賣房還錢，或者繼續(xù)瞞著。但我們的家，她不能再住了。”

“她會恨你?！?/p>

他握住我的手：“對不起，讓你當(dāng)了這個惡人。”

我反握住他的手。

“謝炎彬，”我說，“夫妻之間，總得有一個人當(dāng)惡人。以前是你姐當(dāng)，現(xiàn)在換我當(dāng)。但至少，我們倆得站在一邊?！?/p>

他點(diǎn)點(diǎn)頭，握得更緊。

天亮了。

新的一天。

10

謝玉芳是中午走的。

她收拾得很慢，一件一件疊衣服，一樣一樣裝玩具。小寶安靜地坐在沙發(fā)上，看動畫片，但眼睛時不時瞟向媽媽。

婆婆幫她收拾，全程沒說話。

收拾完，三個行李箱，兩個大編織袋。堆在玄關(guān)，像一座小山。

謝玉芳走到我面前。

“市里的房子，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中介下架了?！彼f，“等租約到期，我就賣。賣的錢，先還爸的二十萬?！?/p>

“剩下的，我會慢慢還你們這些天的開銷?！?/p>

“不用了。”

“要還?！彼龍?jiān)持，“我不欠你們的?！?/strong>

我沒再爭。

她走到謝炎彬面前，想抱他，但謝炎彬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

“炎彬，姐對不起你?！彼蹨I掉下來，“從小到大，都是你讓著我。這次……姐真的錯了。”

謝炎彬眼圈紅了，但沒說話。

“我走了。”她拉起小寶的手，“跟舅舅舅媽再見?！?/p>

小寶揮揮手：“舅舅再見，舅媽再見。”

聲音很小。

謝玉芳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家，然后拉開門，拖著行李走出去。婆婆跟在她后面。

電梯門關(guān)上。

家里突然空了。

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鳴。

謝炎彬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空蕩蕩的次臥。床鋪整齊，地板干凈，像從沒人住過。

只有墻上的口紅印，還留在那里。

他走過去，用手摸了摸。印子淡了，但還在。

“明天我買桶漆。”他說。

他開始打掃衛(wèi)生。拖地，擦桌子，清理衛(wèi)生間。很用力，像要把什么痕跡徹底抹掉。

我走進(jìn)書房，打開那個紙袋。

音樂盒的碎片還在。

我一片一片拿出來，在書桌上拼。玻璃罩子拼不完整，但芭蕾舞者勉強(qiáng)能站住。用膠水粘好脖子，上發(fā)條。

發(fā)條卡住了，轉(zhuǎn)不動。

我試了幾次，放棄了。

把它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殘缺的，但還在。

晚上，我們叫了外賣。兩份套餐，兩雙筷子。

吃飯時，謝炎彬一直看手機(jī)。

“看什么？”我問。

“姐發(fā)微信，說到縣里了?！彼咽謾C(jī)遞給我。

屏幕上，謝玉芳發(fā)了一張照片?？h里的老房子，客廳很小，家具陳舊。但窗明幾凈。

“安頓好了?！蔽淖终f。

謝炎彬回：“嗯，照顧好自己?！?/p>

沒再收到回復(fù)。

吃完飯，我們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隨便選了個綜藝，吵吵鬧鬧的，但誰也沒認(rèn)真看。

謝炎彬忽然說：“雅琴，我們也要個孩子吧?！?/p>

我轉(zhuǎn)頭看他。

“以前總覺得，條件還不夠好，再等等?！彼兆∥业氖?，“但現(xiàn)在覺得，有些事不能等。等來等去，可能什么都等不到?！?/p>

“當(dāng)然，你要是還沒準(zhǔn)備好，我們就再等等?！彼B忙補(bǔ)充。

我靠在他肩上。

“不是沒準(zhǔn)備好。”我說，“是怕?！?/p>

“怕什么？”

“怕變成謝玉芳那樣。”我輕聲說，“怕為了孩子，忘了自己是誰。”

他摟緊我。

“你不會。”他說，“你是鄭雅琴。你會教我們的孩子：想要什么，自己掙。”

我笑了。

電視里，嘉賓在玩游戲，笑成一團(tuán)。

窗外，萬家燈火。

幾天后，我收到一條銀行短信。

房貸賬戶里，轉(zhuǎn)入一筆錢：五千元。

匯款人：曹石頭。

附言：第一個月。

我拿著手機(jī)，看了很久。

謝炎彬湊過來：“怎么了？”

我把短信給他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要退回去嗎？”

“不退?！蔽艺f，“收了，他才能安心?！?/p>

“可那是姐夫的血汗錢。”

“所以更要收?！蔽艺f，“尊嚴(yán)比錢重要?！?/p>

月底，又收到一筆。

三千元。

匯款人：謝玉芳。

附言：水電煤氣。

我還是收了。

第二個月，第三個月……匯款如期而至。有時多，有時少，但從不間斷。

謝炎彬給曹石頭打過電話，讓他別打了。曹石頭說：“你別管，這是我和玉芳的事?！?/p>

我們就沒再管。

墻上的口紅印，謝炎彬真的買了桶漆，自己刷了。刷得不太勻，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至少，看不見了。

音樂盒一直放在書架上。有次大掃除，我想把它收起來，謝炎彬說：“放著吧，是個提醒?！?/p>

提醒什么？

他沒說，我也沒問。

生活回到正軌。上班，下班，做飯，看電視。周末去看電影，或者逛超市。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樣。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謝炎彬不再輕易答應(yīng)親戚的請求。婆婆來住，他會提前說好時間。朋友借車，他會委婉拒絕。

他學(xué)會了說“不”。

而我，學(xué)會了不逼他。

秋天的時候，我們回了一趟縣里。謝玉芳和曹石頭請我們吃飯，在家做的。四菜一湯，樸素，但干凈。

小寶上幼兒園了，學(xué)了不少字，給我們念故事。

謝玉芳胖了些，臉色紅潤。曹石頭還是話少，但會給我們夾菜。

飯桌上，沒人提市里的房子，沒人提那二十萬。就像那些事，從未發(fā)生過。

但我們都記得。

臨走時，謝玉芳送我們到車站。她拉著我的手，塞給我一袋蘋果。

“自己種的，甜?！彼f。

車開了，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原地?fù)]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diǎn)。

我打開袋子，蘋果很大，紅彤彤的。

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確實(shí)甜。

但核是苦的。

就像生活。

月末，房貸賬戶里又收到一筆匯款。

五千元。

匯款人：謝德元。

附言：爸給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關(guān)掉手機(jī)，繼續(xù)審稿。

窗外，梧桐葉開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