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推移到一九七五年，地點位于川東的歌樂山。

當(dāng)?shù)厍f稼漢趙炳貴正彎著腰，在自家那片苞谷地里鋤草。

手里的農(nóng)具猛地砸下去，碰上一塊堅硬的物件。

聽聲音不沉悶，反倒傳出幾下清脆的磕碰聲。

他趕緊把表層的泥巴扒拉開，赫然露出一顆人的顱骨。

接到報案的公安人員火速奔赴現(xiàn)場，清理完泥土后，一具全須全尾的女尸遺骸顯露出來。

這副骸骨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

腦袋左邊明顯挨過重物猛砸，脖頸子處的骨節(jié)也扭曲變形了。

一眼就能看出，這人活著的時候先遭了當(dāng)頭一棒，緊接著硬生生讓人給絞斷了氣。

可偏偏，這些還不是最滲人的細(xì)節(jié)。

讓人看一眼就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是死者兩只腕子上套著的鐵家伙。

一副長滿鐵銹的禁錮刑具，將她的雙臂牢牢鎖在胸窩處。

更絕的是，這玩意兒居然是用金屬釘子徹底鉚死的。

尋常的鎖具拿對口的銅匙便能打開，可眼前這副，想要弄開它，非得動用電鋸一點點切斷不可。

明擺著，下毒手的人打從起初就沒留活口的意思，就連一丁點逃生的小火苗，都給掐得死死的。

檢驗人員將泥土成分與骸骨的腐化程度放在一塊兒琢磨，推測出埋尸的日子大概隔了二十五個年頭，算下來正是全國解放前后那陣子。

這地方挨著臭名昭著的兩座魔窟非常近。

當(dāng)年國民黨軍潰敗跑路前，曾在這片區(qū)域大開殺戒。

后來新中國成立去搜山，刨出來三百三十多具被害者的骨殖，可依舊有不少遇難者下落不明。

這名帶著焊死鐵鎖的無名女烈士，究竟是哪位先輩？

當(dāng)?shù)叵嚓P(guān)部門為此專門拉起一支調(diào)查隊伍，苦苦尋覓了一年半載，依然像沒頭蒼蠅一樣。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到了一九七六年光景，大伙兒把曾經(jīng)在舊政權(quán)牢房里當(dāng)過大夫的徐春生請到了現(xiàn)場。

懂行的人過來看了幾眼，謎團當(dāng)場解開。

那位老獄醫(yī)一眼辨認(rèn)出，這副鐵鎖大有來頭。

那是大特務(wù)頭子當(dāng)年特意從大洋彼岸進口的“三十二號美版特制刑具”。

這路貨色只針對極具分量的重犯，尋常囚徒想戴都沒門兒。

何況這還是市面上根本見不著的女款定制版。

回溯那段歲月，整個山城地界上，夠格套上這副洋鐵鏈的女被捕者，五個手指頭就能點清楚。

而這幾位里頭，尸骨始終沒尋見的，僅有一位。

此人便是楊漢秀。

要是你對當(dāng)年巴蜀大地的舊事門兒清，聽見這仨字，下巴估摸著都得驚掉。

這位女烈士啥背景？

她生父名叫楊懋修，正是川軍赫赫有名的大頭目楊森的親弟弟。

她老爹早年在親哥麾下干過帶兵的將領(lǐng)，還管過全軍的后勤糧草，府上擁有的肥沃田地數(shù)以萬計，在那片地界是穩(wěn)坐第二把交椅的超級大財主。

頂著家中獨生閨女以及整個宗族大房長孫女的頭銜，她打娘胎里出來就泡在銀錢與權(quán)勢的蜜罐里，是不折不扣的豪門千金。

那位手握重兵的伯父，對這個嫡親侄女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疼得沒邊兒。

一方土皇帝的心尖寶，緣何會被套上找不到開鎖孔的致命鐵鏈，硬生生被絞碎喉嚨，拋尸于魔窟外頭那片荒郊野嶺？

咱不妨倒回頭瞅瞅，伯侄二人這筆牽扯著性命的爛賬，內(nèi)里究竟藏著啥樣的門道。

說白了，這種顯赫門庭里冒出“造反派”，她絕非獨一份。

她的一位堂哥，也就是那位大頭目家的長公子，從前在渤海灣念書那會兒便卷進了街頭抗議的大潮，沒多會兒就被東北軍閥的憲兵給逮進去了。

那會兒奉系的張大帥是咋辦的呢？

連根頭發(fā)絲兒都沒碰，立馬派人把這少爺全須全尾地送回巴蜀老家，順道給孩子他爹傳了個口信，大意是說讓你家小子安分點。

這就是舊時代權(quán)貴圈子里的生存法則。

臺面上搶地盤打得你死我活，可一旦觸及頂層圈子的血脈，彼此心里都有本賬，做事絕對不會做絕。

只要沒掘了自家的祖墳、沒動搖統(tǒng)治的命脈，小輩們鬧點激進的情緒，全當(dāng)成調(diào)皮搗蛋，打個哈哈也就翻篇了。

揣著這類家族特權(quán)的底氣，一九四六年剛開年，這位千金大小姐拍板定了一件事。

那會兒，早已在陜北圣地把名字換成“吳銘”的她，領(lǐng)受了高層以及周副主席下達的秘密任務(wù)，重返老家，插進那位當(dāng)軍閥的伯父眼皮子底下開展聯(lián)絡(luò)策反的活計。

剛踏進府門，當(dāng)?shù)某蛞婇焺e已久的閨女，腦子里轉(zhuǎn)悠的全是舊式家長的念頭。

老爺子篤定這丫頭在北方窮溝溝里必定是吃了不少干癟窩頭，日子熬不下去了才往回跑。

二話不說，吩咐下人撥出厚厚一沓鈔票，讓她甩開膀子去快活消費，就當(dāng)是給娃散散心。

這位女地下黨順桿爬，借著這筆巨款跑到廣安地界盤下個跳舞的場子打掩護，兜里剩下的真金白銀則一股腦兒悄悄上交給了上級。

事情發(fā)展到這會兒，大體上還沒越過雷池。

可偏偏后頭的一步棋，她走了步臭棋——這姑娘居然跑去跟那位手握殺伐大權(quán)的伯父交了底。

咱們站在當(dāng)事人的位置琢磨琢磨，她當(dāng)時腦瓜里是怎么盤算的？

頭一個，這姑娘壓根沒啥潛伏斗爭的履歷。

在跨進老家門檻之前，她連半天隱秘戰(zhàn)線的活兒都沒碰過，哪知道刀尖舔血的險惡。

再一個，她把同宗同源看得太重了。

那個帶兵的長輩固然是個狠角色，可自打她記事起，人家給的疼愛與嬌慣一點不摻假。

她滿心以為，坐在這桌對面的，是那個打小把自己扛在肩膀上寵著的老頭，就算各為其主，掏出幾句熱乎心腸的話，拉攏對方站到老百姓這邊，總歸是沒大礙的。

可她偏偏忽視了一條鐵律：在鐵打的官座跟前，所謂血親只不過是可以隨意典當(dāng)?shù)幕I碼罷了。

那位老軍閥肚皮里的算盤，敲得那叫一個冰寒刺骨。

長輩對小輩的網(wǎng)開一面，死死綁著一個底線：你這丫頭怎么鬧騰都行，唯獨不能碰碎老楊家的烏紗帽和錦繡前程。

轉(zhuǎn)眼到了一九四九年春天。

這節(jié)骨眼早就不像當(dāng)年奉系大帥抓人的那番光景了。

咱們的隊伍猶如摧枯拉朽一般往下打，南京都快保不住了，這位川軍頭目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拼了老命向蔣介石搖尾巴求一張?zhí)用拇薄?/p>

正趕上這時候，跟前蹦出個紅色的骨肉血親，成天在耳根子底下念叨著要他舉白旗。

這事兒一旦讓毛人鳳手底下的特務(wù)拿到把柄，他老楊家祖祖輩輩都得進填?？印?/p>

這下子，當(dāng)軍統(tǒng)那幫爪牙的頭目雷天元帶人來拿人的檔口，當(dāng)伯父的干脆閉上眼睛，裝作沒看見。

頭幾天，那幫戴墨鏡的看在長官的薄面上，對這位千金小姐倒沒怎么用強。

轉(zhuǎn)頭沒多日子，那位長輩親自往下頭遞了話。

就因為這幾句關(guān)照，姑娘連人帶鋪蓋被塞進了有進無出的恐怖魔窟里。

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里，老軍閥接連打發(fā)親信去牢門口游說。

話里話外就透著一個意思：只要你服個軟，簽個字走個過場，把這爛攤子圓回來，伯父拼死也能給你留口條氣。

假若這姑娘當(dāng)時真就彎了膝蓋，后面的路會咋走？

在那套腐朽的衙門規(guī)矩里，但凡被捕者落筆畫個押，憑著老軍閥通天的人脈，把人撈出來塞進飛往維多利亞港或者大洋彼岸的客機，讓她接著當(dāng)闊太太，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可這硬骨頭就是不認(rèn)慫。

她除了拒絕簽字畫押，還隔著鐵窗繼續(xù)喊話，讓外面那個老頭子趕緊倒戈。

這么一來，當(dāng)伯父的最后那點耐心，被踩得連渣都不剩了。

由著她活命，等于往自家院子里埋了一捆不知啥時候引爆的烈性炸藥；把人放走吧，上頭特務(wù)機關(guān)那關(guān)又過不去；磨破了嘴皮子人家也是油鹽不進。

沒法子收到自家碗里，也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覺地蓋住蓋子，他咬咬牙，拍板把人給做掉。

一九四九年冬月里的一天，山城眼看就要翻身換天了。

一紙要了骨肉性命的絕殺令，從老軍閥的辦公桌上遞了出去。

那副根本不留開鎖余地的西洋鐵枷鎖，不光死死卡住了烈士的雙腕，更把那層淌著黑血的宗族情分徹底斬斷。

把目光拉長看看這位奇女子走過的道兒，你會發(fā)現(xiàn)，她和那個腐朽門庭里爬出來的達官顯貴，骨子里就流著不一樣的血。

她能硬生生扛住死亡的威脅，這份倔強，打從好些個年頭前就已經(jīng)埋下了根。

把時間倒回一九四零年二月，地點在晉察冀的石盤口地界。

朱老總正伏在地圖前指揮打鬼子，外頭警衛(wèi)員跑進來說，有個自稱姓楊名漢秀的短槍隊女戰(zhàn)士求見。

只見一個穿著灰布軍服的女人邁過門檻，扯起嗓子喊了聲道，唰地舉起右手行了個規(guī)整的見面禮。

老總瞇著眼睛瞅了好大一會兒，這才對上號。

上一回兩人打照面，還得往回倒騰整整十四個年頭。

那時候兩黨正握手言歡，老總奉了上頭的差遣，待在川東軍閥的兵營里。

那陣子的小楊，不過是個扎著總角的小娃娃。

這漫長的十四載光陰，這位曾經(jīng)的富貴花是怎么熬過來的？

受了自家哥哥的開導(dǎo)，她梗著脖子推掉了長輩包辦的聯(lián)姻，跟著一位信仰馬列的教書匠領(lǐng)了結(jié)婚證，兩口子躲到了黃浦江畔。

原本盤算著去洋人的地界求索救國的道道，哪知道日本人的炮聲響了，自家男人急火攻心染了惡疾，沒過六個月就撒手人寰。

摔進苦難深淵的寡婦，像失了魂似的熬了足足一歲半。

某天無意間瞥見一張刊登著八路軍統(tǒng)帥大名的舊報紙，她一咬牙，決意要去尋當(dāng)年那位有過幾面之緣的長輩。

炮火連天的大環(huán)境里，這趟跋涉比登天還費勁。

一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穿慣了綾羅綢緞的嬌客，就憑著底下那兩片腳丫子，生生蹚過了將近三百天的風(fēng)霜雨雪，歷盡千難萬險，折騰到最后總算站到了目的地。

沒多久陜北搞起了甄別風(fēng)暴，由于娘家背景太扎眼，她立馬成了被死死盯住的重點嫌疑人。

聽聞此事的朱老總氣得直哆嗦，當(dāng)場踹開辦案人員的屋門，劈頭蓋臉訓(xùn)了一頓。

老帥心里頭那桿秤是怎么平的？

他把話撂得透透的：大意是說，辦差得帶著腦子！

人家好好一個軍頭府里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千金，把錦繡堆里的舒坦日子一腳踢開，用十個月的時間拿命丈量亂世的山河才摸到咱們的根據(jù)地，這舉動已經(jīng)把心掏出來給大伙看了，還審個什么勁？

行動，永遠(yuǎn)是比嘴皮子更響亮的鐵證。

還沒等太陽落山，統(tǒng)帥就給這丫頭的行為蓋了?。盒罟媚飻財嗔烁嗉易宓母汛蠛媚耆A全砸在了窮人翻身的偉業(yè)里頭，絕對稱得上是從舊軍頭陣營里殺出來的最硬氣的反叛者！

有了首長拍板保人，這姑娘當(dāng)場便解除了隔離。

一樣是打小算盤，老帥稱量的是一個人向真理低頭的赤誠，瞧見的是從地主階層反水劈出來的鋒芒；反觀那位親伯父，捏在手里掂量的盡是頭頂烏紗的安危，只瞧見一枚可能引火燒身的災(zāi)星。

一個是并肩子干革命的戰(zhàn)友，一個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屬。

在刀光劍影的要命節(jié)點，老祖宗傳下來的血脈親情，到頭來反倒不如同一面紅旗下的信仰經(jīng)得起淬煉。

大西南的紅旗插滿山頭后，中央首長們一直惦記著要把那位從大宅門里沖出來的女豪杰給尋回來。

老帥接連給主政地方的劉帥遞條子傳話，反復(fù)交代，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扒拉出來。

可偏偏，歲月流轉(zhuǎn)間總夾雜著還不清的嘆息。

等推移到七十年代中葉，當(dāng)那位山城老農(nóng)從苞谷桿子底下翻出那堆鎖著鐵鏈的白骨，弄清了亡者身份，并將電報拍向四九城的時候，昔日那位仗義執(zhí)言的老帥，已經(jīng)到了病榻上喘不上氣的最后時光。

到了一九八零年歲末，山城那座安息英靈的陵園里，一場聲勢浩大的下葬儀典肅穆展開。

那件銹跡斑斑、被金屬鐵釘死死咬住的西洋刑具，成了這位女將留在這世上最后的印記。

它打造出來的初衷，本是為了嚇唬并折辱那些不低頭的人，可在漫長歲月的沖刷下，這堆破銅爛鐵卻成了鐵板釘釘?shù)拿髯C：

有一種堅守，任憑你動用多大的鐵錘、布下多陰毒的殺局，都絕無可能將其碾作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