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在《人類簡史：從動物到上帝》《未來簡史：從智人到智神》等代表作中打破學科邊界，講述從故事到人工智能的全部歷史，書寫地球與人類的完整故事。

從智人的崛起、文明的演進，到技術革命對人類社會的顛覆，再到全球化與生態(tài)危機的挑戰(zhàn)，層層遞進，揭示了歷史的深層邏輯與人類未來命運的潛在走向。

本文摘編自尤瓦爾·赫拉利為“人類簡史系列”新版所寫的序言。

“人類簡史系列”白金紀念版

通過掌握講故事的藝術，人工智能

入侵了人類文明的操作系統(tǒng)？

《人類簡史》述說的是人類的過去。它講述了大約7萬年前，一種不起眼的類人猿——智人——是如何從非洲崛起并征服整個世界的。

《未來簡史》推測了人類未來的模樣。它探討了智人如何利用科學技術獲得創(chuàng)造和毀滅的神力，以及如何重新塑造其身體、思想和全新的生命形式。

《今日簡史》關注人類的當下。它討論了人類目前必須面對的主要困境和必須回答的主要問題，從如何應對氣候變化和宗教狂熱，到在學校里該教孩子們些什么，不一而足。

最后，《智人之上》將目光投向人類之外，講述信息的故事。該書提出，信息一直是歷史乃至整個宇宙的基本構建材料?？v觀歷史，信息技術是所有人類社會的基礎。新信息技術的發(fā)明總是會引發(fā)重大的歷史革命。而現(xiàn)在，一種新的信息技術——人工智能——正在征服世界，并引發(fā)史上最大的一場革命。

《智人之上》突出了人工智能的自主性。人工智能是人類有史以來創(chuàng)造的最強大的技術，因為它是第一種可以自行做出決策并創(chuàng)造新想法的技術。原子彈無法自行決定攻擊誰，也無法發(fā)明新的炸彈或提出新的軍事戰(zhàn)略。相比之下，人工智能可以自行決定攻擊某個特定目標，還可以發(fā)明新炸彈、新戰(zhàn)略，甚至發(fā)明新的人工智能。

了解人工智能最重要的一點是，它不是我們手中的工具，而是一個擁有自主性的智能體，可以做我們意想不到的事情，創(chuàng)造我們未曾擁有的想法。當數(shù)以百萬計的非人類智能體開始做出與我們相關的決策，并創(chuàng)造出新事物——從新武器到新藥物，從新貨幣到新故事時，人類將何去何從？

在《人類簡史》一書中，我強調了故事在歷史中的關鍵作用。智人通過講故事征服了世界。人類之所以比其他動物強大得多，是因為我們具有靈活地進行大規(guī)模合作的獨特能力，而使眾多人類能夠相互信任和合作的，就是共同的故事。

尤瓦爾·赫拉利

國家、公司、法律、信仰和金錢都是我們?yōu)榱俗寯?shù)百萬人達成合作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故事。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故事，地球才由我們統(tǒng)治，而不是由黑猩猩或獅子。迄今為止，除了智人，沒有其他物種能創(chuàng)造故事；但現(xiàn)在，人工智能可以做到這一點。誰知道它會編造出什么樣的故事，這些新故事又將如何改變世界呢？

我在《智人之上》一書中闡釋說，通過掌握講故事的藝術，人工智能已經(jīng)入侵了人類文明的操作系統(tǒng)，這很可能導致人類歷史的終結——不是歷史本身的終結，而只是人類主導的歷史的終結。歷史是生物性與文化之間的互動，也就是我們對食物、性等事物的生理需求和欲望，與我們對國家、法律、宗教和神話等文化創(chuàng)造之間的互動。歷史就是法律和神話塑造食欲和性欲的過程。

歷史的一個重要教訓是，

技術從來都不是決定性的

當人工智能接管文化領域，開始創(chuàng)造故事、詩歌、音樂、圖像、法律甚至宗教時，歷史進程會發(fā)生什么變化？幾年之內，人工智能就能“吞噬”整個人類文化，吃掉我們數(shù)萬年來創(chuàng)造的一切，并消化吸收，然后創(chuàng)造出大量新的文化藝術作品。起初，人工智能可能會模仿人類文化的原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由于計算機擺脫了演化和有機生物化學特性對人類想象力的桎梏，人工智能文化將邁向人類從未涉足的領域。

千百年來，人類一直生活在其他人的夢境之中。我們崇拜神靈，追求美好的理想，將生命獻給源于先知、詩人或政治家想象的事業(yè)?！吨侨酥稀钒l(fā)出了預警，在未來的幾十年里，我們可能會發(fā)現(xiàn)自己被困在一個外星智慧生物的夢境中，而這個智慧生物并不是人類，甚至不是有機物。

無論是談論許久之前的過去、當下，還是遙遠的未來，從《人類簡史》到《智人之上》，這四本書都有著共同的歷史視野。因為歷史不是對過去的研究，而是對變化的研究。像我這樣的歷史學家研究事物如何變化——政治制度如何變化、文化如何變化、技術如何變化。通過了解事物在過去是如何變化的，歷史學家?guī)椭覀兞私馐挛铿F(xiàn)在是如何變化的，以及它們在未來會如何發(fā)生更大的變化。

例如，歷史告訴我們，大約1萬年前，人們發(fā)明了農(nóng)業(yè)，創(chuàng)造了巨大的新權力和新財富，但所有這些權力和財富并不是由全人類平等分享的。極少數(shù)人——國王、貴族、祭司——幾乎攫取了所有的權力和財富。結果，農(nóng)業(yè)實際上使大多數(shù)人的生活變得更糟。他們不得不更加努力地工作，他們的飲食更差，遭受了更多的疾病、戰(zhàn)爭和剝削。這個歷史上的例子為現(xiàn)在和未來敲響了警鐘。我們現(xiàn)在正在發(fā)明的人工智能技術將創(chuàng)造巨大的新權力和新財富。但歷史告誡我們，一不小心，所有的權力和財富將有可能只惠及少數(shù)人，而其他人的生活將變得更糟。實際上，正如《智人之上》一書所闡明的，歷史警告我們，人工智能本身可能會接管世界，而人類可能會完全消失。

當然，這不是預言。這只是一種可能性。歷史學家無法準確預測未來，而只能描繪出可能發(fā)生的各種情景。至于究竟哪種情景會成為現(xiàn)實，取決于全人類在未來幾年做出的決定。

談論未來的全部意義在于，我們能夠為它做些什么——在當下做出更好的選擇。對我們無法改變之事做出預言又有何益呢？歷史的一個重要教訓是，技術從來都不是決定性的。同樣的技術可以用于截然不同的目的。在20世紀，一些社會利用電力、火車和無線電的力量建立了專制政權，而另一些社會則利用完全相同的技術建立了自由繁榮的社會。21世紀的新技術可以用來創(chuàng)造地獄，也可以用來創(chuàng)造天堂，這完全取決于我們的選擇。

不過，要做出明智的選擇，僅僅了解人工智能等當前的技術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對數(shù)千年的歷史有深刻的了解。人工智能革命的最大問題不是人工智能，而是人類彼此的不信任。如果人類相互信任、精誠合作，我們就能確保人工智能不會逃脫我們的控制，并將之用于造福人類；但如果人類彼此不信任，勢必引發(fā)一場不計后果的人工智能競賽，在這場競賽中，所有的安全措施都將被拋之腦后。在了解如何控制這些人工智能之前，人類就會開發(fā)出極其強大的人工智能。在這樣一場競賽中，唯一的贏家將是人工智能，而所有國家和所有人都將是輸家。

不幸的是，就在我們亟須人類相互合作、相互信任之時，全世界人類之間的信任卻在崩潰。緊張局勢日益加劇，戰(zhàn)爭不斷蔓延，每個國家都專注于增強自己的實力，即使這么做會危及人類更大的利益。這種信任危機緣于一個巨大的困惑。太多人認為，強大意味著完全獨立，與他人分離?！拔铱梢钥孔约荷?。我不需要別人的幫助。我不需要與其他人接觸?！钡珰v史最重要的教訓是，強大取決于信任與合作，而不是完全獨立或孤立。

建立信任，是生存和發(fā)展的關鍵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屬于獨一無二的家庭和民族。但是，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和每一個國家都包含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點點滴滴。我們所有人都是人類共同遺產(chǎn)的繼承者，我們所珍視的許多傳統(tǒng)和思想都源自遙遠的地方。例如，中國幾千年來為其他國家貢獻良多——從孔子、毛澤東的思想，到茶、圍棋、火藥和印刷術。而中國也從其他地方收獲頗多——從佛教、馬克思主義，再到咖啡、英式足球、火車和計算機。

你喜歡英式足球嗎？你應該感謝英國人發(fā)明了這項運動。你喜歡咖啡嗎？你應該感謝埃塞俄比亞人發(fā)明了這種飲料。你喜歡巧克力嗎？你得感謝4000多年前馴化可可的古代美洲人。你喜歡在熱巧克力、咖啡或茶中加糖嗎？你應該感謝新幾內亞人，是他們在至少6000年前就馴化了甘蔗。如果任何一個民族的人只局限于本民族的食物、游戲和思想，那么我們的生活即便可以維系，也會陷于極度貧乏。

我們共同的人類遺產(chǎn)遠不止食物、游戲和哲學思想，人類在過去幾千年中的所有發(fā)明和思想都只是我們的外殼而已。在這層外殼之下，在我們身體和心靈的深處，我們所蘊含著的是經(jīng)過千百萬年演化而來的東西。

比如父母和孩子之間的愛，以及人們對黑夜中潛伏怪獸的恐懼，這些并不是中國人、英國人或埃塞俄比亞人獨自發(fā)明的。全世界的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全世界的孩子都害怕怪獸。這些情感是經(jīng)過數(shù)百萬年的演化形成的。早在幾百萬年前，年幼的哺乳動物就需要父母的愛才能存活，而這些年幼的哺乳動物總是生活在恐懼之中，害怕獅子或熊會在黑暗中現(xiàn)身并吃掉它們。因此，當孩子在恐懼中醒來，向父母大喊“床底下有怪物”時，這其實是幾百萬年前的記憶使然。

歷史最重要的目標是將我們所有人與我們作為人類的共同身份聯(lián)系在一起，這種身份可以追溯到數(shù)千年甚至數(shù)百萬年前。在不信任日益加劇的時代，歷史告訴我們，信任才是我們生存的根本。

太多人認為歷史遺留下來的是痛苦和恐懼。他們讀到過去的不公正、虐待和暴行，因此緊緊抓住過去的痛苦不放，并生活在對未來痛苦的恐懼之中。他們懷著深深的焦慮，充滿戒備地環(huán)顧四周的其他人和其他國家。

雖然恐懼和痛苦對生存很重要，雖然它們有時會保護我們遠離危險，但沒有人能僅靠恐懼和痛苦生存。信任比這兩者都重要。為了在21世紀求得生存和發(fā)展，人類必須學會治愈過去的創(chuàng)傷，而不是執(zhí)著于它們不得解脫；人類必須學會克服恐懼，建立信任。是的，我們之外的東西可能是危險的，但我們無法獨善其身；與外界的一切完全分離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完全的分離就意味著死亡。

想想人體吧。為了生存，人體必須信任外部環(huán)境。我們的食物來自外界。如果我們總是害怕污染和疾病，什么都不吃，那么幾周之內我們就會死去。我們呼吸的空氣也來自外界。每時每刻，你都在呼氣吸氣，從不停歇。宇宙向你輸送空氣，你再把肺里的空氣送還宇宙。這就是生命的節(jié)奏，一呼一吸，循環(huán)往復。如果你不信任外界事物，停止呼吸，你在一兩分鐘內就會死去。

我希望，通過閱讀這四本書，你能學會欣賞我們人類共同的遺產(chǎn)、經(jīng)歷和興趣。我希望你可以看到遙遠國度的人們在數(shù)千年前的所作所為與我們今天的生活之間的聯(lián)系，并因此對歷史上所有塑造了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的人心懷感激。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與你同時代的人相互信任，如此我們才能同心協(xié)力，一起克服人工智能帶來的挑戰(zhàn)和許多其他的共同挑戰(zhàn)，為我們自己和子孫后代創(chuàng)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來源：文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