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沈清辭已經(jīng)聞了整整六個月。

今天終于可以擺脫了。

她站在住院部大樓的玻璃門前，手里攥著出院小結(jié)和一大袋藥。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睛，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姐，慢點走?！泵妹蒙蚯逶路鲎∷母觳玻曇衾锸遣夭蛔〉男奶酆腿玑屩刎?，“總算熬出來了?！?/strong>

沈清辭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fā)現(xiàn)臉頰的肌肉因為太久沒什么表情，有點僵硬。

熬出來了。

是啊，六次化療，無數(shù)次嘔吐，掉光又慢慢長出來的頭發(fā)，還有那些痛到蜷縮在病床上、以為天亮永遠不會來的夜晚。

都過去了。

至少，身體里的那些壞東西，暫時被趕跑了。

她摸了摸頭上新長出來的、毛茸茸的短發(fā)茬，心里空落落的，又有點不真實的輕松。

“秦越說幾點到？”沈清月看了眼手機，眉頭微微蹙起，“不是說好十點嗎？這都十點二十了?！?/p>

沈清辭沒說話，只是望著醫(yī)院門口進進出出的車輛。

秦越是她的丈夫，現(xiàn)任的。

結(jié)婚三年，算不上多甜蜜，但也算相敬如賓。

直到她查出生病。

生病這六個月，秦越來看她的次數(shù)，兩只手?jǐn)?shù)得過來。

每次來，也總是匆匆忙忙，電話不斷，不是說公司有事，就是客戶在等。

反倒是那個已經(jīng)成為“前夫”的男人，周臨川，在她最難熬的第三次到第四次化療期間，幾乎天天來。

他不怎么說話，就是默默地陪著。

她吐的時候，他遞水遞紙巾。

她疼得睡不著，他就坐在旁邊的陪護椅上，看著點滴瓶，一看就是半夜。

她問過他為什么來。

周臨川只是低著頭，用棉簽沾了水，輕輕潤了潤她干裂的嘴唇，聲音很沉。

“清辭，別趕我走。”

“就當(dāng)……讓我贖點罪。”

贖什么罪呢？

沈清辭沒力氣深想，也沒心思追問。

那時候，能多一分力氣對抗病痛，都是奢侈。

后來，她情況稍微穩(wěn)定，能自己下床走動了，周臨川就不再天天來了。

只是偶爾發(fā)條信息，問問情況。

再后來，信息也少了。

像潮水一樣，退得干干凈凈，仿佛那一個月的陪伴，只是她疼痛恍惚間的一場夢。

“來了！”沈清月忽然抬手指了一下。

一輛黑色的SUV轉(zhuǎn)過彎，開到醫(yī)院門口的臨時停車區(qū)。

是秦越的車。

沈清辭的心，不知怎么的，輕輕提了一下。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寬松的棉質(zhì)外套，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p>

努力想把心里那點莫名的忐忑壓下去。

今天是出院的好日子。

是新的開始。

車門打開，秦越從駕駛座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頭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還戴了副墨鏡。

看起來不像是來接出院病人，倒像是要去參加什么商務(wù)洽談。

他繞過車頭，走到沈清辭面前，摘下墨鏡。

目光在沈清辭蒼白的臉上和稀疏的短發(fā)上停留了兩秒，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等久了？路上有點堵。”

他的語氣很平常，聽不出多少關(guān)切，但也挑不出什么錯。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沒事，我們也剛出來?！鄙蚯遛o輕聲說，把手里裝著藥的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

那袋子有點沉，勒得她手指發(fā)白。

秦越似乎沒注意到她手里的東西，也沒說“我來拿”。

他的視線掃過沈清辭，又掃過沈清月，最后落回沈清辭臉上。

“氣色看著還行。”他點點頭，像是完成了一項評估，“走吧，先上車，媽在家燉了湯，等著呢?！?/p>

他說著，轉(zhuǎn)身就往駕駛座走。

沈清月忍不住開口：“姐夫，我姐的東西……”

秦越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沈清辭手里的袋子。

“哦，放后備箱吧?！?/p>

他走過去，打開后備箱。

后備箱里有些亂，塞著幾個紙箱，還有兩件用防塵罩套著的西裝。

秦越把西裝往里推了推，騰出一點空間。

“放這兒。”

沈清辭默默地把藥袋放進去。

袋子角落露出一盒止吐藥的邊角，白色的，很顯眼。

秦越看了一眼，沒什么表情，隨手關(guān)上了后備箱。

“砰”的一聲。

沈清辭的心也跟著輕輕一顫。

上車，關(guān)門。

車內(nèi)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皮革的氣息。

是秦越喜歡的味道，很商務(wù)，很冷冽。

和她住了六個月、滿是消毒水味的病房，是兩個世界。

沈清月坐在后座，沈清辭坐在副駕駛。

秦越發(fā)動車子，駛離醫(yī)院。

車子開上主路，匯入車流。

車廂里一時很安靜，只有導(dǎo)航偶爾發(fā)出的提示音。

沈清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高樓，商鋪，行人。

熟悉的城市，卻有種陌生的疏離感。

好像離開了六個月，這個世界已經(jīng)自動運轉(zhuǎn)，不再需要她了。

“那個……”秦越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沈清辭轉(zhuǎn)過頭，看向他。

秦越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松了松領(lǐng)帶，眼睛看著前方。

“有件事，正好跟你說一下?！?/p>

他的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說晚上吃什么。

沈清辭“嗯”了一聲，等著他說下去。

秦越從后視鏡里瞥了她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

“我看中一塊表?！?/p>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百達翡麗的，經(jīng)典款，挺難買的?！?/p>

沈清辭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心里那點不祥的預(yù)感，慢慢彌漫開來。

秦越繼續(xù)說，語速快了一些。

“正好有個朋友，有關(guān)系，能拿到，價格也比市面上便宜點。”

“機會難得，錯過了就沒了?！?/p>

他頓了頓，終于說出了重點。

“你給我轉(zhuǎn)二十五萬吧，就當(dāng)……慶祝你出院，給我買個禮物?！?/p>

他說完，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細微的風(fēng)聲，嗚嗚地響著。

沈清辭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

或者，是化療的后遺癥，讓她的耳朵出了毛病。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看向秦越的側(cè)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理所當(dāng)然。

好像他剛才說的，不是索要二十五萬，而是讓她幫忙遞張紙巾。

“你說……什么？”沈清辭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厲害。

秦越似乎有點不耐煩，眉頭皺了一下。

“我說，我看中塊表，二十五萬，你轉(zhuǎn)給我。”

“朋友那邊等著呢，最好今天就能定下來?！?/p>

他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沒有問候，沒有關(guān)懷，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溫柔。

只有一句理直氣壯的索要。

二十五萬。

沈清辭忽然覺得有點冷。

明明車窗關(guān)著，空調(diào)的溫度也打得適中。

可那股寒意，是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花了六個月，在鬼門關(guān)前走了一遭。

掉了頭發(fā)，吐光了膽汁，疼得死去活來。

好不容易，今天出院了。

她的丈夫，來接她。

第一句話，不是“辛苦了”，不是“回家就好”。

是“給我轉(zhuǎn)二十五萬”。

慶祝她出院？

給她買個禮物？

沈清辭想笑，喉嚨里卻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后座上的沈清月先炸了。

“秦越！你說什么胡話呢？”

沈清月的聲音又尖又利，充滿了不敢置信的憤怒。

“我姐剛出院！你問過她一句身體怎么樣嗎？你關(guān)心過她接下來怎么調(diào)養(yǎng)嗎？”

“張嘴就是二十五萬？還買表？還當(dāng)禮物？”

“你怎么有臉說得出口！”

秦越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從后視鏡里冷冷地瞪了沈清月一眼。

“我跟清辭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

“夫妻？”沈清月氣得渾身發(fā)抖，“你也配提‘夫妻’這兩個字？我姐化療這半年，你來過幾次？陪過幾天？”

“要不是周……”沈清月猛地剎住話頭，狠狠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但秦越聽懂了。

他的臉?biāo)查g黑如鍋底，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都暴了起來。

“周臨川是吧？”秦越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是，你前夫好，你前夫有情有義，天天往醫(yī)院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你老公呢！”

“沈清辭，我告訴你，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現(xiàn)在是你合法丈夫！我管你要點錢怎么了？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

“我這半年在外頭拼死拼活，不也是為了這個家？現(xiàn)在我看中塊表，讓你出點錢，你 妹妹就在這大呼小叫？”

“你們沈家就是這種家教？”

一句比一句難聽，一句比一句刻薄。

沈清辭聽著，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看著秦越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好陌生。

陌生得讓她心寒。

“秦越。”沈清辭開口，聲音很輕，卻奇異地讓車廂里的爭吵瞬間停了下來。

秦越和沈清月都看向她。

沈清辭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但眼神卻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空洞。

“我沒有二十五萬?！彼f。

“放屁！”秦越想也不想就打斷她，“你生病前工資不低，結(jié)婚時你媽不是還給了你一筆嫁妝？還有你爸留給你那套房子的租金，這半年我可一分錢沒見著！”

“錢呢？都哪兒去了？”

“是不是貼補給你那個好妹妹了？還是……”

他上下打量著沈清辭，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猜忌和鄙夷。

“還是給你那個情深義重的前夫了？”

“秦越你混蛋！”沈清月再也忍不住，撲上來就要抓秦越的胳膊。

沈清辭一把按住妹妹的手。

她的手很涼，沒什么力氣，但握得很緊。

“清月，別動。”她低聲說，然后重新看向秦越。

“治病的錢，大部分是醫(yī)保和我自己的積蓄。醫(yī)保報銷有上限，自費的部分很多?！?/p>

“一些進口藥，靶向藥，很貴，醫(yī)保不報?！?/p>

“這半年，我沒上班，沒有收入?！?/p>

“房租，生活費，護工費，營養(yǎng)費……”

沈清辭一條一條，慢慢地說著。

她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情。

“你給我的家用，每個月八千，覆蓋房租和基本開銷后，所剩無幾?！?/p>

“我生病前是有點積蓄，但不多，這半年，已經(jīng)見底了。”

“我媽給的嫁妝，是給我應(yīng)急的，不是給你買表的?！?/p>

“至于我爸爸房子的租金……”

沈清辭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房子，是我爸留給我的，婚前財產(chǎn)。租金怎么用，是我的事?！?/p>

“而且，最近租客換工作退租了，房子空了兩個多月，沒租金?！?/p>

秦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猛地在路邊踩下剎車。

輪胎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沈清辭因為慣性往前沖了一下，又被安全帶勒回來，撞在椅背上。

肋骨處傳來隱隱的痛感。

是之前手術(shù)留下的傷口，還沒好利索。

“沈清辭！”秦越轉(zhuǎn)過身，手指幾乎要戳到沈清辭的鼻子上。

“你少跟我在這哭窮！玩這套是吧？”

“我早打聽過了！你這次生病，你們公司不是給你搞了什么募捐？同事、朋友，沒少給你湊錢吧？”

“還有你那些親戚，就沒一個表示表示的？”

“這些錢呢？都哪兒去了？你是不是自己藏起來了？”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沈清辭臉上。

“我告訴你，沈清辭！你是嫁到我們秦家的人了！你的錢，就是我們秦家的錢！”

“我現(xiàn)在生意上需要周轉(zhuǎn)，看中塊表充充門面，也是為了多接項目，多賺錢！”

“賺了錢，最后還不是花在這個家里？花在你身上？”

“你現(xiàn)在跟我斤斤計較這點小錢，你還有沒有點夫妻情分？有沒有點良心？”

小錢。

二十五萬，是小錢。

沈清辭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張因為貪婪和憤怒而漲紅的臉。

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剛確診的時候。

秦越坐在醫(yī)生辦公室外，也是這樣一張臉，但表情是完全不同的煩躁和不耐煩。

“怎么就得病了？治療要多久？得花多少錢？”

“會不會影響以后……那個？還能不能生孩子？”

“公司最近項目正關(guān)鍵，我哪有那么多時間總往醫(yī)院跑？”

“請護工？護工多貴??！讓你 妹妹來照顧不行嗎？”

一句一句，言猶在耳。

那時候，她心里還存著一點點可憐的期望。

期望他只是暫時接受不了，等緩過來，就會擔(dān)起丈夫的責(zé)任。

后來，期望一點一點，被現(xiàn)實磨成了粉末。

他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給的生活費越來越敷衍。

甚至在她第三次化療后，反應(yīng)最重、嘔吐不止的時候，打電話來，不是問病情，是問她要一個客戶的文件放在哪里了。

她趴在病房的洗手池邊，吐得昏天暗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手機掉在地上，里面?zhèn)鱽硭叽俚摹⒉荒蜔┑穆曇簟?/p>

“找到了沒有??？快點！我這邊等著用呢！”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了。

是周臨川，那個她已經(jīng)簽字離婚了三年的前夫，不知從哪里得知了她的情況，沉默地出現(xiàn)在了醫(yī)院。

他不問她為什么生病，不問她秦越怎么沒來。

他只是卷起袖子，收拾她吐臟的衣物，清理地面，然后安靜地坐在一旁，在她疼得受不了的時候，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帶著薄薄的繭。

那一點點溫度，是她那段時間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東西。

而現(xiàn)在，她剛剛從那個地獄里爬出來，身上還帶著消毒水和死亡的氣息。

她的丈夫，跟她說的第一句“正經(jīng)話”，是伸手要二十五萬。

為了買一塊表。

慶祝她出院。

多諷刺。

“秦越。”沈清辭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沒有二十五萬給你。”

“一塊表，二十五萬，對你來說是門面，是投資?！?/p>

“對我來說，是接下來一年的藥費，是復(fù)查的錢，是活下去的底氣。”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你想要，自己去賺?！?/p>

秦越死死地盯著她，眼睛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沈清辭，你再說一遍？”

“我說，”沈清辭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盡管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我沒錢。不、給?！?/p>

“好！好！好得很！”秦越氣得連說了三個“好”字，胸口劇烈起伏。

“你現(xiàn)在翅膀硬了是吧？敢這么跟我說話了？”

“你別忘了，你能這么快住進醫(yī)院，用上最好的藥，是誰幫你找的關(guān)系，打的招呼！”

“沒有我托人找那個王主任，你能這么順利？早排隊排到半年后去了！”

“現(xiàn)在病治好了，翻臉不認(rèn)人了？過河拆橋是吧？”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這件事，她確實一直記著。

剛確診時，床位緊張，合適的治療方案也需要等待。

是秦越說他認(rèn)識人，托了關(guān)系，打點了一下，她才得以盡快入院，用上了比較有效的治療方案。

為此，她心里一直是感激的，也覺得欠了他一份大人情。

哪怕他后來做得再過分，這份人情，也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里。

現(xiàn)在，他把這塊石頭搬了出來，重重地砸在她面前。

“那件事，我感謝你。”沈清辭的聲音有些發(fā)澀，“但一碼歸一碼。這份人情，我會用其他方式還。不是用二十五萬買一塊表來還。”

“其他方式？什么方式？”秦越嗤笑一聲，眼神滿是譏諷。

“你現(xiàn)在工作沒了，身體垮了，就是個累贅！你拿什么還？”

“除了那點錢，你還有什么？”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進沈清辭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累贅。

原來在他心里，她一直是個累贅。

生病是累贅，花錢是累贅，現(xiàn)在病好了，沒錢了，更是累贅。

沈清辭的呼吸有些急促，剛剛出院的身體，經(jīng)不起這樣劇烈的情緒波動。

她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發(fā)黑，不得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微微喘著氣。

“姐！姐你沒事吧？”沈清月嚇壞了，連忙扶住她，怒視秦越，“秦越你還是人嗎？我姐剛出院！你非得把她氣出個好歹才甘心？”

秦越看著沈清辭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滲出的虛汗，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也有一絲后悔。

但這點后悔，很快就被更強烈的惱怒和面子掛不住的窘迫取代了。

“我……我又沒說什么！”他梗著脖子，聲音低了些，但依舊強硬。

“是她自己心眼小，聽不得實話！”

“行了行了，先回家！媽還在家等著呢！”

他重新發(fā)動車子，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躥了出去。

沈清辭被甩得歪向一邊，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著嘴唇，把那股惡心感壓了下去。

不能吐。

至少，不能在秦越面前吐。

她不想再讓他看到自己任何脆弱狼狽的樣子。

接下來的路程，車廂里再沒有人說話。

死一樣的沉默。

只有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沈清辭一直偏頭看著窗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深深的紅痕。

車子開進一個中檔小區(qū)，停在其中一棟樓下。

這是秦越婚前買的房子，沈清辭嫁過來后，就一直住在這里。

曾經(jīng)，她也以為這里是她的家。

現(xiàn)在，只覺得這棟樓冰冷而陌生。

車子停穩(wěn)，秦越率先下車，甩上車門，頭也不回地往樓里走。

沈清月扶著沈清辭慢慢下車，從后備箱拿出那袋藥。

“姐，要不……你先跟我回我那住幾天？”沈清月看著姐姐毫無血色的臉，心疼得不行。

沈清辭搖搖頭，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不，回家。”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更何況，這里，在法律上，目前還是她的“家”。

電梯上行，數(shù)字不斷跳動。

沈清辭看著那跳動的紅色數(shù)字，心里一片冰涼。

“?！币宦暎娞蓍T開了。

秦越已經(jīng)拿出鑰匙，打開了家門。

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從門內(nèi)飄了出來。

還夾雜著電視里播放家庭倫理劇的聲音。

“回來了？”

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響起。

秦母系著圍裙，從廚房里探出頭來。

看到沈清辭，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沈清辭身上掃了一圈，尤其是在她稀疏的短發(fā)和瘦削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

“喲，可算出院了?！?/strong>

她的語氣說不上熱情，也說不上冷淡，就是一種很尋常的、對待一件不太重要事情的態(tài)度。

“媽。”沈清辭低聲叫了一句。

“嗯，進來吧，換鞋，地我剛拖過。”秦母說著，又縮回了廚房。

沈清辭彎下腰，想去鞋柜里找自己的拖鞋。

卻發(fā)現(xiàn)，她常穿的那雙粉色棉拖鞋不見了。

鞋柜里，只有秦越的皮鞋、運動鞋，秦母的老北京布鞋，和兩雙嶄新的、印著卡通圖案的兒童拖鞋。

她的拖鞋呢？

沈清辭愣了一下，直起身。

秦越已經(jīng)換好了鞋，徑自走到客廳沙發(fā)坐下，拿起遙控器開始換臺。

秦母端著一碗雞湯從廚房出來，看到沈清辭還站著，皺眉道。

“站著干嘛？換鞋啊。”

“媽，我的拖鞋……”沈清辭輕聲問。

“哦，那雙啊。”秦母把雞湯放在餐桌上，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我看都穿舊了，刷了刷，放陽臺曬著呢，估計還沒干?！?/p>

“你先穿這雙吧?！?/strong>

秦母彎下腰，從鞋柜最底層，拿出一雙很舊的、磨得發(fā)毛的、深藍色的男式?jīng)鐾稀?/p>

一看就是秦越以前不要的。

“湊合穿一下，反正你在家也不怎么走動?！?/p>

秦母的語氣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仿佛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沈清辭看著遞到眼前的舊拖鞋，又看了看秦母那張平淡無波的臉。

忽然覺得，剛才在車上，因為那二十五萬而生出的憤怒和心寒，都顯得有些可笑。

那至少還是明晃晃的刀子。

而這，是綿里藏針。

是日積月累的，冰冷的，理所當(dāng)然的忽視和輕視。

“不用了，媽?！鄙蚯遛o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穿襪子就行，地上涼，我受不住?！?/p>

她說著，直接脫掉腳上那雙出院時穿的、洗得發(fā)白的運動鞋。

露出里面薄薄的棉襪。

然后，她就穿著襪子，踩在了光潔冰涼的地磚上。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來。

秦母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說。

但也沒再堅持，只是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隨你便吧，別著涼了又說我們沒照顧好你?！?/p>

說完，轉(zhuǎn)身又進了廚房。

沈清辭拎著那袋藥，穿著襪子，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進這個她住了三年，此刻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的“家”。

客廳的電視聲音很大，放著吵鬧的綜藝節(jié)目。

秦越翹著二郎腿，靠在沙發(fā)上，拿著手機，手指飛快地滑動著。

是在看那塊表？還是在跟誰聊天？

沈清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把藥袋放在客廳角落的一個小凳子上，自己走到餐桌旁，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身體還很虛，站了這一會兒，就覺得有點喘。

秦母又端了兩盤菜出來，一碟清炒時蔬，一碟紅燒排骨。

“清辭啊，吃飯了?！鼻啬刚泻袅艘宦暎趪股喜敛潦?，自己也坐了下來。

秦越這才放下手機，晃悠到餐桌邊坐下。

三個人，四菜一湯。

除了雞湯，其他菜色都很普通。

沈清辭面前擺著一碗米飯，還冒著熱氣。

“快吃吧，特意給你燉的雞湯，補補身子?！鼻啬改闷饻祝o秦越盛了滿滿一碗湯，又夾了一個大雞腿放到他碗里。

然后，才像是剛想起來似的，看向沈清辭。

“你自己盛湯啊，勺子在那兒。”

沈清辭沒動。

她看著那盆漂浮著黃色油花的雞湯，胃里一陣翻攪。

化療損傷了她的味覺和消化系統(tǒng)，現(xiàn)在看到油膩的東西，本能地反胃。

“媽，我喝點湯就行，肉吃不下?！彼吐曊f。

“吃不下？”秦母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光喝湯有什么用？營養(yǎng)都在肉里！你看你瘦得，跟個鬼似的，再不補補，風(fēng)一吹就倒了！”

“就是，媽特意給你燉的，別不識好歹?！鼻卦揭Я艘豢陔u腿，含糊地說。

沈清辭拿起勺子，舀了小半碗清湯，勉強喝了一口。

油膩的味道沖進喉嚨，她差點沒忍住吐出來。

強忍著惡心，把湯咽了下去。

“對了，清辭。”秦母一邊吃飯，一邊像是閑聊似的開口。

“你這病，就算是好了吧？以后還能上班不？”

沈清辭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醫(yī)生說要靜養(yǎng)一段時間，定期復(fù)查。上班……可能還得過陣子。”

“過陣子是多久？”秦母追問，“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年？”

“總不能一直在家待著吧？阿越一個人掙錢，壓力多大啊?！?/strong>

“媽，你說這個干嘛。”秦越打斷她，但語氣并不嚴(yán)厲，反而帶著點暗示的味道。

“我這不是擔(dān)心嘛?！鼻啬阜畔驴曜?，嘆了口氣，看向沈清辭。

“清辭啊，你別怪媽說話直。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些話得說開了。”

“你這一病，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錢，你心里有數(shù)。阿越為了你這個病，也沒少操心，托關(guān)系找人，也花了不少人情和……那個?！?/p>

“現(xiàn)在你病好了，是好事。但往后這家里的日子還得過?！?/strong>

“阿越做生意，需要本錢，需要撐門面。他那輛車，開了好幾年了，也該換換了。還有，你們年紀(jì)也不小了，這病好了，是不是也該考慮要個孩子了？”

“這哪一樣不要錢？”

秦母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shù)。

“你之前那工作，聽說工資也不低，這病好了，還能回去不？要是回不去，能不能讓你 妹妹，或者你以前同事，幫著介紹個輕松點的活兒？”

“總不能一直靠著阿越養(yǎng)著，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沈清辭安靜地聽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碗里已經(jīng)有點涼掉的湯。

湯很膩，很油。

喝進胃里，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喝著。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不喝，秦母會有更多的話等著她。

“媽，”等秦母說得差不多了，沈清辭才放下勺子，抬起眼，看向她。

“工作的事，我會考慮。等我身體好一點，我會去找?！?/p>

“但醫(yī)生說，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恢復(fù)期。這期間，不能勞累，要保持心情舒暢?！?/p>

“至于孩子……”

沈清辭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秦越。

秦越正低頭啃著排骨，似乎對她們的對話漠不關(guān)心。

但沈清辭看到他夾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醫(yī)生說了，我的身體情況，近幾年都不適合懷孕。風(fēng)險太大?！?/p>

秦母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什么？幾年都不能要孩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怎么行！你都三十五了！再過幾年，都成高齡產(chǎn)婦了！風(fēng)險更大！”

“再說了，女人不生孩子，那還叫完整的女人嗎？”

“阿越可是我們秦家的獨苗！你不能讓我們秦家絕后??！”

秦越也放下了筷子，臉色陰沉地看著沈清辭。

“醫(yī)生真這么說？”

“嗯?！鄙蚯遛o點點頭，迎著他的目光，“病歷上寫著，你可以自己去看?！?/p>

秦越不說話了，但眼神里的煩躁和不滿，幾乎要溢出來。

餐桌上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只有電視里綜藝節(jié)目的夸張笑聲，突兀地響著。

“那……那你這病，會不會遺傳??？”秦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緊張地問。

“要是遺傳給孩子，那可怎么辦？不是害了孩子一輩子嗎？”

沈清辭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

“您放心。在醫(yī)生確定絕對安全之前，我不會要孩子的?！?/p>

“我不會‘害’了你們秦家的獨苗?！?/p>

秦母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看了看沈清辭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兒子難看的表情，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這樣，當(dāng)初就該想清楚……”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餐廳里，足夠清晰。

像一根細小的針，扎進沈清辭的耳膜里。

早知道哪樣呢？

早知道她會生?。吭缰浪赡苌涣撕⒆?？

所以，當(dāng)初就不該娶她？

所以，她現(xiàn)在病好了，沒用了，就成了這個家里多余的人？

所以，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要把她最后一點價值榨干？

用來買一塊二十五萬的表？

沈清辭忽然覺得，眼前熱氣騰騰的飯菜，秦母看似關(guān)切實則算計的嘴臉，秦越毫不掩飾的冷漠和貪婪，都變得模糊而扭曲。

像一場荒誕又冰冷的噩夢。

而她，被困在這場夢里，怎么都醒不過來。

不。

她必須醒過來。

沈清辭慢慢地放下勺子，碗里的湯還剩一大半。

她抬起頭，看向秦越。

“秦越，那塊表，我不會給你買?！?/p>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秦越愣了一下，隨即怒火再次涌上臉頰。

“沈清辭，你……”

“你先聽我說完?！鄙蚯遛o打斷他，目光平靜無波。

“我生病花的每一分錢，我自己心里都有賬。醫(yī)保報銷的部分，我自己積蓄的部分，我媽媽和妹妹支援的部分，還有同事朋友捐款的部分，一筆一筆，我都記著?！?/p>

“你托關(guān)系找人的‘人情’和‘打點’，花了多少錢，你告訴我，我會還你?！?/p>

“除此之外，我沒有義務(wù)，也沒有能力，為你的‘門面’和‘生意’，支付二十五萬?！?/p>

“我的身體需要調(diào)養(yǎng)，需要吃藥復(fù)查，這是我的底線?！?/p>

“如果你覺得，我這個妻子，不能為你的‘事業(yè)’提供資金支持，不能為你們秦家傳宗接代，甚至還是個需要花錢的‘累贅’。”

沈清辭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秦越，又掃過臉色鐵青的秦母。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們可以好好談?wù)?，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p>

這話說得很委婉。

但其中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秦越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秦母更是“嚯”地一下站了起來，指著沈清辭的鼻子，聲音尖利。

“沈清辭！你什么意思？你想離婚是不是？”

“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

“你生病的時候，是我們阿越跑前跑后，托人找關(guān)系給你治?。　?/strong>

“現(xiàn)在你病好了，就想一腳把我們踹開？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你想走可以！把你這半年花的錢，還有我們阿越為你打點人情花的錢，一分不少地吐出來！”

“還有，這房子是阿越婚前買的，跟你一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你休想分走一分一毫！”

秦母的聲音又尖又利，在餐廳里回蕩。

沈清辭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到秦母說完，喘著粗氣瞪著她時，沈清辭才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割開了這令人窒息的喧囂。

“媽，您說得對。”

“這房子是秦越的，我一分都不要。”

“至于花的錢，我剛才說了，該我還的，我一分不會少?！?/strong>

“但不該我承擔(dān)的，我一分也不會多給。”

“至于離婚……”

沈清辭抬起眼，看向秦越。

秦越也正盯著她，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秦越，你怎么說？”

餐廳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的膠水，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秦母的手指還指著沈清辭的鼻子，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秦越的臉色，從鐵青轉(zhuǎn)為一種難看的豬肝色，眼神陰鷙地盯著沈清辭，像是要在她臉上燒出兩個洞。

“好，好得很，沈清辭?！鼻卦浇K于開口，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嘶嘶的冷氣。

“跟我算得挺清楚?。俊?/strong>

“行，你想算，咱們就好好算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你住院這半年，房租水電物業(yè)，是不是我在交？你的吃喝拉撒，是不是我在管？”

“是，你是出了醫(yī)藥費，可那些營養(yǎng)品呢？護工費呢？你媽你 妹來照顧你，她們不用吃飯？不用開銷？”

“我沒跟你算這些零碎，是給你留著臉！”

“你現(xiàn)在倒跟我端起架子來了？”

秦越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還‘不該你承擔(dān)的一分不給’？我呸！”

“你是我老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這是天經(jīng)地義！”

“你現(xiàn)在跟我分你的我的，你想干什么？啊？”

沈清辭安靜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指尖的冰冷，已經(jīng)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秦越，”她開口，聲音因為壓抑而有些沙啞，但依舊清晰。

“結(jié)婚三年，我的工資，除了自己必要的開銷，大部分都用來負擔(dān)家里的日常和你的應(yīng)酬。”

“你所謂的生意，投入多少，產(chǎn)出多少，我從來沒有過問，也從來沒有要求分過你一分紅利?！?/strong>

“你說房租水電是你在交，沒錯。可這房子是你的，貸款也是你的名字在還，我住在這里，負擔(dān)一部分家庭開支，我認(rèn)為合理。”

“我生病期間，你給我的家用，每月八千，我每一筆都有記錄。其中百分之八十，用在了我的醫(yī)療自費部分和特殊營養(yǎng)品上，剩下的，是維持我個人最基本的生活所需?！?/p>

“護工費，是我妹妹墊付的，后來我用同事的捐款還給她了。我媽來照顧我，帶來的錢和東西，比你給的只多不少。”

“這些，我都有賬，有記錄，有轉(zhuǎn)賬憑證?！?/p>

沈清辭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地說著。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是在陳述事實。

而這平靜的陳述，比任何哭喊爭辯，都更讓秦越難堪和暴怒。

因為他知道，沈清辭說的是真的。

她一直都是這樣，看似溫順，實則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記錄？憑證？”秦越氣得發(fā)笑，笑容扭曲，“沈清辭，你跟我來這套？你把我當(dāng)什么？你的房東？還是你的債主？”

“我是你丈夫！”

最后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沈清辭抬起頭，迎著他暴怒的目光，輕輕地問。

“那么，在我需要丈夫的時候，你在哪里呢，秦越？”

“在我吐得昏天暗地，連膽汁都吐出來的時候，你在哪里？”

“在我疼得整夜睡不著，一個人看著天花板等到天亮的時候，你在哪里？”

“在我頭發(fā)大把大把掉，對著鏡子不敢認(rèn)自己的時候，你又在哪里？”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秦越那所剩無幾的良心上。

秦越的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

他能說什么？

說他忙？說他的生意離不開人？說他不習(xí)慣醫(yī)院的味道？

任何理由，在此刻沈清辭平靜的注視下，都顯得蒼白又可笑。

“我……我那是在外面賺錢！不賺錢，拿什么給你治病？”秦越強詞奪理，但氣勢已經(jīng)弱了三分。

“賺錢？”沈清辭極淡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沒有一點溫度。

“所以，你賺錢，是為了給我治病?，F(xiàn)在我的病治好了，你賺錢的目的達到了。那么，你賺的錢，是不是該給我一部分，作為我康復(fù)的獎勵？”

“你！”秦越被堵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紫紅色。

“強詞奪理！不可理喻！”

他猛地一揮手，把面前的碗掃到了地上。

“啪嚓”一聲脆響，瓷碗碎裂，米飯和菜汁濺了一地。

“不想過了就直說！少在這跟我陰陽怪氣！”

秦母也被碗碎的聲音嚇了一跳，隨即心疼地看著地上的狼藉，對沈清辭的怒火更盛。

“沈清辭！你看看你把阿越氣成什么樣了？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鬧！你安的什么心？”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病一好就要跟我們阿越散伙？我告訴你，沒門！”

“你想走，可以！把賬算清楚！阿越為你托人找關(guān)系花的錢，還有你這半年在我們家吃我們的喝我們的，都得算清楚！”

“少一分，你都別想走出這個門！”

沈清辭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看著秦母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秦越氣得呼哧喘氣的樣子。

心里最后那一點點殘留的溫度，也徹底涼透了。

這個家，從來沒有給過她真正的溫暖。

以前沒有，現(xiàn)在更沒有。

以后，也不會有了。

她慢慢站起身，因為虛弱，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穩(wěn)住了。

“賬，我會算清楚?！?/p>

“該我還的，我一分不會少。”

“不該我還的，我也一分不會多給?！?/strong>

“至于走不走……”

沈清辭的目光掠過秦越，看向這間裝修精致，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房子。

“這里，從來也不是我的家?！?/p>

她說完，不再看那對母子的臉色，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回客廳角落，拎起那個裝著藥的塑料袋。

然后，走向門口。

“姐！我跟你一起走！”沈清月早就氣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見狀立刻跟上。

“沈清辭！你敢走試試！”秦越在她身后怒吼。

沈清辭的腳步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她彎下腰，從鞋柜旁邊，撿起自己那雙洗得發(fā)白的運動鞋。

慢慢地，仔細地，穿上。

然后，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砰”地一聲關(guān)上。

隔絕了里面的怒吼、咒罵和摔打東西的聲音。

也隔絕了她過去三年，自以為是的婚姻和人生。

走廊里很安靜，聲控?zé)粢驗閯偛诺年P(guān)門聲亮了起來，發(fā)出昏黃的光。

沈清辭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吁出一口氣。

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下來。

剛才所有的鎮(zhèn)定和強硬，瞬間被抽空，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虛軟，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姐……”沈清月扶住她，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你別難過，為那種人不值得……我們回家，回我們自己家?！?/strong>

我們自己的家。

沈清辭心里澀了一下。

父親去世后，留給她的那套老房子，是兩室一廳的小戶型，有些年頭了，但一直維護得不錯。

婚前她一直住在那里，結(jié)婚后，房子就租了出去，租金不多，算是她的一點私房錢。

秦越和秦母都知道這套房子的存在，以前沒少明里暗里打聽，話里話外都覺得這房子應(yīng)該“貢獻”出來，或者租金應(yīng)該補貼家用。

沈清辭一直沒松口。

那是父親留給她最后的念想，也是她心里最后的退路。

現(xiàn)在，這條退路，用上了。

“嗯，回家?！鄙蚯遛o低聲說，握緊了妹妹的手。

她的手很涼，沈清月的手卻很暖。

兩人慢慢走下樓梯。

沈清辭的身體還很虛，走幾步就要歇一下。

等走到樓下，額頭上已經(jīng)出了一層細密的虛汗。

傍晚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寒。

“姐，你在這等著，我去門口打車?！鄙蚯逶伦屗趩卧T前的花壇邊坐下，自己快步朝小區(qū)門口跑去。

沈清辭坐在冰涼的石頭邊緣，看著暮色一點點籠罩下來。

小區(qū)里很安靜，偶爾有下班回家的人，匆匆走過。

沒有人多看這個坐在花壇邊、臉色蒼白、頭發(fā)稀疏的女人一眼。

世界照常運轉(zhuǎn)，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的悲歡離合而停頓。

不知道坐了多久，沈清月終于攔到了一輛車，朝她招手。

沈清辭撐著站起來，一步步挪過去。

上車，報出那個熟悉的、卻許久未回的地址。

車子駛離小區(qū)，匯入城市的車流。

車窗外的霓虹燈次第亮起，璀璨迷離，卻照不進沈清辭沉黯的眼底。

父親留下的老房子在一個有些年頭的小區(qū)，綠化很好，晚上很安靜。

租客剛剛搬走，房子空著，但沈清月前幾天已經(jīng)抽空過來打掃過，換了干凈的床單被套。

打開門，熟悉的、帶著一點點陳舊木頭和陽光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很小，很舊，但很干凈，很踏實。

這是她的家。

真正的家。

“姐，你先坐下休息，我去燒點熱水，你把藥吃了。”沈清月把沈清辭扶到客廳舊沙發(fā)上坐下，熟門熟路地去廚房忙活。

沈清辭環(huán)顧著四周。

家具還是父親在世時的老樣式，保養(yǎng)得很好。墻上有她小時候得的獎狀，雖然已經(jīng)發(fā)黃。書架上擺著父親愛看的書，還有她學(xué)生時代的相冊。

一切都還保留著原來的樣子，仿佛時間在這里停滯了。

只有她，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著，沖撞得面目全非。

“姐，喝水?！鄙蚯逶露藖硪槐瓬厮职逊趾玫乃幤f給她。

沈清辭接過，和水吞下。

藥很苦，但比起化療時的痛苦，這點苦根本不算什么。

“你晚上吃什么？我去樓下超市買點菜，給你煮點粥？”沈清月問。

“不用麻煩了，我不餓。”沈清辭搖搖頭，她現(xiàn)在什么也吃不下。

“不餓也得吃點，你現(xiàn)在身體虛，必須補充營養(yǎng)。”沈清月不容置疑，“我下去買點青菜和肉末，很快回來，你躺著休息，別亂動。”

看著妹妹風(fēng)風(fēng)火火出門的背影，沈清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夾雜著深深的內(nèi)疚。

這半年，辛苦清月了。

既要工作，又要來回跑醫(yī)院照顧她，還要應(yīng)付秦越母子那些糟心事。

等身體好點，一定要盡快找份工作，不能再拖累妹妹了。

她靠在沙發(fā)里，閉目養(yǎng)神。

身體很累，腦子卻異常清醒。

秦越的話，秦母的嘴臉，像電影鏡頭一樣，在腦海里反復(fù)回放。

二十五萬的表。

打點關(guān)系的錢。

“累贅”。

“不能生孩子”。

“害了孩子”。

一句一句，字字誅心。

她知道，今天只是撕破了臉。

以秦越和他 媽 的性子，絕不會這么輕易罷休。

那套老房子，他們覬覦已久。

以前是覺得有她工資撐著，暫時不急。

現(xiàn)在她“沒用了”，還“不肯掏錢”，他們一定會把主意打到房子上。

還有那筆所謂的“打點費”。

沈清辭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客廳角落一個老舊的五斗柜上。

最下面那個抽屜，放著一些重要的文件和舊物。

她掙扎著起身，走過去，拉開抽屜。

里面有一些父親留下的證件，幾本相冊，還有一個小鐵盒。

她打開鐵盒，里面是一些重要的票據(jù)和文件。

她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個小本子。

那是她生病后，用來記賬的。

每一筆支出，每一筆收入，來源去向，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前面，找到入院初期那幾頁。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筆記錄上。

日期是她剛確診后不久。

項目：王主任打點費。

金額：八萬元。

備注：秦越經(jīng)手，現(xiàn)金支出，無收據(jù)。

八萬。

沈清辭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

當(dāng)時情況緊急，秦越說他托了好幾層關(guān)系，才聯(lián)系上那位據(jù)說很權(quán)威的腫瘤科王主任，能讓她盡快住院，并制定最有效的方案。

打點費是必要的，而且要現(xiàn)金，不能留痕。

秦越說，八萬塊，還是看在他朋友的面子上，打了折扣的。

沈清辭當(dāng)時被病痛和恐懼折磨得心力交瘁，秦越又說得信誓旦旦，她沒有任何懷疑，從自己一張不常用的卡里取了八萬現(xiàn)金，交給了秦越。

后來，她確實很快住進了醫(yī)院，也由那位王主任制定了治療方案。

效果不錯。

她一直對秦越心存感激，覺得這八萬花得值。

哪怕他后來表現(xiàn)得再冷漠，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她也記著。

可現(xiàn)在……

沈清辭看著那行字，眉頭慢慢蹙緊。

真的需要八萬嗎？

就算是托關(guān)系，需要這么多現(xiàn)金嗎？

而且，為什么不能留任何收據(jù)或憑證？

當(dāng)時她沒多想，現(xiàn)在冷靜下來，仔細琢磨，處處透著不對勁。

還有，她治療期間，同事朋友私下給她湊的捐款，加起來也有五六萬。

這些錢，秦越說他先“保管”著，等她需要時再給她。

后來她問過幾次，秦越總是推說“先用著我的，你的錢留著以后復(fù)查用”，或者“我?guī)湍阕隽它c理財，短期取不出來”。

她當(dāng)時精力不濟，也沒深究。

現(xiàn)在想來，那筆錢，到底去了哪里？

沈清辭合上賬本，心一點點往下沉。

一個模糊而可怕的念頭，在她心里慢慢浮現(xiàn)。

不會的……

秦越再混賬，也不至于……貪她治病的錢吧？

“姐，我回來了！”沈清月開門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清辭迅速把賬本放回鐵盒，關(guān)上抽屜，坐回沙發(fā)上，臉上恢復(fù)平靜。

“買了點青菜，肉末，還有雞蛋。我給你做個青菜肉末粥，再蒸個雞蛋羹，好不好？”沈清月一邊換鞋一邊說，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

“好，辛苦你了?！鄙蚯遛o對她笑了笑。

“跟我還客氣。”沈清月嗔怪地看她一眼，拎著菜進了廚房。

很快，廚房里傳來洗菜切菜的聲音，還有鍋碗瓢盆輕輕的碰撞聲。

熟悉的煙火氣，慢慢彌漫開來。

沈清辭心里的冰冷和惶惑，被這細微的聲音和氣味，驅(qū)散了一些。

無論外面風(fēng)雨多大，這里至少還有一個角落，是溫暖的，屬于她的。

粥煮好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簡單的青菜肉末粥，撒了點蔥花，香氣撲鼻。

軟滑的雞蛋羹，淋了幾滴醬油。

沈清辭沒什么胃口，但在妹妹期待的目光下，還是勉強吃了小半碗粥，幾口蛋羹。

胃里有了點暖乎乎的東西，整個人似乎也精神了一些。

“清月，”沈清辭放下勺子，看著收拾碗筷的妹妹，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我生病的時候，同事們捐的那些錢……具體是多少，你還有印象嗎？”

沈清月動作一頓，抬起頭，表情有些詫異。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算算賬，心里有個數(shù)。”沈清辭語氣平靜。

沈清月想了想，一邊擦手一邊走過來坐下。

“具體數(shù)字我得查查手機記錄，但大概有五六萬吧。當(dāng)時我們部門牽頭，其他部門也有同事自愿捐的，我這邊有份名單和金額，秦越那邊應(yīng)該也收了一些現(xiàn)金?！?/p>

“后來這些錢……”沈清辭斟酌著措辭。

“后來不是都給秦越了嗎？”沈清月說起這個，語氣就有點不好。

“當(dāng)時你說你狀態(tài)不好，沒精力管這些，秦越又說他是你丈夫，理應(yīng)他來處理，就把錢都收走了。我還特意讓他打了收條，不過他說都是一家人，打什么收條，顯得生分，最后也沒打。”

沈清月的眉頭皺了起來。

“姐，是不是那筆錢有問題？秦越?jīng)]給你？”

沈清辭沉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你那邊有明確的記錄，是嗎？”

“有啊，電子表格，捐款人、金額、捐款方式，我都記著呢。當(dāng)時想著以后要還人情，或者至少得有個感謝，所以記得很詳細。”沈清月說著，拿出手機開始翻找。

很快，她找到了那個表格，遞給沈清辭。

沈清辭接過來，仔細看著。

總金額：五萬八千六百元。

有零有整。

捐款時間集中在半年前，她剛確診入院那段時間。

“姐，到底怎么了？”沈清月看著姐姐凝重的臉色，心里也咯噔一下。

沈清辭把手機還給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秦越說，他幫我做了點理財，錢暫時取不出來?！?/p>

“理財？”沈清月的聲音拔高，“什么理財？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跟你說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顯示出沈清月同樣敏銳的警覺。

沈清辭搖搖頭。

“他只是在我要錢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沒有細說。”

沈清月的臉色沉了下來。

“姐，這事兒不對。五六萬雖然不是巨款，但也不是小數(shù)目。何況那是大家給你治病的錢，他憑什么不跟你商量就拿去理財？理的什么財？盈虧怎么算？”

“還有，就算理財，總有個賬戶，有個憑證吧？他給你看過嗎？”

沈清辭再次搖頭。

她當(dāng)時被病痛折磨，又要應(yīng)對治療，對錢的事雖然有些疑慮，但實在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

現(xiàn)在想來，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不，不是傻。

是那點可笑的、對“丈夫”這個身份殘存的信任和依賴，蒙蔽了她的眼睛。

“不行，這事兒必須問清楚！”沈清月是個急性子，說著就要拿手機，“我這就打電話問他！”

“清月，別打?！鄙蚯遛o按住妹妹的手。

“現(xiàn)在打，只會打草驚蛇。他既然敢這么做，肯定想好了說辭。我們沒有確鑿證據(jù)，問不出什么。”

沈清月急了：“那怎么辦？難道就這么算了？那可是你的救命錢！”

“不會算的。”沈清辭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屬于我的東西，我會一樣一樣拿回來。”

“但不是現(xiàn)在。”

她收回目光，看向妹妹。

“清月，我需要你幫我個忙?！?/p>

“你說，姐，要我做什么？”沈清月立刻坐直身體。

“你人面廣，朋友多，打聽一下，半年前，市一院腫瘤科那位王主任，是不是真的很難約，托關(guān)系‘打點’，一般需要多少……‘意思’。”

沈清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姐姐的意思，眼睛慢慢睜大。

“姐，你懷疑秦越在‘打點費’上也做了手腳？”

沈清辭沒有否認(rèn)。

“八萬現(xiàn)金，沒有任何憑證。我只是想知道，這個數(shù)字，是正常，還是離譜?！?/p>

沈清月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浮現(xiàn)出憤怒。

“秦越這個王八蛋！他要是連這種錢都貪，他還是人嗎？！”

“先別急著下結(jié)論?！鄙蚯遛o按住妹妹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抖的手。

“只是懷疑。我需要證據(jù)?！?/p>

“還有，幫我留意一下，秦越最近的生意狀況，還有他平時的消費。”

沈清月重重點頭：“我明白，姐。你放心，這事兒交給我。我有個高中同學(xué)的老公好像就在衛(wèi)生系統(tǒng)，我明天就找她打聽。秦越那邊……我也有認(rèn)識的人在他們那個商圈，我側(cè)面問問?！?/p>

“小心點，別讓他察覺。”沈清辭叮囑。

“我知道?！鄙蚯逶挛站o姐姐的手，眼里是心疼，也是憤怒后的決絕。

“姐，以前是你護著我?，F(xiàn)在，該我護著你了。”

“秦越和他媽要是再敢欺負你，我絕不會放過他們！”

姐妹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和力量。

夜色漸深。

沈清月怕姐姐剛出院身體受不住，堅持讓她早點休息。

沈清辭也確實累了，身心俱疲。

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床上，蓋著有陽光味道的被子，她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

可閉上眼睛，腦海里紛亂的思緒卻停不下來。

秦越貪婪的嘴臉，秦母刻薄的言語，那二十五萬的索求，還有那筆去向不明的“打點費”和捐款……

像一團亂麻，纏得她喘不過氣。

還有……周臨川。

那個在她最艱難時，默默陪伴了一個月，又悄無聲息離開的前夫。

他現(xiàn)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今天出院，他……知道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沈清辭強行按了下去。

想他做什么。

他們早就離婚了，三年前就簽了字，斷了關(guān)系。

他陪她那一個月，或許真的只是“贖罪”，為了彌補當(dāng)年離婚時，他家里給她的難堪和傷害。

現(xiàn)在罪贖完了，自然就該退場了。

他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不，或許從來就不曾“欠”過。

離婚是她提的。

當(dāng)時她父親剛?cè)ナ啦痪茫那榈吐?，身體也出現(xiàn)一些小問題。

周臨川的父母，尤其是他母親，明里暗里表示，她身體不好，家里又沒什么人了，以后恐怕會拖累周臨川，對周家開枝散葉也有影響。

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周臨川為此和他父母大吵一架，甚至搬出去住了段時間。

可沈清辭累了。

父親去世的打擊，身體的預(yù)警，周家父母若有若無的嫌棄，還有周臨川夾在中間越來越沉默的樣子……

都讓她覺得疲憊不堪。

她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拖累，也不想讓周臨川為了她和父母決裂。

所以，在一個很平常的傍晚，她平靜地提出了離婚。

周臨川當(dāng)時抽了整整一包煙，最后紅著眼睛問她：“清辭，非要這樣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簽好字的協(xié)議推到他面前。

周臨川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會把協(xié)議撕掉。

但他最終還是拿起了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干脆利落，沒有一絲糾纏。

后來，她很快從共同居住的房子里搬出來，換了工作，切斷了所有共同的朋友圈。

試圖開始新的生活。

再后來，就是生病，住院。

然后，他出現(xiàn)了。

又離開了。

像一陣風(fēng)，吹過湖面，漣漪散盡，了無痕跡。

沈清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松軟的枕頭里。

不想了。

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養(yǎng)好身體，理清賬目，拿回屬于自己的東西。

然后，徹底離開秦越，開始真正屬于自己的、新的人生。

至于周臨川……

就讓他留在回憶里吧。

最好，再也不要相見。

接下來的幾天，風(fēng)平浪靜。

秦越?jīng)]有打電話來，秦母也沒有。

那對母子像是突然從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但沈清辭知道，這只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

以她對秦越和他母親的了解，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尤其是涉及利益。

沈清辭樂得清凈，安心在家休養(yǎng)。

按時吃藥，吃飯，在沈清月的監(jiān)督下，每天在小區(qū)里慢走半小時，慢慢恢復(fù)體力。

沈清月則利用下班時間和人脈，悄悄打聽姐姐交代的事情。

三天后的晚上，沈清月下班過來，臉色有些凝重。

“姐，我打聽到一些事?！鄙蚯逶玛P(guān)上房門，壓低聲音。

“你說?！?/p>

“關(guān)于那個王主任?！鄙蚯逶略谏蚯遛o身邊坐下，聲音壓得更低。

“我同學(xué)的老公托人問了，王主任是業(yè)內(nèi)權(quán)威，號確實難掛，但也不是完全掛不上，提前預(yù)約，等一段時間，還是能排上的。而且，王主任風(fēng)評很好，從不收患者紅包，更別說這么一大筆‘打點費’?！?/p>

沈清辭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還有，”沈清月繼續(xù)說道，“我側(cè)面打聽了一下他們那個行業(yè)‘打點’的行情。一般來說，就算真需要，也不會超過這個數(shù)。”

她伸出兩根手指。

“兩萬？”沈清辭問。

沈清月點頭：“還得是特別硬的關(guān)系，特別急的情況。而且，通常會有中間人，錢也不會直接給到醫(yī)生本人，更不會要求現(xiàn)金不留痕。”

“八萬……”沈清辭喃喃重復(fù)這個數(shù)字，指尖冰涼。

“而且，我同學(xué)老公還說，他打聽的時候，對方很詫異，說從來沒聽說過王主任收過這么大一筆錢，還提醒我們，是不是遇到騙子了。”沈清月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憤怒。

騙子。

沈清辭閉上眼睛。

所以，那八萬現(xiàn)金，很可能根本就沒有到王主任手里。

或者，只到了極少的一部分。

大部分，落進了秦越的腰包。

用她救命的錢，中飽私囊。

“還有那筆捐款，”沈清月繼續(xù)匯報，臉色更難看了。

“我特意問了一圈當(dāng)時捐過款的同事，有幾個關(guān)系好的，私下跟我說，他們當(dāng)時除了通過我轉(zhuǎn)交，確實也有人直接把現(xiàn)金給了秦越，或者通過微信轉(zhuǎn)給了他，讓他代交。”

“具體金額他們記不清了，但加起來，肯定不止我記錄的那五萬八。”

沈清辭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

“所以，他到底吞了多少？”

“目前還不清楚，但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鄙蚯逶乱е溃岸?，姐，我還打聽到一件事。”

“什么事？”

“秦越的生意，好像出了大問題。”沈清月的表情有些復(fù)雜，是憤怒，也有一絲解氣。

“我托人問了他那個圈子里的朋友，聽說他上半年投了一個什么項目，虧了不少錢，外面欠了不少債。最近到處拆東墻補西墻，日子很不好過?！?/p>

沈清辭猛地看向妹妹。

“消息可靠嗎？”

“應(yīng)該可靠，是我一個發(fā)小的表哥說的，他也在那個圈子混?！鄙蚯逶驴隙ǖ馈?/p>

“難怪……”沈清辭喃喃道。

難怪他那么著急要錢，張嘴就是二十五萬。

難怪他連塊表都要算計到她頭上。

原來是窟窿堵不上了，把她當(dāng)成了最后的提款機。

不，或許從一開始，他同意結(jié)婚，看中的就不只是她這個人，還有她那份不錯的收入，以及她父親留下的這套可以變現(xiàn)的房子。

只是后來她生病了，收入斷了，還成了個花錢的無底洞。

他的真面目，也就懶得再掩飾了。

“姐，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沈清月問，“要不要去找他對質(zhì)？把錢要回來？”

“對質(zhì)？”沈清辭搖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jù)。那八萬是現(xiàn)金，沒有收據(jù)。捐款的事，他可以說都用在給我治病和家庭開銷上了，我們拿不出他挪用私吞的直接證據(jù)。”

“那難道就這么算了？”沈清月不甘心。

“當(dāng)然不?！鄙蚯遛o的目光沉靜如深潭。

“他會再來找我的。為了錢，他一定會來?！?/p>

“等他來找我的時候，就是我們拿到證據(jù)的時候。”

話音剛落，沈清辭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

秦越。

沈清辭和沈清月對視一眼。

看，來了。

沈清辭拿起手機，沒有立刻接聽。

震動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持續(xù)響著，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意味。

響了七八聲，在即將自動掛斷的前一秒，沈清辭才劃開了接聽鍵。

她沒有開免提，但房間里很靜，沈清月能清楚地聽到聽筒里傳來的聲音。

“喂?！鄙蚯遛o的聲音很平淡。

“沈清辭，你鬧夠了沒有？”秦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鬧？”沈清辭反問，“我鬧什么了？”

“你還裝傻？”秦越的音量提高，“離家出走是吧？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是吧？你長本事了？”

“我不是給你媽發(fā)了信息，說回我父親房子這邊靜養(yǎng)一段時間嗎？”沈清辭語氣依舊平靜，“怎么，你沒看到？”

秦越被噎了一下，他當(dāng)然看到了，但他選擇無視。

“靜養(yǎng)？我看你是想跟我分居，然后找借口離婚吧？”秦越冷笑。

“沈清辭，我告訴你，別做夢了！想離婚？可以，先把賬算清楚！”

“哦？算什么賬？”沈清辭順著他的話問，目光看向妹妹。

沈清月立刻會意，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錄音功能。

“你生病這半年，花了家里多少錢，你心里沒數(shù)嗎？”秦越開始算賬，語氣理直氣壯。

“醫(yī)藥費就不說了，那些營養(yǎng)品，護工費，還有媽專門給你燉的湯湯水水，哪樣不要錢？”

“還有，為了給你找王主任，我托了多少關(guān)系，賠了多少笑臉，送了多少禮？這些難道不算錢？”

“你現(xiàn)在病好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

沈清辭安靜地聽著，等他發(fā)泄完，才緩緩開口。

“秦越，我最后說一次。治病的花費，我自己有賬。該我承擔(dān)的，我不會賴。你為我找關(guān)系花的‘打點費’，八萬塊，現(xiàn)金，我給的。這筆錢，我記得?！?/p>

她特意強調(diào)了“八萬塊，現(xiàn)金”。

電話那頭，秦越的呼吸似乎頓了一下。

“你記得就好！”他的聲音更大了，像是為了掩蓋什么。

“除了這八萬，我還……”

“秦越，”沈清辭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你說你托了關(guān)系，送了禮。送禮的憑證呢？收禮的人是誰？聯(lián)系方式有沒有？我好轉(zhuǎn)之后，總得去謝謝人家。”

秦越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問，卡殼了幾秒。

“你……你問這個干嘛？都是中間人牽線，我哪知道具體送給誰了？反正錢是花出去了，事兒也給你辦成了，這不就行了嗎？”

“是嗎？”沈清辭的聲音更輕了，“可我最近聽說，王主任從來就不收患者紅包，更別說這么大筆的現(xiàn)金。你那八萬，到底送給誰了？還是說……”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

“根本就沒送出去？”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秦越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

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xù)了足足有半分鐘。

沈清辭甚至能聽到秦越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困獸。

“沈清辭，”秦越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卻沒了剛才的理直氣壯，反而透著一股陰冷的狠意。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誰跟你說的？是不是周臨川？還是你那個多管閑事的妹妹？”

他沒有否認(rèn)。

沒有跳起來說“你胡說八道”，也沒有解釋那八萬的具體去向。

而是直接質(zhì)問消息來源。

這幾乎等于默認(rèn)了沈清辭的懷疑。

沈清辭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最后一絲僥幸，也煙消云散。

“誰說的不重要?！鄙蚯遛o的聲音很穩(wěn)，盡管握著手機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已經(jīng)微微泛白。

“重要的是，那八萬塊，到底去哪兒了？”

“還有同事們捐的那五六萬，你說拿去理財了，理的什么財？賬戶在哪里？盈虧情況怎么樣？我想看看?！?/strong>

“我現(xiàn)在需要錢復(fù)查、吃藥、調(diào)養(yǎng)身體，那筆錢，該還給我了?！?/p>

她一句接一句，條理清晰，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電話那頭傳來秦越粗重的喘氣聲，緊接著是“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狠狠砸在了什么硬物上。

“沈清辭！你這是在審問我？”秦越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

“我是你丈夫！你的錢就是我的錢！我怎么用，需要跟你匯報嗎？”

“丈夫？”沈清辭輕輕重復(fù)這個詞，語氣里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涼的意味。

“秦越，一個會在妻子救命錢上動手腳的丈夫？”

“一個在妻子剛出院就索要二十五萬買表的丈夫？”

“一個在妻子最需要的時候永遠缺席，只會在需要錢時出現(xiàn)的丈夫？”

她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釘進秦越的耳膜。

“這樣的丈夫，我要不起，也不敢要。”

“你！”秦越被堵得啞口無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咆哮。

“好！好！沈清辭，你厲害！你清高！”

“不就是想要錢嗎？行！我給你！”

他像是氣瘋了，口不擇言。

“你不是要算賬嗎？咱們就算個清楚！”

“你生病這半年，家里所有開銷都是我出的！你的藥費營養(yǎng)費，就算有醫(yī)保，自付部分也不少！還有你媽你 妹來照顧你，吃的喝的用的，哪樣不是錢？”

“這些林林總總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二十萬！”

“你那八萬打點費，五六萬捐款，加起來也就十三四萬，夠干嘛的？我還倒貼了好幾萬呢！”

“你現(xiàn)在倒打一耙，說我貪你的錢？沈清辭，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倒打一耙。

沈清辭聽著秦越顛倒黑白的控訴，竟然有點想笑。

原來人不要臉，真的可以天下無敵。

“秦越，”她等秦越吼完，才慢慢開口，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但更多是冰冷。

“家用是你給的，每月八千，我每一筆都有記錄，用途也清清楚楚。需要我把賬本拍照發(fā)給你，一筆一筆對清楚嗎？”

“你母親來‘照顧’我，前后不到十天，帶來的東西價值不超過一千塊，而我妹妹墊付的護工費，就超過兩萬?！?/p>

“至于我媽……她給我的錢，比你給的，只多不少。需要我也把轉(zhuǎn)賬記錄發(fā)給你看看嗎？”

“你口口聲聲說你倒貼，證據(jù)呢？拿出來?！?/p>

“拿不出來，就請你閉嘴?！?/p>

沈清辭的語氣始終平靜，沒有提高音量，更沒有氣急敗壞。

可正是這種冷靜到極致的陳述，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有力量。

因為它基于事實，基于證據(jù)。

而秦越，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張胡攪蠻纏的嘴，和一顆被貪婪和窘迫燒得快要爆炸的心。

“沈清辭！”秦越幾乎是嘶吼出來，聲音刺耳。

“你別以為你手里有點破爛賬本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想離婚，沒門！”

“你不是想要錢嗎？你不是要算清楚嗎？行！咱們見面算！當(dāng)面算！”

“明天下午兩點，家里，你把你的賬本都帶來！我也把我的‘賬’跟你好好算算！”

“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出個什么花樣來！”

秦越說完，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的忙音傳來，冰冷而急促。

沈清辭放下手機，手心里一片冰涼的汗。

“姐，他讓你明天回去？”沈清月一直屏息聽著，此刻滿臉擔(dān)憂和憤怒。

“嗯?！鄙蚯遛o點點頭，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你不能去！”沈清月立刻反對，“他現(xiàn)在狗急跳墻，誰知道會做出什么事來？萬一他動手怎么辦？你身體還沒好，不能去冒險！”

“我必須去?！鄙蚯遛o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有些話，有些賬，必須當(dāng)面說清楚，當(dāng)面算明白。”

“錄音筆只是證據(jù)的一部分，我需要他親口承認(rèn)更多。”

“可是……”

“清月，”沈清辭打斷妹妹，看向她，目光沉靜。

“躲是躲不過去的。他想要錢，想要房子，我不去，他也會找上門來。與其讓他來鬧得人盡皆知，不如我去，把事情做個了斷。”

“而且，”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我也很想看看，他能拿出什么‘賬’來跟我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