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6年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凍在風里。

臘月二十三，小年。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塊臟抹布。我和弟弟鐵蛋縮在堂屋門檻上，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棗樹。樹杈上掛著冰凌，一根一根的，像倒長的水晶筷子。

娘在屋里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兩口掉了漆的木箱子，一個補丁摞補丁的包袱，幾床硬得像門板的棉被，還有爹留下的那口樟木箱子，娘說啥也要帶上。

“姐，咱真要走??？”鐵蛋扯了扯我的袖子，小聲問。他六歲，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大得出奇，看人的時候總是怯生生的。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

“去哪兒？”

“去……去新家?！?/p>

“有新爹？”

我又點了點頭。

鐵蛋不問了，把臉埋進膝蓋里。他棉襖袖口已經(jīng)磨破了，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棉花。我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拽了拽，遮住那些破洞。

“春妮，鐵蛋，進屋來?！蹦镌谖堇锖?。

我拉著鐵蛋站起來，腿都凍麻了。走進屋，娘已經(jīng)把東西都歸置好了，正用麻繩捆那口樟木箱子。她彎著腰，頭發(fā)從耳后滑下來一綹，貼在汗?jié)竦念~頭上。

“娘，我來?！蔽疑锨皫兔?。

娘沒讓，自己把繩子打了個死結，勒得緊緊的，手指都勒白了。她直起身，喘了口氣，看看我，又看看鐵蛋，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都記住了，”她說，聲音有點啞，“到了那邊，要叫人。叫叔，聽見沒？”

我和鐵蛋一齊點頭。

“要有眼力見兒，手腳勤快點。人家讓干啥就干啥，別頂嘴?！?/p>

“知道了，娘?！?/p>

娘又環(huán)顧了一圈這間屋子。土墻，土地面，一鋪炕，一張瘸腿桌子，兩把凳子。墻角有蜘蛛網(wǎng)，窗紙破了，用舊報紙糊著。她在這兒住了十二年，嫁過來，生孩子，送走丈夫，現(xiàn)在要走了。

“走吧。”她說，拎起一個包袱。

我把另一個包袱背在肩上，鐵蛋抱著個布口袋，里面是我們姐弟倆的幾件衣服。娘扛起那口樟木箱子，箱子很沉，她踉蹌了一下，我趕緊扶住。

“沒事。”娘說著，把箱子往肩上送了送，邁出了門檻。

院子里，老棗樹還在那兒站著，光禿禿的，一動不動。樹根下有塊青石板，夏天的時候，爹常坐在那兒編筐。現(xiàn)在石板上蓋著雪，白得刺眼。

鎖門的時候，娘的手抖得厲害，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插進去。咔嚓一聲，鎖上了。她把鑰匙揣進兜里，說：“走吧?！?/p>

我們娘仨，扛著背著抱著，走出了這個住了十二年的院子。巷子里沒人，都在家過小年呢。只有幾條狗在雪地里撒歡，看見我們，汪汪叫了幾聲，又跑開了。

走到村口，娘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村子在暮色里，灰撲撲的一片，只有幾處炊煙升起來，歪歪扭扭的，像不情愿似的。

“娘，看啥呢？”鐵蛋問。

“沒啥?！蹦镛D(zhuǎn)過身，“走吧。”

二

我們要去的地方叫柳樹溝，離我們村十五里地。十五里地，走起來得兩個鐘頭。

天越來越暗，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我們娘仨的腳印，在雪地里踩出三行歪歪扭扭的印子。娘的腳印深，我的淺些，鐵蛋的最淺，小小的，像梅花。

鐵蛋走不動了，我背著他。他趴在我背上，胳膊摟著我的脖子，熱氣呼在我耳邊。

“姐，我餓?！?/p>

“忍忍，到了就有吃的了?！?/p>

“有啥吃的？”

“不知道。反正，肯定有吃的。”

其實我也不知道。娘只說，那家人姓趙，男人叫趙大山，是個木匠，前年死了媳婦，沒孩子。村里王嬸給說的媒，娘去相看過一次，回來就說，就他了。

“人實在?！蹦镎f，“有一手好手藝，餓不著?！?/p>

可我心里還是怕。怕新爹兇，怕新家不如自己家，怕村里孩子欺負鐵蛋，也怕人戳脊梁骨，說我們是拖油瓶。

“春妮，”娘在前面說，“把鐵蛋給我背會兒，你歇歇?！?/p>

“不用，娘，我不累?！?/p>

其實我累，腿像灌了鉛，背上的鐵蛋越來越沉。但我不能說累，娘扛著那么沉的箱子，走了這么遠，她更累。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們到了柳樹溝。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溝兩側。溝底有條小河，已經(jīng)凍上了，在月光下發(fā)著冷冷的光。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從溝這頭傳到那頭。

“是這家。”娘在一戶院門前停下。

院子不大，土坯墻，木柵欄門。院里三間北屋，窗紙上透出昏黃的燈光。東邊有個棚子，應該是放柴火的，西邊是灶間，煙囪冒著煙，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氣，久久不散。

娘放下箱子，搓了搓凍僵的手，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柵欄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我們走進院子。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堂屋的門開了，一個人影站在門口，背光，看不清臉，只看見個子很高，肩膀很寬。

“來了？”那人說，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本地口音。

“來了?！蹦镎f。

“進屋吧，外頭冷?！?/p>

我們進了堂屋。屋里點著煤油燈，燈芯擰得很小，一團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屋子。屋子不大，但很干凈，地上掃得光光的，家具不多，但擺放整齊。最顯眼的是靠墻那張八仙桌，是新的，還散發(fā)著木頭的味道。

那人轉(zhuǎn)過身來，我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臂。手上都是老繭，指節(jié)粗大，是常年干木工活的手。

他就是趙大山，我的新爹。

“這是春妮，這是鐵蛋。”娘把我和鐵蛋往前推了推，“叫叔?！?/p>

“叔?！蔽倚÷暯?。

鐵蛋躲在我身后，不吭聲。

“鐵蛋，叫叔?！蹦镉终f。

鐵蛋還是不吭聲，把臉埋在我衣服里。

趙大山?jīng)]生氣，反而笑了笑，蹲下來，平視著鐵蛋：“你就是鐵蛋？六歲了？”

鐵蛋點點頭，還是不敢看他。

“餓了吧？”趙大山站起來，對娘說，“飯做好了，在鍋里熱著。你們先洗把臉，暖和暖和，咱們吃飯?！?/p>

娘去灶間打熱水。我和鐵蛋站在堂屋中間，手足無措。趙大山把我們的包袱和箱子接過去，放在墻角，又搬來兩個小板凳：“坐，別站著。”

我們坐下，他還是站著，看看我，又看看鐵蛋，搓了搓手，像是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灶間傳來娘舀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過了一會兒，娘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讓我們洗臉。水是溫的，洗在臉上，凍僵的臉慢慢有了知覺。鐵蛋洗臉的時候，把袖子弄濕了，趙大山看見了，轉(zhuǎn)身從里屋拿出一件棉襖，是他的，太大了，但厚實。

“先換上，別凍著?！彼衙抟\遞給鐵蛋。

鐵蛋看看娘，娘點點頭，他才接過來，笨手笨腳地往身上套。棉襖太大了，下擺拖到地上，袖子長得蓋住了手，像個唱戲的。趙大山看了，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呵呵的，聲音很厚實。

“大了點，先湊合穿，明天讓你娘給改改。”

鐵蛋穿著大棉襖，像個球，看起來有點滑稽，但他不冷了，小臉慢慢有了血色。

洗了臉，換了衣服，趙大山說：“吃飯吧。”

他把八仙桌擦了一遍，擺上四個碗，四雙筷子。碗是粗瓷碗，有個別磕了邊，但洗得干干凈凈?？曜邮切碌模€沒用過。

然后他去了灶間，端出一個大瓦盆，盆里是熱氣騰騰的高粱米飯。米飯蒸得恰到好處，一粒一粒的，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冒著白氣，香氣撲鼻。

他又端出兩盤菜：一盤炒白菜，一盤燉土豆，上面還點綴著幾塊油渣，金黃金黃的，看著就饞人。

最后，他端出一小碗咸菜，切成細絲，淋了點香油。

飯菜擺好，他卻不坐，拿起鐵蛋的碗，盛了滿滿一碗高粱米飯，壓實了，又盛了半勺，堆得像小山一樣。然后是白菜、土豆，每樣都夾了一大筷子，最后還挑了兩塊最大的油渣，放在米飯上。

他把碗放在鐵蛋面前：“吃吧，多吃點?！?/p>

然后又拿起我的碗，同樣盛得滿滿的，堆得高高的，放在我面前。

最后是娘的碗，也是滿滿一碗。

他自己的碗，只盛了半碗，菜也只夾了一點點。

“吃吧，”他坐下，拿起筷子，“趁熱吃?！?/p>

鐵蛋看著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飯碗，又看看趙大山，終于小聲說：“謝謝叔。”

趙大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吃，快吃?！?/p>

我端起碗，米飯的熱氣撲在臉上，濕濕的，暖暖的。我扒了一大口飯，高粱米特有的香氣在嘴里化開，有點粗糙，但很香，很實在。白菜炒得脆生生的，土豆燉得爛爛的，油渣咬下去，滿口都是油香。

這是我三個月來，吃的最飽、最香的一頓飯。

鐵蛋吃得頭也不抬，小嘴塞得鼓鼓的，像只小倉鼠。娘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吃著，眼淚掉了下來，落在碗里，但她沒出聲，只是低著頭，繼續(xù)吃。

趙大山看見了，沒說話，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堂屋里很安靜，只有吃飯的聲音，呼嚕呼嚕的，像一首溫暖的歌。

窗外，雪還在下，簌簌的，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柳樹溝的每一個角落。但屋里很暖和，飯很香，煤油燈的光雖然昏暗，卻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像一幅溫馨的畫。

吃完飯，趙大山搶著收拾碗筷，不讓娘動手。娘要去灶間燒水，他說水已經(jīng)燒好了，在鍋里溫著，讓我們燙腳。

“走了一天路，燙燙腳，解乏?！彼f，提來一桶熱水，又拿來一個木盆。

鐵蛋先洗，他把小腳丫放進熱水里，燙得嘶嘶吸氣，但又舍不得拿出來，兩只腳互相搓著，玩起了水。我?guī)退?，搓掉腳上的泥，他的腳很小，很瘦，腳趾頭像一顆顆小花生。

“姐，癢?！彼┛┬?。

洗了腳，趙大山拿來一雙新襪子，粗布的，但厚實，還有一雙新棉鞋，也是他的，太大了，但暖和。

“先穿著，明天讓你娘給做雙合腳的?！?/p>

鐵蛋穿上大棉鞋，在屋里走來走去，啪嗒啪嗒的，像只小鴨子。趙大山看著，又笑了。

娘給我洗腳的時候，我偷偷看她。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有了血色，嘴角微微上揚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哭。

“娘，”我小聲問，“這個叔，好嗎？”

娘沒立刻回答，用毛巾擦著我的腳，擦得很仔細，連腳趾縫都擦到了。擦完了，她才說：“好?！?/p>

就一個字，但她說得很肯定。

三

晚上睡覺，我和鐵蛋睡西屋。西屋不大，一鋪炕，炕上鋪著新席子，還散發(fā)著蘆葦?shù)那逑?。被子是新的，藍底白花的粗布被面，棉花絮得厚厚實實的，摸上去軟軟的。

娘和趙大山睡東屋。

躺在炕上，鐵蛋很快就睡著了，他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吃飽了飯，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打著輕輕的小呼嚕。

我睡不著，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是蘆葦編的頂棚，糊了白紙，很干凈，不像我們原來的家，頂棚黑黃黑黃的，還有蜘蛛網(wǎng)。窗戶上貼著新的窗紙，月光照進來，白亮白亮的。

院子里很靜，能聽見風刮過樹梢的聲音，嗚嗚的，像人在哭。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在雪夜里傳得很遠。

東屋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娘和趙大山在說話。我聽不清說什么，但能聽見語氣，很平和，沒有爭吵。

我翻了個身，臉對著墻。墻上糊著舊報紙，字跡已經(jīng)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是《人民日報》，日期是1975年的。我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字，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沉，終于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雞叫聲吵醒的。

睜開眼，天剛蒙蒙亮，窗紙透著青白的光。鐵蛋還睡著，蜷成一團，像只小貓。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衣服，推開門。

院子里，雪停了，地上厚厚的一層，白得晃眼。趙大山正在掃雪，拿著一把大掃帚，一下一下，掃得很用力，掃出一條小路，從堂屋門口通到院門。他掃得很認真，連墻角都掃到了，掃起的雪堆在棗樹下，堆成一個小雪堆。

看見我，他停下掃帚，朝我點點頭：“起來了？吵醒你了？”

“沒有，我平常也這時候起?！?/p>

“灶間有熱水，去洗臉吧。你娘在做飯。”

我進了灶間，娘正在烙餅。大鐵鍋燒得熱熱的，娘舀一勺面糊倒進去，刺啦一聲，面糊迅速攤開，變成一張圓圓的餅。她用鏟子翻個面，另一面已經(jīng)烙得金黃，冒著香氣。

“娘，我?guī)湍銦??！?/p>

“不用，火正好。你去洗臉，水在鍋里?！?/p>

我舀了熱水，兌了涼水，洗了臉。水是溫的，洗在臉上很舒服。洗完臉，我去院子里抱柴火。柴火棚里堆得滿滿的，有劈好的木柴，也有玉米稈，碼得整整齊齊。我抱了一捆玉米稈，剛要進屋，趙大山說：“放那兒吧，一會兒我來。”

“我能行?！蔽艺f，抱著柴火進了灶間。

娘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xù)烙餅。她的動作很熟練，舀面糊，攤開，翻面，起鍋，一氣呵成。餅烙好了，放在蓋簾上，一張一張，金黃金黃的，冒著熱氣。

鐵蛋也起來了，揉著眼睛走進灶間，看見餅，眼睛一亮：“娘，有餅吃？”

“有，快去洗臉，洗完臉吃飯。”娘說。

早飯是烙餅，小米粥，還有一盤咸菜絲。餅烙得外焦里嫩，小米粥熬得黏黏糊糊的，咸菜絲脆生生的，就著餅吃，特別香。

趙大山吃得很快，一張餅三兩口就下肚了，又喝了三碗粥。他吃飯的樣子很豪邁，呼嚕呼嚕的，但不讓人覺得粗魯，只覺得實在。

吃完飯，趙大山說：“今天我去公社一趟，買點東西。你們娘仨在家，缺什么跟我說?！?/p>

娘說：“不缺啥，你路上小心?！?/p>

趙大山推著自行車出了門。那是一輛二八大杠，永久牌的，擦得锃亮。他騎上車，蹬了幾下，車輪軋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村道上。

娘收拾了碗筷，開始打掃屋子。其實屋子已經(jīng)很干凈了，但她還是掃了一遍又一遍，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每一個角落都擦得發(fā)亮。

我和鐵蛋在院子里玩雪。鐵蛋堆了個雪人，用煤塊當眼睛，胡蘿卜當鼻子，還挺像那么回事。我?guī)退麧L雪球，雪很厚，滾起來不費力，很快就滾了兩個大雪球，一個大，一個小，摞在一起，就是個雪人。

“姐，這個雪人像不像爹？”鐵蛋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爹去世三年了，鐵蛋對爹的印象已經(jīng)很模糊了。他記得的爹，是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不停地咳嗽，咳出的痰里有血。他記得的爹，是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鐵蛋，聽娘的話，聽姐的話?！?/p>

“不像?！蔽艺f，“爹沒這么胖?！?/p>

“哦?！辫F蛋不問了，繼續(xù)給雪人打扮，找了根樹枝當胳膊。

中午，趙大山回來了。自行車后座上綁著個麻袋，鼓鼓囊囊的。他把麻袋卸下來，扛進堂屋。

“買了點布，給你們做衣服?！彼f著，打開麻袋。

里面是幾塊布：一塊藍底白花的，一塊軍綠色的，還有一塊紅格子的。布都是新的，摸上去厚實，是勞動布，耐穿。

“這藍花布給春妮做件褂子，綠布給鐵蛋做身衣服，紅格子布……”他看看娘，“給你做件罩衫。”

娘摸著那些布，沒說話，眼圈又紅了。

“還買了點棉花，做棉襖。”趙大山又從麻袋里掏出兩包棉花，白花花的，蓬松柔軟。

“這得多少錢……”娘小聲說。

“沒多少錢?！壁w大山擺擺手，“快過年了，做身新衣服，圖個喜慶?！?/p>

下午，娘就開始裁布。她把桌子擦干凈，鋪上布，用劃粉畫線，然后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得又快又準。我和鐵蛋在旁邊看，鐵蛋伸手想摸那些布，娘輕輕拍開他的手：“別摸，手臟?！?/p>

趙大山在院子里做木工活。他把木頭鋸成板，刨平，鑿眼，組裝。我問他在做什么，他說：“給你們做個柜子，放衣服?！?/p>

“咱有箱子?！蔽艺f。

“箱子不方便，做個柜子，衣服能掛起來，不起皺?！彼贿呎f，一邊干活。鋸子在他手里很聽話，鋸出來的木板邊沿筆直；刨子推過去，木花卷曲著飛出來，散發(fā)著好聞的木頭香味。

太陽西斜的時候，柜子做好了。是一個兩開門的立柜，一人多高，刷了清漆，木頭紋理清晰可見，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抬進去試試?！壁w大山說。

我和他一起把柜子抬進西屋，靠墻放好。柜子很沉，但很穩(wěn)當。打開柜門，里面空間很大，上面有一根橫桿，可以掛衣服，下面有隔板，可以疊放衣服。

“正好?！壁w大山滿意地點點頭，“明天我去公社買幾個衣架，衣服就能掛起來了?！?/p>

晚上，娘在煤油燈下縫衣服。我?guī)退┽?，她眼神不如從前了，穿了幾次沒穿上。我接過來，一下就穿上了。

“還是年輕好?！蹦镄χf，接過針線，開始縫。針在她手里上下翻飛，線走得又快又勻。她先縫我的褂子，藍底白花的布，做成了一件對襟褂子，領口和袖口用紅布滾了邊，很好看。

“試試?！蹦镎f。

我穿上，正好，不大不小。

“轉(zhuǎn)一圈看看?！?/p>

我轉(zhuǎn)了一圈，衣擺揚起來，像朵花。

“好看?！辫F蛋拍手。

娘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菊花。

四

日子一天天過去，年關越來越近。

村里開始有了年味。家家戶戶掃房子，貼窗花，蒸饅頭，炸丸子，燉肉?？諝饫镲h著各種香味，饞得孩子們直流口水。

趙大山也忙起來。他是木匠，手藝好，村里人找他打家具的多了。今天給東家打個柜子，明天給西家做個箱子，后天給村頭老李家修門。他早出晚歸，回來時總是一身木屑，但臉上帶著笑。

娘也在忙。她把家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被子褥子都拆洗了，窗戶糊了新紙，還剪了窗花，是喜鵲登梅，貼在窗戶上，紅艷艷的，很好看。她蒸了好幾鍋饅頭，白胖胖的，點上紅點，像一張張笑臉。還炸了丸子，燉了肉，腌了酸菜。

臘月二十九，趙大山從公社回來，買了鞭炮、對聯(lián)、年畫，還有幾掛小鞭，是給鐵蛋玩的。

“今年過年熱鬧。”他說，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年畫是《年年有余》，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對聯(lián)是紅紙黑字，上聯(lián)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lián)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是“喜迎新春”。趙大山說，這是請村里老秀才寫的，字好。

“明天三十，貼對聯(lián)，掛年畫，放鞭炮。”他說，眼睛里閃著光，像個孩子。

三十那天，我們起得很早。趙大山熬了漿糊，我?guī)退鲋首樱壬先ベN對聯(lián)。對聯(lián)貼在門框上，紅艷艷的，襯著土黃的墻，格外醒目。年畫貼在堂屋正墻上，胖娃娃看著我們笑，屋子里一下子有了過年的氣氛。

娘在灶間準備年夜飯。今年年夜飯豐盛，有燉雞，有紅燒肉，有炸丸子，有燉魚，還有一盤餃子。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娘和趙大山一起包的，我也學會了，包得歪歪扭扭的，但娘說，能吃就行。

鐵蛋在院子里放小鞭。把小鞭拆開，一個一個地放，插在雪地里，用香點著，嗤——啪！聲音不大，但鐵蛋很高興，放一個，捂耳朵，然后咯咯笑。

天快黑的時候，年夜飯準備好了。八仙桌擺得滿滿的，雞鴨魚肉，樣樣俱全。趙大山開了一瓶酒，是地瓜燒，給娘倒了一小杯，給自己倒了一大杯。

“來，過年了，咱們喝一杯?！彼e起杯。

娘也舉起杯，我和鐵蛋舉起碗，里面是糖水。

“祝咱們家，”趙大山頓了頓，看看娘，看看我，看看鐵蛋，“日子越過越好，身體都健康，孩子們都出息?！?/p>

“干杯！”鐵蛋大聲說，把我們都逗笑了。

杯子碰在一起，叮當響。

我們開始吃飯。趙大山給娘夾了塊雞腿，給鐵蛋夾了塊紅燒肉，給我夾了塊魚?！岸喑渣c，長個兒?！彼f。

他自己也吃得很多，喝得臉都紅了，話也多了起來。他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爹也是木匠，他從小就跟爹學手藝，十五歲就能獨立打家具了。說他前年死了媳婦，媳婦是得急病沒的，沒留下一兒半女，他一個人過了兩年，家里冷冷清清的。

“現(xiàn)在好了，”他看著我們，眼睛亮亮的，“家里有人了，熱鬧了。”

娘低著頭吃飯，沒說話，但嘴角帶著笑。

吃完飯，我們一起包餃子。餃子餡是白菜豬肉的，加了點香油，聞著就香。娘搟皮，我和趙大山包，鐵蛋在旁邊搗亂，把面團捏成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

“這是小狗?！彼e起一個面團。

“不像，像老鼠?！蔽艺f。

“就是小狗！”他堅持。

“好，小狗就小狗。”趙大山笑著說，把他捏的“小狗”也放在蓋簾上，跟餃子擺在一起。

包完餃子，快到半夜了。趙大山說：“守歲，守到十二點，放鞭炮?！?/p>

我們坐在堂屋里，圍著煤油燈說話。趙大山講他走村串戶做木工活遇到的趣事，娘講她小時候的事，我講學校的事，鐵蛋已經(jīng)困了，靠在我身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鐵蛋，別睡，一會兒放鞭炮?！蔽覔u搖他。

“我沒睡?！彼洁熘?，眼睛都睜不開了。

終于，遠處傳來第一聲鞭炮響，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很快，整個村子都響起了鞭炮聲，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到點了！”趙大山站起來，拿起早就準備好的鞭炮，走到院子里。

我和鐵蛋跟出去，娘站在門口看。

趙大山把鞭炮掛在棗樹枝上，用煙點著。嗤——鞭炮響了，噼里啪啦，震耳欲聾，火光在雪地里跳躍，紙屑紛飛，空氣里彌漫著火藥的味道。

鐵蛋捂著耳朵，又害怕又興奮，眼睛瞪得大大的。

放完鞭炮，趙大山說：“走，進屋，下餃子！”

餃子下鍋了，在滾水里翻騰，像一只只小白鵝。煮好了，撈出來，盛在盤子里，熱氣騰騰的。

“吃餃子嘍！”鐵蛋歡呼。

我們圍著桌子吃餃子。餃子很香，一口咬下去，湯汁流出來，滿嘴都是香。我吃了十個，鐵蛋吃了八個，娘吃了六個，趙大山吃了二十個。

“我吃到錢了！”鐵蛋突然叫起來，從嘴里吐出一枚硬幣，五分錢，亮晶晶的。

“好，鐵蛋有福氣，明年有福?！壁w大山笑著說。

我也吃到一個，娘也吃到一個，趙大山也吃到一個。四個餃子里都有錢，是娘特意包的，圖個吉利。

吃完餃子，真的該睡了。鐵蛋已經(jīng)困得不行了，我把他抱上炕，他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

我也躺下，卻睡不著。外面還有零星的鞭炮聲，遠遠近近的。屋里很暖和，炕燒得熱熱的，被窩里暖烘烘的。這是我三年來，過得最熱鬧的一個年。

東屋傳來娘和趙大山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么，但能聽見笑聲，輕輕的笑聲，很溫暖。

我閉上眼睛，心里很踏實。這個新家，這個新爹，好像……還不錯。

五

過了年，開了春，雪化了，柳樹溝的柳樹冒出了嫩芽，黃綠黃綠的，像蒙了一層薄紗。

我該上學了。

原來的學校在鄰村，離柳樹溝三里地。趙大山說：“三里地，不遠，走著去?！?/p>

娘給我縫了個新書包，藍布做的，上面繡了朵小紅花。又給我做了身新衣服，還是藍底白花的布，但款式不一樣了，是列寧裝，小翻領，雙排扣，穿上去很精神。

開學第一天，趙大山送我。他推著自行車，跟我一起走。路上，他問：“春妮，學習咋樣？”

“還行，班里前五?！?/p>

“好好學，學好了，考中學，考大學，有出息?！?/p>

“嗯。”

“錢的事你別操心，有叔呢。只要你肯學，叔供你?！?/p>

我沒說話，心里熱乎乎的。

到了學校，趙大山跟老師說了幾句話，大概是讓我多照顧之類的話。老師是個中年女人，姓劉，很和藹，說：“放心吧，孩子交給我。”

趙大山走了，我看著他騎車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我突然有點想哭，但忍住了。

新學校很好，同學也很好，沒有人說我是拖油瓶，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我很快就適應了，學習還是前五名。

鐵蛋也到了上學的年紀，趙大山給他報了名，跟我一個學校。每天，我?guī)еF蛋一起上學，一起放學。路上，鐵蛋蹦蹦跳跳的，像只小麻雀，跟我說學校里的事，說老師今天表揚他了，說他字寫得好。

“姐，叔給我買了新本子，還有鉛筆?！彼e著新本子給我看，本子是田字格的，封面上印著天安門。

“好好寫，別浪費。”

“知道?！?/p>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踏實。

趙大山還是早出晚歸地做木工活，他的手藝好，名聲傳出去了，連外村的人都來找他打家具。他賺的錢，一分不少地交給娘。娘精打細算地過日子，該花的錢花，不該花的一分不花。家里漸漸有了起色，添了輛新自行車，是給娘買的，娘學會了騎，去公社買東西方便多了。還添了臺縫紉機，娘用縫紉機給我們做衣服，又快又好。

夏天的時候，趙大山在院子里搭了個葡萄架，種了葡萄。葡萄長得很快，藤蔓爬滿了架子，葉子綠油油的，遮出一片陰涼。我和鐵蛋在葡萄架下寫作業(yè)，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很涼快。

“等葡萄熟了，就能吃了?！壁w大山說，給葡萄澆水。

“啥時候熟？”鐵蛋問。

“秋天，秋天就熟了?！?/p>

鐵蛋天天去看葡萄，看它開花，看它結果。葡萄花很小，黃綠色，一串一串的，很香?；淞耍Y出小小的葡萄，青青的，硬硬的。鐵蛋等不及，摘了一顆嘗，酸得齜牙咧嘴。

“還沒熟呢，急啥?！壁w大山笑他。

秋天，葡萄真的熟了，一串一串，紫瑩瑩的，掛在架子上，像寶石。趙大山摘下來，洗干凈，放在盤子里，讓我們吃。葡萄很甜，汁水很多，吃得我們滿手滿嘴都是紫色。

“甜不甜？”趙大山問。

“甜！”鐵蛋大聲說，嘴里塞得滿滿的。

“甜就多吃點，明年還種?！?/p>

秋天也是農(nóng)忙的時候，隊里收玉米，收高粱，收谷子。趙大山要去隊里干活，娘也去，我和鐵蛋放學了也去幫忙。我們一家四口，在地里掰玉米，割高粱，曬谷子。趙大山力氣大，干活快，他總是干得最多，讓我們歇著。

“春妮，帶鐵蛋去樹蔭下歇會兒，喝點水。”他說，汗水順著臉往下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叔，你也歇會兒。”

“我不累，這點活，算啥。”

他確實不累，一直干到太陽落山，收工了，還扛著兩麻袋玉米，走在最前面。娘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寬厚的背影，眼里有光。

晚上，娘用新收的玉米面貼餅子，熬粥，炒雞蛋。飯桌上，趙大山講地里的趣事，講誰家的小子干活偷懶，被隊長罵了；講誰家的媳婦能干，一個人頂倆。我們聽著，笑著，飯吃得特別香。

吃完晚飯，趙大山在院子里乘涼，搖著蒲扇，哼著小曲。我和鐵蛋圍著他，聽他講故事。他講《西游記》，講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講豬八戒偷吃人參果。他講得繪聲繪色，學孫悟空抓耳撓腮，學豬八戒哼哼唧唧，把我和鐵蛋逗得哈哈大笑。

娘在屋里做針線，聽著我們的笑聲，也笑了，手里的針線走得飛快。

夜深了，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亮晶晶的。螢火蟲在葡萄架下飛舞，一閃一閃的，像移動的星星。

“叔，天上星星為啥會亮？”鐵蛋問。

“因為它們是神仙點的燈?！?/p>

“神仙也點燈？”

“點，神仙晚上也要看書，寫字，不點燈咋行。”

“神仙看啥書？”

“看……看天書。”

“天書是啥樣的？”

“就是……就是天上的書，咱們凡人看不懂?！?/p>

鐵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xù)看星星?？粗粗吭谖疑砩?，睡著了。我抱起他，他小小的，軟軟的，像只小貓。

“我來?！壁w大山接過鐵蛋，抱進屋，輕輕放在炕上，蓋上被子。

“春妮，你也睡吧，明天還上學。”他說。

“嗯，叔，你也早點睡。”

“我抽袋煙就睡。”

我躺在炕上，聽見趙大山在院子里點煙，打火機咔噠一聲，然后是深深的吸氣聲，然后緩緩的呼氣聲。煙味飄進來，淡淡的，有點嗆，但不難聞。

我在煙味中睡著了，睡得很香，很沉。

六

冬天又來了。

這個冬天特別冷，雪下得特別大。連著下了三天三夜，雪積了半人高，門都推不開。趙大山一早起來，拿著鐵鍬鏟雪，從門口鏟出一條路，一直鏟到院門。

“這雪，多少年沒見過了?！彼贿呯P一邊說，嘴里呼出白氣。

鐵蛋高興壞了，在雪地里打滾，堆雪人，打雪仗。他的手凍得通紅，但就是不進屋，玩得不亦樂乎。

“鐵蛋，進屋，凍著了！”娘在屋里喊。

“不冷！”鐵蛋喊，團了個雪球，朝我扔過來。

我躲開，雪球打在門上，啪的一聲。我也團了個雪球，扔回去，打在他身上，散成一團雪霧。

“哈哈，打中了！”我笑。

“姐，你耍賴！”鐵蛋不服，又團了個雪球追我。

我們在院子里瘋跑，笑聲在雪地里回蕩。趙大山看著我們，也笑了，繼續(xù)鏟雪，鏟得更起勁了。

玩累了，我們進屋。娘已經(jīng)燒好了熱水，讓我們燙手燙腳。又熬了姜湯，讓我們喝，說驅(qū)寒。

姜湯很辣，但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里，整個人都暖和了。

鐵蛋喝著姜湯，突然說：“娘，我想吃糖葫蘆。”

“這大雪天的，哪來的糖葫蘆。”娘說。

“集上有，我見過?！辫F蛋說。

“集上是有，可這大雪封路，咋去？”

鐵蛋不說話了，低著頭喝姜湯，小嘴撅著，能掛油瓶。

趙大山聽見了，沒說話，穿上棉襖，戴上棉帽子，就往外走。

“你干啥去？”娘問。

“去公社看看?！?/p>

“這大雪天的，去公社干啥？”

“有點事?！壁w大山說著，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自行車在雪地里根本騎不了，他推著走，深一腳淺一腳的，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地里。

“這孩子，真是……”娘搖搖頭，繼續(xù)做針線。

中午，趙大山?jīng)]回來。娘有點著急，到門口看了好幾次。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見。

“不會出啥事吧？”娘自言自語。

“叔不會有事的?！蔽艺f，但心里也有點擔心。雪這么大，路這么滑，萬一……

下午，雪終于小了。天快黑的時候，趙大山回來了，渾身是雪，像個雪人。自行車推著，后座上綁著個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滿了糖葫蘆，紅艷艷的，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糖葫蘆！”鐵蛋歡呼著撲過去。

趙大山把草把子拿下來，上面的糖葫蘆還裹著透明的糯米紙，亮晶晶的，看著就誘人。

“買這么多干啥，吃不完都化了?！蹦镒焐线@么說，臉上卻帶著笑。

“吃不完慢慢吃，放外頭，凍不壞?！壁w大山說著，摘下一串，遞給鐵蛋，又摘下一串，遞給我。

糖葫蘆又酸又甜，外面的糖殼脆脆的，里面的山楂軟軟的，好吃極了。鐵蛋吃得滿臉都是糖，像只小花貓。

“叔，你也吃。”我把自己那串遞給他。

“你吃，我不愛吃甜的。”趙大山說，摘下棉帽子，拍打身上的雪。他的頭發(fā)都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臉上凍得通紅，但眼睛亮亮的，看著我們吃糖葫蘆，笑得很滿足。

“你去公社，就為買這個？”娘問，遞給他一條毛巾。

“順路，順路。”趙大山接過毛巾，擦著臉，“去了趟供銷社，買了點年貨，快過年了嘛。”

娘沒再問，去灶間熱飯。晚飯是白菜燉粉條，貼餅子。趙大山吃了三大碗，看來是餓壞了。

“路上不好走吧？”娘問。

“還行，雪厚，騎車騎不了，推著走的。回來的時候，遇到個老太太，摔溝里了，我給她扶起來，送回家，所以回來晚了。”

“沒摔著吧？”

“沒，我皮糙肉厚的，摔一下沒事?！?/p>

娘看著他，眼神軟軟的，沒說話，給他夾了塊餅子。

晚上，鐵蛋抱著糖葫蘆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我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風聲，雪還在下，簌簌的，像春蠶在吃桑葉。

東屋傳來娘和趙大山的說話聲。

“以后別這樣了，大雪天的，多危險。”

“沒事，孩子想吃嘛?！?/p>

“你就慣著他?！?/p>

“嘿嘿，孩子嘛，就該慣著點?！?/p>

“春妮你咋不慣？”

“春妮懂事，不用慣?！?/p>

“那也是孩子?！?/p>

“知道，知道，以后都慣，行了吧？”

娘笑了，笑聲輕輕的，很溫柔。

我也笑了，閉上眼睛。糖葫蘆的甜味好像還留在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這個冬天，很冷，但也很暖。

七

第二年春天，我小學畢業(yè)了，考上了公社的中學。

中學在公社所在地，離柳樹溝十里地，得住校，一星期回來一次。學費、書本費、住宿費、伙食費，加起來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娘有點發(fā)愁，晚上睡不著，在炕上翻來覆去。

“愁啥，不就是錢嘛，我有。”趙大山說。

“你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天天起早貪黑的……”

“我起早貪黑為啥？不就是為了你們娘仨過上好日子？春妮有出息，能考上中學，這是好事，砸鍋賣鐵也得供。”

“可是……”

“別可是了，聽我的。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辦法?！?/p>

趙大山的辦法是接更多的活。他不僅給村里人打家具，還去外村接活，有時候一走就是好幾天。他的手藝好，價錢公道，人又實在，找他的人越來越多。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回來時一身木屑，一臉疲憊，但看到我，就會笑，問：“春妮，學習咋樣？”

“挺好的，叔。”

“那就好，好好學習，給叔爭氣?！?/p>

我使勁點頭。

開學那天，趙大山用自行車馱著我去學校。我的行李很簡單：一床被子，幾件衣服，一個搪瓷盆，一個茶缸。娘給我裝了滿滿一飯盒咸菜，說學校的菜沒油水，就著咸菜能多吃點飯。

“到了學校，聽老師的話，好好學習，別跟人打架。”娘一遍遍地囑咐。

“知道了，娘。”

“錢拿好，別丟了，該花的花，不該花的別亂花?！?/p>

“知道了?！?/p>

“星期天早點回來，娘給你做好吃的?！?/p>

“嗯?！?/p>

趙大山一直不說話，騎著車，我在后座上坐著，看著他的背。他的背很寬，很厚實，藍布衣服洗得發(fā)白，肩胛骨的位置磨破了，用同色的布補了補丁，針腳細細密密的，是娘的手藝。

“春妮，”他突然說，“在學校，別舍不得吃，正長身體呢，得多吃。錢不夠了，捎信回來，叔給你送?！?/p>

“嗯。”

“有人欺負你，別怕，告訴老師，要不就回來告訴叔，叔給你出頭?！?/p>

“嗯?！?/p>

“好好學，學好了，考大學，去北京，去上海，見大世面?！?/p>

“嗯?！?/p>

他說一句，我應一句。路兩旁的楊樹飛快地后退，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他的背擋在我前面，風小了很多。

到了學校，他幫我把行李送到宿舍。宿舍是間大屋子，一排通鋪，能住十幾個人。我去得早，挑了個靠窗的位置。他幫我把被子鋪好，盆和茶缸放好，又把飯盒放在枕頭邊。

“我走了，你好好的?！彼f。

“叔，你路上慢點?！?/p>

“知道了?！?/p>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揮揮手，走了。

我站在窗口，看著他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騎上車，越走越遠，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突然，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家，離開娘，離開鐵蛋，離開趙大山。

中學生活很新鮮，也很艱苦。十幾個人住一間屋，冬天冷，夏天熱。吃的也差，高粱米窩頭，白菜湯，清湯寡水，沒一點油星。但我很用功，知道這機會來之不易。我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別人玩的時候，我在看書；別人睡覺的時候，我還在看書。

期中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師表揚我，同學羨慕我，我心里很高興，但更高興的是，可以把成績單拿回家給趙大山看。

星期六下午，我沒等學校的班車，自己走回去。十里地，走了兩個小時。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娘在灶間做飯，看見我，很驚喜：“咋自己走回來了？不是說明天坐車回來嗎？”

“想早點回來。”我說，放下書包。

鐵蛋從屋里跑出來，抱住我的腿：“姐，你可回來了，我想你了！”

“姐也想你?！蔽颐念^，他長高了不少。

趙大山從院子里進來，手里提著條魚，還在甩尾巴。

“春妮回來了？正好，我抓了條魚，晚上燉魚湯?！彼f著，把魚遞給娘。

“叔，我考了第一?！蔽覐臅锬贸龀煽儐危f給他。

他接過來，看了看，不識字，但認識上面的“第一名”三個字。他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好，好，我閨女有出息！”

他把成績單遞給娘：“看看，咱閨女考了第一。”

娘看了，也笑了，眼圈紅紅的：“好，好，我閨女就是爭氣?！?/p>

晚飯是魚湯燉豆腐，加了蔥花，奶白色的湯，冒著熱氣。娘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里面有好幾塊魚肉。

“多吃點，學校的飯沒油水，看你瘦的。”娘說。

“學校挺好，我不瘦?！蔽艺f，端起碗喝湯，湯很鮮，魚肉很嫩。

趙大山給我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沒刺：“吃這塊，這塊肉嫩。”

“謝謝叔?！?/p>

“跟叔客氣啥?！彼χ?，給自己倒了杯酒，滋溜一聲喝了，咂咂嘴，“舒坦?！?/p>

吃完飯，娘收拾碗筷，我和鐵蛋在院子里玩。鐵蛋給我看他新做的彈弓，趙大山給他做的，用樹杈和皮筋做的，很精致。

“姐，我能打中那片葉子。”鐵蛋說著，拉開皮筋，瞄準棗樹上的一片葉子，松手，石子飛出去，打在葉子上，葉子晃了晃。

“真準?！蔽铱渌?。

“叔教我的，叔可厲害了，能打中麻雀。”鐵蛋很得意。

正說著，趙大山出來了，手里拿著個東西，用布包著。

“春妮，這個給你。”他把布包遞給我。

我打開，里面是一支鋼筆，黑色的，很新，在月光下泛著光。

“叔，這……”

“獎勵你的，考了第一。好好學，用這支筆，寫出更好的成績?！?/p>

我接過鋼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溫暖。

“謝謝叔。”我說，聲音有點哽咽。

“傻孩子，謝啥?！彼业念^，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溫暖。

那支筆，我一直用著，從初中用到高中，用到大學。每次用它寫字，我都會想起那個夜晚，想起趙大山溫暖的手，想起他說的：“好好學，用這支筆，寫出更好的成績?！?/p>

八

時光如流水，轉(zhuǎn)眼間，幾年過去了。

我高中畢業(yè)，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鐵蛋也上了初中，長得比我還高，是個大小伙子了。娘的眼角多了幾道皺紋，但精神很好，整天樂呵呵的。趙大山的背有點駝了，頭發(fā)也白了不少，但身體還硬朗，木工活照樣干。

大學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全家都高興壞了。娘拿著通知書看了又看，雖然不識字，但看著上面紅紅的印章，就知道是好事。鐵蛋蹦得老高，說：“我姐是大學生了！我姐是大學生了！”

趙大山?jīng)]說話，接過通知書，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沓錢，有零有整，捆得整整齊齊。

“這是學費，還有生活費，不夠了再跟叔說?！彼彦X遞給我。

“叔，這太多了……”

“不多，大學花錢多，你拿著，別舍不得花。該吃吃，該喝喝，別虧著自己?！?/p>

“可是……”

“別可是了，拿著?！彼挥煞终f，把錢塞到我手里。

我握著那沓錢，沉甸甸的，還帶著他的體溫。我知道，這是他一分一分攢的，是他在木屑堆里刨的，是他起早貪黑賺的。

“叔，等我畢業(yè)了，工作了，掙錢了，我養(yǎng)你?！蔽艺f。

“好，叔等著?！彼α?，眼角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

臨走前一天晚上，娘給我收拾行李。衣服，被褥，臉盆，毛巾，牙膏牙刷，一樣一樣，檢查了又檢查，生怕漏了什么。

“省城冷，多帶點厚衣服?！?/p>

“知道了，娘?！?/p>

“錢放好，別讓人偷了?！?/p>

“知道了?！?/p>

“到了學校，給家寫信，別讓娘惦記?！?/p>

“知道了?！?/p>

“好好吃飯，別餓著。”

“知道了。”

娘說一句，我應一句。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了下來，我趕緊給她擦。

“娘，別哭，我放假就回來?！?/p>

“嗯，娘不哭，娘是高興，我閨女有出息了?！蹦锊敛裂蹨I，笑了，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趙大山在院子里抽煙，一支接一支。我走出去，坐在他身邊。

“叔，少抽點，對身體不好?！?/p>

“嗯，抽完這支就不抽了。”他說著，又吸了一口，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叔，我走了，家里就靠你了。”

“放心，有叔在，家里沒事。你安心上學，別惦記家里?！?/p>

“嗯。”

“春妮，”他頓了頓，說，“到了省城，見了世面，別忘了本。咱是農(nóng)村人，實誠，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好好學習，好好做人，比啥都強?！?/p>

“叔，我記住了?！?/p>

“記住就好?！彼褵燁^摁滅，站起來，“不早了，睡吧，明天還得趕車?！?/p>

“嗯，叔，你也早點睡?！?/p>

第二天一早，趙大山用自行車馱著我去公社車站。我的行李多，他捆了又捆，生怕路上散了。娘和鐵蛋也去送我，娘給我煮了十幾個雞蛋，讓我路上吃。

“到了就寫信，啊?！蹦镆槐楸榈貒诟?。

“知道了，娘?！?/p>

車來了，是一輛破舊的長途汽車，哐當哐當?shù)亻_過來，揚起一片塵土。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趙大山幫我把行李放在架子上，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捆結實了，才下車。

車開了，我趴在窗戶上，朝他們揮手。娘和鐵蛋也揮手，趙大山?jīng)]揮手，就站在那里，看著我，一直看著，直到車拐了彎，看不見了。

我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大學生活很精彩，也很忙碌。我學的是中文，每天上課，看書，寫作業(yè)，參加社團活動，忙得團團轉(zhuǎn)。但我每個月都會給家里寫信，告訴他們我的情況。趙大山不識字，信是鐵蛋念給他聽的。鐵蛋在信里說，每次念我的信，趙大山都聽得很認真，聽完就笑，說：“我閨女有出息?！?/p>

大二那年，我交了男朋友，叫陳志遠，是我同班同學，家是省城的，人很好，學習也好。我寫信告訴了家里，娘回信說，只要人好就行。趙大山?jīng)]回信，但讓鐵蛋在信里說，讓我自己看準了，別吃虧。

寒假，我?guī)ш愔具h回家。他有點緊張，一路上問這問那：“你爹兇不兇？你娘好相處嗎？你弟弟多大了？”

“放心吧，他們都很好。”我說。

到了家，娘在門口等我們，看見我們，笑得合不攏嘴。鐵蛋也長高了，是個大小伙子了，有點靦腆，叫了聲“姐”，又看看陳志遠，叫了聲“哥”。

趙大山在院子里劈柴，看見我們進來，放下斧子，擦了擦手，走過來。

“叔，這是陳志遠?！蔽医榻B。

“叔?！标愔具h叫了一聲，有點拘謹。

趙大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點頭：“進屋吧，外頭冷。”

進了屋，娘端上熱茶，花生，瓜子。陳志遠有點緊張，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趙大山問他家里的情況，學習的情況，將來的打算。陳志遠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有禮有節(jié)。

問完了，趙大山點點頭，說：“好好對我閨女。”

“叔，您放心，我一定對春妮好。”陳志遠說。

趙大山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爺們兒說話算話?！?/p>

陳志遠也笑了，放松下來。

晚上，娘做了一桌子菜，雞鴨魚肉，樣樣俱全。趙大山拿出珍藏的酒，給陳志遠倒上。陳志遠不會喝酒，但硬著頭皮喝了，辣得直咧嘴。趙大山看了，哈哈大笑，說：“慢慢來，慢慢來。”

吃完飯，陳志遠幫著收拾碗筷，趙大山不讓，說：“你是客人，坐著，讓他們忙。”

“叔，我不是客人，我是……”陳志遠看了我一眼，臉紅了。

“是啥？”趙大山逗他。

“是……是春妮的對象?！标愔具h小聲說。

“對象也是客，坐著?！壁w大山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去收拾了。

晚上，陳志遠睡西屋，我和娘睡東屋。娘悄悄問我：“這小伙子咋樣？”

“挺好的，實在，對我也好?！?/p>

“你爹也說他好，說他眼神正，是個靠得住的人?！?/p>

“爹真這么說？”

“嗯，你爹看人準，他說好，就是真的好?！?/p>

我笑了，心里甜甜的。

在家住了幾天，陳志遠跟趙大山學會了劈柴，學會了修農(nóng)具，還學會了趕牛車。趙大山說：“行，像個莊稼人?！?/p>

陳志遠撓撓頭，笑了。

臨走那天，趙大山和娘送我們到車站。趙大山把陳志遠拉到一邊，說了幾句話，說的什么，我沒聽見。但陳志遠回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

“爹跟你說啥了？”我問。

“他說，”陳志遠吸了吸鼻子，“他說，春妮從小沒爹，是他帶大的，跟他親閨女一樣。讓我好好對你，要是欺負你，他饒不了我?！?/p>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車開了，我回頭看，趙大山和娘還站在路邊，朝我們揮手。娘在抹眼淚，趙大山摟著她的肩膀，輕輕拍著，像拍一個孩子。

九

大學畢業(yè)后，我留在省城，當了老師。陳志遠也留校，當了輔導員。我們結婚了，婚禮很簡單，就在學校的小禮堂辦了幾桌，請了老師和要好的同學。趙大山和娘，還有鐵蛋都來了。趙大山穿了一身新衣服，藍色的中山裝，是娘新做的，很合身。娘也穿了新衣服，紅格子的罩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婚禮上，趙大山作為家長講話。他有點緊張，手在抖，但聲音很洪亮：“我閨女春妮，今天出嫁了。我這當?shù)?，高興，也不舍。高興的是，閨女有了好歸宿；不舍的是，閨女要離開家了。但閨女總是要出嫁的，只要她過得好，我就高興。志遠是個好孩子，我把閨女交給他，放心。希望他們倆好好過日子，互相體諒，互相扶持，白頭偕老?！?/p>

他說完，下面響起熱烈的掌聲。我哭了，陳志遠也哭了，娘也哭了，只有趙大山?jīng)]哭，他笑著，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婚禮結束，趙大山和娘要回去了。我送他們到車站，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到了車站，車還沒來，我們站在路邊等。

“春妮，”趙大山說，“以后就是人家的人了，要孝順公婆，體貼丈夫，好好過日子?！?/p>

“嗯，我知道，爹?！蔽医辛怂宦暋暗?，這是我第一次當面叫他爹。以前，我叫他“叔”，心里把他當?shù)焐蠌膩頉]叫過。今天，我想叫，就叫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眼角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

“哎。”他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哽咽。

車來了，他們上了車。我站在路邊，看著車開走，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了，還站在那里。

陳志遠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回去吧，天冷了?！?/p>

“嗯。”我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當了老師，陳志遠也提了干。我們買了房子，不大，但很溫馨。鐵蛋高中畢業(yè)，沒考上大學，在縣城找了份工作，開拖拉機，很辛苦，但掙錢不少。他每個月都寄錢回家，趙大山和娘不要，他又寄回來，一來二去，趙大山生氣了，說：“你自己攢著，將來娶媳婦用?！?/p>

鐵蛋就真攢著，說要娶個漂亮媳婦，生個大胖小子，讓爹娘抱孫子。

趙大山和娘老了，頭發(fā)都白了，但身體還好。趙大山還在做木工活，但接的活少了，他說，老了，干不動了。娘的眼睛花了，做針線得戴老花鏡，但她還是給我和鐵蛋做衣服，做鞋，說買的衣服不如自己做的暖和。

我每年暑假都回家，住上一個月。陳志遠也來，他喜歡農(nóng)村，喜歡跟趙大山下地干活，喜歡跟鐵蛋去河里摸魚，喜歡跟娘學做飯。他說，農(nóng)村好，空氣好，人好，飯也好吃。

那年暑假，我回家，帶回去一個消息：我懷孕了。

娘高興壞了，拉著我的手，摸了又摸：“幾個月了？”

“三個月了?！?/p>

“好，好，我要當姥姥了。”娘笑得合不攏嘴。

趙大山也高興，但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里拿著個東西，用紅布包著。

“給孩子做的?！彼鸭t布包遞給我。

我打開，里面是一個小小的木馬，雕得很精致，馬頭高昂，馬尾飛揚，栩栩如生。

“真好看?！蔽颐抉R，木頭打磨得很光滑，一點毛刺都沒有。

“閑著沒事，做著玩?！壁w大山說，有點不好意思。

“爹的手藝還是這么好。”

“老了，手生了，不如以前了。”他搓著手，手上都是老繭，但很穩(wěn)。

“謝謝爹?！?/p>

“謝啥，自己閨女，自己外孫，應該的?！?/p>

我把木馬收好，準備將來給孩子玩。這是姥爺給孩子的第一份禮物，我要好好保存。

十

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六斤八兩，很健康。我和陳志遠給他取名陳念恩，小名恩恩，意思是念著所有人的恩情。

恩恩滿月的時候，趙大山和娘來省城看我們。他們帶了滿滿兩大包東西：雞蛋，小米，紅棗，紅糖，還有娘親手做的小衣服，小鞋子，虎頭帽。

趙大山抱著恩恩，小心翼翼，像抱著個瓷娃娃。恩恩睜著大眼睛看著他，不哭不鬧，還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笑了，笑了，這小子，認得姥爺?！壁w大山高興得合不攏嘴，抱著恩恩在屋里走來走去，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

娘在一邊看著，也笑，眼里有淚光。

“像春妮小時候，”娘說，“眼睛像，鼻子像，嘴也像?！?/p>

“我看像志遠，眉毛像?！壁w大山說。

“都像，都像?！蹦镎f，接過恩恩，抱在懷里，輕輕搖著，“我的大外孫，姥姥的心肝寶貝?！?/p>

恩恩在姥姥懷里，很快睡著了，小嘴一吮一吮的，像在吃奶。

他們在省城住了一個星期，要回去了。臨走那天，趙大山把陳志遠叫到一邊，又說了幾句話。這次我聽見了，他說：“志遠，春妮就交給你了，你好好待她。恩恩是你們的兒子，也是我的外孫，你們好好養(yǎng)，讓他有出息。”

“爹，您放心，我一定對春妮好，對恩恩好?！标愔具h說。

“嗯，我信你?！壁w大山拍拍他的肩膀，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點駝了，頭發(fā)全白了，但走得很穩(wěn)，一步一步，踏踏實實。

日子如流水，恩恩會爬了，會走了，會叫爸爸媽媽了，也會叫姥爺姥姥了。每年暑假，我都帶他回柳樹溝，住上一個月。恩恩喜歡農(nóng)村，喜歡跟姥爺去地里，喜歡跟姥姥喂雞，喜歡跟舅舅去河里摸魚。他叫趙大山“姥爺”，叫娘“姥姥”，叫鐵蛋“舅舅”，叫得很甜，很親。

趙大山很疼恩恩，給他做木槍，做彈弓，做小推車。恩恩騎著小推車在院子里瘋跑，趙大山就在后面跟著，生怕他摔著。

“姥爺，推快點兒！”恩恩喊。

“好，姥爺推快點兒?！壁w大山就加快腳步，推著小車跑，跑得氣喘吁吁，但笑得很開心。

娘說：“你呀，就把恩恩慣壞了。”

“慣不壞，我外孫，我愿意慣?！壁w大山說，把恩恩抱起來，舉高高，恩恩咯咯笑，他也笑。

那年夏天，恩恩五歲，我們回柳樹溝。恩恩在院子里玩，突然跑到趙大山面前，仰著小臉問：“姥爺，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趙大山愣了一下，蹲下來，摸著恩恩的頭：“因為你是姥爺?shù)耐鈱O啊?！?/p>

“可是，別的小朋友的姥爺，都沒有我的姥爺好?！倍鞫髡J真地說。

趙大山笑了，把恩恩摟在懷里：“因為你是姥爺?shù)男母螌氊惏??！?/p>

“那，姥爺，我長大了，也對你好，給你買好吃的，買新衣服，帶你坐大汽車，坐大飛機。”

“好，姥爺?shù)戎！?/p>

我在旁邊聽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晚上，恩恩睡了，我和娘在院子里乘涼。月光很好，灑在地上，像一層霜。葡萄架上的葡萄熟了，一串一串，紫瑩瑩的，在月光下像寶石。

“娘，”我說，“爹對恩恩真好?！?/p>

“嗯，他喜歡孩子?！蹦镎f，搖著蒲扇。

“娘，你跟爹……這么多年，你覺得幸福嗎？”

娘停下來，看著我，笑了：“幸福，怎么不幸福。你爹是個好人，實在，厚道，對你們好，對我也好。我這輩子，嫁給他，不虧?！?/p>

“那就好?！?/p>

“春妮，”娘突然說，“你知道你爹為啥對你們這么好嗎？”

“為啥？”

“因為你們是他的孩子，在他心里，你們就是他的親生孩子?！蹦镱D了頓，說，“你還記得你們來的第一天晚上，他給你們盛飯嗎？”

“記得，他先給鐵蛋盛，再給我盛，最后給娘盛，他自己只盛了半碗?！?/p>

“對，他先給你們盛，而且盛得滿滿的，堆得像小山一樣。他那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你們，告訴所有人，你們是他的孩子，他會對你們好，比對自己還好?！?/p>

我想起那個晚上，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高粱米飯，那兩塊金黃的油渣，那碗熱氣騰騰的菜。想起趙大山看著我們吃飯的樣子，眼里有光，有笑，有滿足。

“他做到了?！蔽艺f。

“是啊，他做到了?！蹦镎f，搖著蒲扇，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灑在娘花白的頭發(fā)上。她輕輕搖著蒲扇，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

“你們來的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起來，坐在門檻上抽煙。我問他咋了，他說：‘秀英，我心里不踏實?！艺f咋不踏實，他說：‘我怕對孩子不夠好，怕他們不認我?！?/p>

娘笑了，眼角的皺紋在月光下格外柔和：

“我說，你真心對他們好，他們能感覺到。他說：‘是，我得對他們好，比親爹還好。’”

“后來啊，他真是這么做的。春妮，你還記得你上中學那會兒，有一次發(fā)燒，他連夜背你去衛(wèi)生所嗎？”

我點點頭。怎么會不記得。那是初二那年冬天，我發(fā)高燒，渾身滾燙。衛(wèi)生所在五里外的鄰村，大雪封路，自行車騎不了。趙大山就用棉被把我裹起來，背在背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走。雪沒到膝蓋，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但一步?jīng)]停。到了衛(wèi)生所，他渾身都濕透了，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雪水。醫(yī)生給我打了針，說再晚點就危險了。趙大山就坐在床邊，守了我一夜，眼睛都沒合。

“那天晚上，他看著你打點滴，跟我說：‘秀英，這孩子命苦，這么小就沒了親爹。咱得好好疼她，不能讓她再受苦。’”娘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真是把你當親閨女疼啊。”

我握著娘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溫暖。

“鐵蛋也是?！蹦锢^續(xù)說，“鐵蛋小時候體弱，三天兩頭生病。你爹就抱著他，整夜整夜地哄。鐵蛋怕打雷，一打雷就往你爹懷里鉆。你爹就摟著他，說：‘不怕，爹在?！?/p>

“有一次，鐵蛋在村口玩，被別的孩子欺負，說他是拖油瓶。鐵蛋哭著跑回家，你爹問清楚了，二話不說，拉著鐵蛋就去找那家大人。他不吵不鬧，就說了一句：‘鐵蛋是我兒子，誰再欺負他，我跟誰沒完?！瘡哪且院螅贈]人敢說閑話了?！?/p>

這些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但此刻聽娘娓娓道來，一幕幕，一件件，像電影一樣在我眼前閃過。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笨拙而堅定的方式，一點一點，把我們破碎的生活修補起來，給我們撐起了一片天。

“娘，”我問，“你后悔嫁給爹嗎？”

娘笑了，搖搖頭：“不后悔。這輩子，嫁給你爹，是我的福氣。他雖然話不多，但心里有數(shù)，有擔當。這些年，他沒讓我受過委屈，沒讓你們受過委屈。這樣的人，打著燈籠都難找?！?/p>

正說著，趙大山從屋里出來了，手里拿著件小褂子，是恩恩的，白天玩的時候刮破了。

“這孩子，衣服又破了?！彼谛“宓噬?，就著月光，一針一線地縫起來。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拿慣了斧頭鋸子，捏著小小的針，有點笨拙。但他縫得很認真，針腳細細密密的，雖然不如娘縫得好看，但很結實。

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照在他專注的臉上，照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冬天的晚上，他給我和鐵蛋盛飯的樣子。先給鐵蛋盛，盛得滿滿的，堆得像小山一樣。再給我盛，也是滿滿的。最后給娘盛，他自己的碗里，只有半碗飯。

他說：“吃吧，多吃點?！?/p>

他說：“以后把我當親爹也行?！?/p>

他沒說過什么漂亮話，沒許過什么山盟海誓。但他用一碗飯，一件棉襖，一支鋼筆，一個木馬，用二十年的日日夜夜，默默地，堅定地，告訴我們：他是爹，是我們的爹。

“爹?！蔽逸p聲叫。

他抬起頭，有點茫然：“嗯？”

“謝謝你?！蔽艺f。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謝啥，傻孩子?！?/p>

“謝謝你對我們這么好?！?/p>

他低下頭，繼續(xù)縫衣服，縫了幾針，才說：“你們是我的孩子，不對你們好，對誰好?！?/p>

就這一句話，讓我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嘩地流下來。

娘拍拍我的手，輕聲說：“不哭了，都當媽的人了。”

恩恩在屋里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趙大山趕緊放下針線，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給恩恩蓋好被子，又輕輕拍了他幾下，等他睡安穩(wěn)了，才出來。

“睡了？”娘問。

“嗯，睡了，睡得可香了。”趙大山說著，重新坐下，拿起針線，繼續(xù)縫那件小褂子。

月光靜靜地灑下來，灑在院子里，灑在葡萄架上，灑在我們身上。遠處的田野里傳來蛙聲，一聲，兩聲，此起彼伏。近處的草叢里有蛐蛐在叫，唧唧，唧唧，不知疲倦。

這個夏夜，很靜，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