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8日傍晚，南京“國防部”第三廳燈火通明。電話鈴此起彼伏，作戰(zhàn)地圖上的紅藍小旗被反復挪動。顧祝同壓低嗓音問杜聿明：“徐州還能守嗎？”杜擠出一句干笑：“黃維再撐十天，或許有轉機；撐不過，就得棄城?！边@句若有若無的話，標志著徐州即將被放棄，也揭開了杜聿明連環(huán)兩計的序幕。

第一計出現(xiàn)在南京會議結束后的次日清晨。按照郭汝瑰擬就的計劃，徐州守軍應當沿津浦鐵路東側經(jīng)兩淮南下。杜聿明卻當面點頭、背后改道，令參謀人員私下繪制一份西線公路行軍圖，并把真正路線鎖進保險柜。對外，他命邱清泉、孫元良在徐州正南方向大張旗鼓“救黃維”；對內，則要求各部連夜備車加油，暗中準備西撤。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便是第一毒計。

然而“保密”二字談何容易。11月30日午后，李彌兵團直屬工兵營搶在預定時間引爆倉庫，滾滾濃煙把杜的計劃提前曝光。徐州街口涌滿了驚慌的官兵和搬運黃金的卡車，文強無奈地站在道旁干嚎。爆炸雖招來混亂，卻也在客觀上掩護了大部隊的突圍。夜色尚未完全降下，三十萬人馬已分批駛向蕭縣、永城一線。

粟裕收到炸城情報的時間是12月1日凌晨。前一晚，邱清泉在徐南打得正猛，按常理講不可能立刻抽身南逃?？蓚刹毂鴪蟾嬲f：邱部突然消失，徐州方向炮聲大減，城內火光沖天。粟裕皺眉推算，若敵人真沿公路西南竄逃，只需三晝夜即可抵渦陽，以自己手頭七個縱隊的速度，很可能咬不上尾巴。

此刻，他不得不分兵。東面，魯中南縱隊繼續(xù)防海州口；南面，第1、第4、第12縱隊留守堵截李延年、劉汝明；西北，渤?？v隊抽出一個師接防徐州；剩余的3、8、9、10縱隊外加兩支獨立旅全部朝濉溪、永城一線急行軍。命令下達到基層時，只有一句話：“見敵就纏，纏住就咬死。”

杜聿明的第二計隨即啟動。12月2日清晨，他讓先頭部隊繼續(xù)西撤，自己卻在后方布下煙幕，反復電令各軍“保持供應線”“修筑飛機場”。真正目的只有一個——拖延解放軍判斷真情的時間，哪怕多搶出半天路程，都可能擺脫追兵。對邱清泉，他更暗示：“第五軍走前頭，決不能掉隊。”邱瘋子得令，立刻催運500輛卡車全速前進。

第三天午后，天上響起了螺旋槳的聲音，兩架C-47拋下一串降落傘。面色蒼白的通信官把筆記遞給杜聿明，上書蔣介石親筆：“坐視黃維被殲，即是亡國滅種！即刻南援?！倍耪俗阕闶?，喃喃一句：“老頭子要我回頭？”戰(zhàn)場上的形勢從此急轉直下。

圍坐在地圖旁的邱清泉拍桌：“總司令！今晚調整，明日第二兵團領攻，打回濉溪口！”李彌和孫元良雖心懷疑慮，也不敢公然違拗。于是，本來脫離追擊線的蔣軍主力驟然掉頭，向南折返。此舉正將自己的咽喉往華野撲來的鋒刃上送。

12月3日夜，華野第8縱隊終于追至苗橋地區(qū)，截住蔣軍車隊，繳獲60余輛卡車與數(shù)門榴彈炮。那輛貼著“劉峙專車”字樣的吉普最惹眼，戰(zhàn)士們圍著打量，笑言“肥魚就在網(wǎng)里”。同一時間，第3、第9縱隊已封住濉溪口，地方武裝炸毀渦河上的浮橋。

戰(zhàn)局至此對比鮮明：杜聿明擁有貨真價實的“機械化快馬”，卻因臨陣受命來回調向；粟裕只有“鐵腳板”，卻憑準確判斷和咬尾不放，硬生生把奔流的洪水堵在陳官莊一隅。12月4日拂曉，華野十一個縱隊悉數(shù)到位，合圍圈驟閉，杜聿明再無突圍可能。

如果說第一毒計差點騙過華野，那么第二毒計則被蔣介石一封急電徹底摧毀。從戰(zhàn)后數(shù)據(jù)看，邱清泉第二兵團所部十二萬余人、李彌與孫元良各兵團十四萬余人，連同直屬部隊共三十萬，悉數(shù)折戟淮北。倘若當日繼續(xù)南竄，哪怕只有一半兵力進入江北防區(qū)，渡江作戰(zhàn)的天平都會向另一側傾斜，這一點連湯恩伯自己后來都承認。

淮海戰(zhàn)役的硝煙早已散盡，但11月30日至12月4日這短短五天，依舊是整個戰(zhàn)爭進程中最驚險的翻頁。杜聿明的兩次“毒計”詭秘而又兇險，前一計瞞天過海，后一計欲借機抽身；粟裕則在情報碎片與戰(zhàn)場迷霧之間迅速定向，憑一個“急”字，硬把敵人拖進絕地。一念之間，決定了淮海戰(zhàn)役的終局，也加速了華東敵軍的最終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