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渡·觀音愿》第二卷·修行路

第十一 修行路·洪水劫

第2小節(jié)：濁浪涌·肉身筏

韋馱菩薩以無上神通暫時穩(wěn)住了即將倒塌的茶樓，如同在狂暴的洪水中投下了一根定海神針，為絕望中的人們開辟了一小方生的希望。然而，整個臨江驛大半已淪為渾國，洪水依舊在不斷上漲，湍急的暗流裹挾著斷木、家具和浮尸，四處沖撞，更多的百姓被困在搖搖欲墜的屋頂、樹梢，哭聲、求救聲此起彼伏，與風(fēng)雨聲、浪濤聲交織成一曲凄厲的末日哀歌。

妙善在渾濁的洪水中奮力跋涉，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消耗著她的體力。她接連救下茶樓上的幾人，但個人的力量在如此浩劫面前，依舊顯得渺小。她需要更有效的方法。

“永蓮！”妙善朝著高處祠堂方向喊道，“找能浮起來的東西！門板、木桶、任何能浮起來的！做筏子！”

永蓮原本嚇得魂不守舍，緊緊抱著祠堂的門柱，聽到妙善的呼喊，看到她在那滔天洪水中奮不顧身的身影，一股勇氣陡然從心底升起。她不能只是看著！她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沖進(jìn)祠堂內(nèi)部，不顧一切地拆卸那些早已腐朽的木板門扇，又眼尖地發(fā)現(xiàn)角落里扔著幾個棄用的空木桶。

此時，也有幾個逃到高處的、膽大些的年輕人，被妙善和云逸（韋馱）的舉動所激勵，不再只顧自身逃命，也紛紛加入進(jìn)來。有人砸開自家店鋪的木板，有人找來繩索，有人幫忙搬運。求生與互助的本能，在災(zāi)難面前被激發(fā)出來。

在高地相對安全的一隅，一個簡陋的“救援點”倉促形成。妙善將救下的人安置在此，永蓮和那些年輕人則拼湊起一切可用的材料。沒有工具，就用石頭砸，用手掰，用牙咬斷繩索。很快，幾張用門板、木桶和破舊家具捆綁成的、歪歪扭扭的簡易筏子被推入水中。它們粗糙不堪，但在此時，卻是通往生路的諾亞方舟。

妙善沒有絲毫猶豫，率先爬上一張最不穩(wěn)定的筏子，抓起一根長長的竹竿?！拔胰ツ沁?！”她指向遠(yuǎn)處一片被洪水圍困的屋頂，那里隱約傳來微弱的呼救聲。

“姑娘！太危險了！”永蓮急得大喊，那筏子在激流中劇烈搖晃，仿佛隨時會散架。

妙善回頭，給了她一個堅定無比的眼神：“顧不得了！能救一個是一個！”說罷，她用竹竿奮力一撐，小小的筏子便顫巍巍地、卻又義無反顧地沖向洶涌的洪流。

云逸公子（韋馱）依舊靜立原地，周身金光微泛，穩(wěn)固著茶樓，但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妙善。他并未直接出手操控筏子，而是暗中以無形之力，蕩開沖向筏子的致命漂浮物，微微引導(dǎo)水流，讓筏子不至于瞬間傾覆。他將主導(dǎo)權(quán)交給了妙善，這是她的修行，她的道場。

妙善駕馭著簡陋的筏子，在濁浪中起伏。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竹竿幾乎無法掌控方向，全靠她調(diào)動全身力氣，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平衡感。洪水冰冷，手腳很快凍得麻木，但她心中那團(tuán)救人的火，卻燒得滾燙。

她首先靠近那片呼救的屋頂。爬上屋頂?shù)氖且患胰?，男人死死抱著孩子，女人臉色慘白，緊緊抓著丈夫的胳膊。看到妙善，他們?nèi)缤吹搅司刃牵藓爸斐鍪帧?/p>

“別慌！一個一個來！孩子先上！”妙善的聲音在風(fēng)浪中有些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她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接過，放入相對平穩(wěn)的筏子中心，然后是母親，最后是父親。小小的筏子吃水更深，搖晃得厲害。妙善讓他們趴低，自己則半跪在邊緣，用竹竿艱難地保持平衡，奮力向高地劃去。

一趟，兩趟，三趟……她記不清自己往返了多少次。筏子散架了，就換另一張；竹竿折斷了，就用手劃水。她的僧衣被撕破，手臂、臉頰被水中的雜物劃出細(xì)小的傷口，冰冷的河水讓她嘴唇發(fā)紫，渾身顫抖，但她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在救援過程中，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她救起了一位被困在閣樓上的胖富商。那富商嚇得屁滾尿流，體重沉得幾乎壓垮了小小的筏子。妙善記得他，幾日前途經(jīng)此地，這富商曾因她不肯為他“單獨祈福”而面露譏誚，嘲笑她是“騙香火的尼姑”。此刻，富商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著她的手臂，涕淚橫流，嘴里胡亂喊著“菩薩救命”。妙善沒有看他過去的無禮，只是用力將他拖上筏子，平靜地說：“施主抓緊，莫亂動?！备簧陶×?，看著妙善凍得發(fā)青卻異常平靜的臉，羞愧地低下了頭。

她又在一棵搖搖欲墜的大樹上，發(fā)現(xiàn)了一位瑟瑟發(fā)抖的青衫士子。那士子她也見過，曾在茶棚與她爭論過“佛法空性”，言語間帶著讀書人的清高與固執(zhí)。此刻，他緊抱樹枝，嚇得面無人色。妙善將筏子靠過去，伸出手：“先生，快下來！”士子看著下方?jīng)坝康暮樗q豫不敢跳。妙善鼓勵他：“信我，跳！”士子一咬牙，跳了下來，妙善穩(wěn)穩(wěn)接住。驚魂甫定的士子看著妙善，喃喃道：“不想……竟是師太……”妙善只是搖搖頭，將他送至安全處，便立刻轉(zhuǎn)身劃向下一處求救聲。

她還救起了曾經(jīng)對她惡語相向的鄰家潑婦，救起了與她毫無瓜葛的陌生腳夫，救起了奄奄一息的老人，救起了驚恐萬分的孩童……

在這一刻，所有的社會身份、財富多寡、知識高低、過往恩怨，都被這滔天的洪水抹平了。在妙善眼中，只剩下一個個在死亡面前平等、脆弱、亟待救助的——“生命”。她的慈悲，在這種極致的考驗下，褪去了一切思維的分別和計較，化為最純粹、最直接的行動。她沒有時間去想該救誰，不該救誰，沒有心思去分辨誰是善人，誰是惡人。她的耳中只有求救聲，眼中只有需要幫助的人。這份源于本能、又經(jīng)過修行淬煉的悲憫，如同陽光普照，不分善惡，不論親疏。

她的行動也感染了其他人。獲救的百姓，只要還有力氣，也紛紛加入救援。會水的青年跳下水，幫助推筏子、救人；不會水的老人婦女，則在高地照顧傷員，生火取暖。一種超越個體生死的、互助的光輝，在這片被災(zāi)難籠罩的土地上，微弱而頑強(qiáng)地閃耀著。

妙善在一次次的往返中，體力近乎透支。一次，她的筏子被暗流沖翻，人瞬間被濁浪吞沒。永蓮在高處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就在眾人心膽俱裂之際，卻見妙善又從不遠(yuǎn)處冒了出來，死死抱著一根浮木，劇烈地咳嗽著，臉色蒼白，卻依舊奮力向另一個求救點游去。她的堅韌，如同黑暗中不滅的燈火，照亮了許多人絕望的心。

韋馱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妙善在那一片混沌與死亡中，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踐行著“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他的眼中，贊許之色愈濃。神通可穩(wěn)固樓宇，可抵御洪流，但這份于危難中自然流露、無分別、無執(zhí)著的慈悲行愿，才是真正能度苦海、證菩提的無上舟筏。

洪水依舊洶涌，但在這艘艘簡陋的“慈悲之筏”上，生命的希望，正被一槳一槳，艱難而堅定地，擺向彼岸。

來源：《慈航渡·觀音愿》

作者：小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