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jié)屆清明，風日晴和。莫愁湖邊，花燦云霞；秦淮兩岸，鶯鳴柳浪。春深也！靜居久，頗思郊野踏春，乃馳車南出三十里，往游牛首山。

牛首山，因山有東西二峰，形肖牛角，故古人呼之為“江表牛頭”。

至山西南腳下，步入景區(qū)門，立而仰觀，則見牛首巍巍，上接蒼蒼；山表林木蔥蘢，煙嵐迷迷。想古時佛徒卜此禪修，有以也！山頂中部，有金色穹窿，其光熠熠，是為十年前新造之佛頂宮。因內供佛頂骨舍利而得名。旁有二塔，峨峨聳立，若衛(wèi)若侍。

山徑迂回， 緩步而登。約行一刻，至山坡陡處，有扶手電梯，乘之而上，無拾級苦，大悅。梯三四轉，至山頂觀景臺。駐足四眺，則野煙迷迷，不見遠村。俯首下視，數條山徑游人如蟻，蠕蠕上攀，是所謂蕓蕓眾生之相。

觀景臺之北，即 佛頂宮所在，其址原是礦坑，深達六十余米。設計師因坑巧構，成此地下六層，地上三層，徑長200米之圓柱狀宮體，耗資40億。宮外壁周遭，精雕佛教造像，內壁彩繪佛教故事，頗類莫高窟模樣。內外裝飾極精美，更施設光影，誠可謂美輪美奐，備極崇隆。不意舍財佞佛，更勝于蕭衍者，寧復見于今日！

地上一層，名曰禪境大觀。有巨形玉佛一尊，臥姿。 隨人流跼促繞行，恭敬瞻仰。前后有望宮即拜者，有至佛像前拜者；有拱手拜者，有伏地拜者；有念念有詞者，有叩地作響者，莫不面莊心誠。不意佛家信眾于今世仍廣大若此！余心別有信仰，于佛采不斥不佞態(tài)度。然思釋氏以慈悲心，決為世人尋一脫苦之道，砥礪修行，終成無上正等正覺，發(fā)愿以先覺覺后覺，弘演教法，普渡眾生。其心其哲，與仲尼、老聃相埒，亦至圣先覺者矣！孔氏以“仁”，老聃以“道”，釋氏以“空”，各各應世。第其初心同為療治人世疾苦；其至高之境曰“”大同”，曰“逍遙“，曰“極樂”，皆至善至美之“自由王國”。三家相較，轍跡有異，所趨實同。此東方三圣，與西方之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三哲，將同躋于不朽。

人流兜轉，經千佛殿、萬佛廊，逐層下行，終至最下層之舍利藏宮。宮之中心，有阿育王塔，塔中有函，函中供奉佛頂骨舍利。尋常時，并不開視。然萬目渴望者在茲，何以慰解？返身而求，見宮壁前立一屏，中有“舍利”圖片。圖一經放大，舍利子晶瑩輝光之微粒清晰可見。信眾復膜拜之，禱誦之。佛家圣物原如此也！韓昌黎千年前痛詆者，此也；兩千五百年來，浮圖視為至寶者，此也；而釋氏一生致力求悟，非希此也；欲藉之普渡眾生者，亦非憑此也！恍兮惚兮，我恐佛家后徒，將有鬻櫝還珠之憂矣！

乘電梯直上，至地上二、三層，所見唯商舖，各種僧俗用物，琳瑯滿目，叫賣聲，討價聲，嗡嗡嚶嚶。清涼仙境轉身即入攘攘紅塵，一宮之內，幻若兩重世界！

出佛頂宮，漫步佛頂塔前，作冷眼觀：涌入涌出，日逾萬人，以有此宮爾。若以此宮之立而佛光普照，有緣人皆渡劫得吉，則此宮偉矣！斥巨資修成此宮者，功亦偉也！顧萬人中真心求佛者幾人？以其所見所聞而能稍獲佛義者幾人？由此而邪念去、善心立者幾人？我以為五行山下，當非止一猴！

西人有諺：“真理是赤裸裸的?！崩像踔f最近此理，孔氏之學亦是斥偽存真，“敬鬼神而遠之”。此二家不立偶像，不設咒語，尤可以樸素視之。釋氏則神道設教，大千世界，成佛成魔，善果惡道，各有攸歸。佛學廣大深邃亦以此也。綜三哲而言之，源深流遠，亦至當也；而傳者不肖，皆未能守道不移，弘道不遷。由三家之言演而為“三教”，其旨趣大變矣！源清流潔之語，我甚疑之；我信者“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也哉！至若以舍利所在而設景區(qū)藩籬，行文旅經營，以求實利，昂其門票之值，是阻眾生于山門之外！先哲初心，豈如是乎？設若以其所得，弘道獲法，佛光廣被，使草木蟲魚，飛禽走獸，皆得獲佑，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則萬千生靈蒙其惠多也，是為至幸！

思慮百轉，不覺暮色漸濃。牛首山佛跡甚多，今初游僅及一隅。恨日行太速，宏覺塔，佛頂寺諸處不及游觀，匆匆下山歸，有感，記之。

2026年4月6日于金陵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