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翻到克拉姐姐最后一條微博，是三月發(fā)的，配圖是窗臺一盆綠蘿，葉子剛抽新芽。底下有粉絲問“最近還好嗎”，她沒回。后來才知道，那時她已經(jīng)沒法自己打字了。

她弟弟四月二十四號發(fā)的那條動態(tài)，我刷到時正吃泡面。手機屏亮得晃眼，2.9萬條評論，很多人說“像我姐姐”“像我同學”“像我本人”。不是客套話，是真的像。

十一月家里群里有人說她肚子脹得厲害，像懷了孕。后來查出來是卵巢附近長了個瘤，但沒人當機立斷去做活檢。醫(yī)生讓再看看，家里也說再等等，等過年忙完。她沒吵，只回了個“好”。

三月初確診是黑色素瘤轉(zhuǎn)移，不是卵巢癌。醫(yī)生說原發(fā)灶可能早就在身上某處，比如后背、腳底、頭皮，小得像痣，誰也沒當回事。這種癌跑得快，尤其帶BRAF突變的，化療反應差，靶向藥又貴又不一定能進醫(yī)保。她沒用上。

她爸媽離婚早，跟奶奶一起住。奶奶八十二歲，腿不好，每天扶著墻去菜場買豆腐和青菜。她高中起就跟男友在一起，六年沒斷過。訂婚戒指是去年秋天挑的，銀的，沒鑲鉆，說“戴一輩子不硌手”。訂婚宴定在五月，酒席錢她倆一分一分存的。

出事前她還在改請柬的電子版，發(fā)給弟弟看，問“喜帖背景紅得夠不夠喜”。弟弟說太艷，她又調(diào)淡了一點。再后來，連調(diào)顏色的力氣都沒了。

她走后，家里按老家規(guī)矩沒讓她棺木進門。靈棚搭在屋外水泥地上，雨棚是借來的，四根竹竿撐著，風一吹嘩啦響。來吊唁的人繞著棚子走一圈，沒人敢跨門檻。有人說這是老規(guī)矩，也有人說，其實早沒人真信那一套了，可沒人帶頭改。

她給每個人留了一段話，帶密碼。弟弟知道怎么開，其他人不知道。她沒留遺書，沒寫“別難過”，只存了幾段語音，有笑的，有清嗓子的，有一句是“記得把我那盆綠蘿搬進屋，別凍死”。

弟弟說，她走前十幾個小時還自己用指甲油補了右手小拇指——原來那塊指甲蓋被腫瘤頂?shù)寐N起來了。她嫌難看，補了兩遍，第二遍才勻。

我查過，黑色素瘤年輕女性發(fā)病率這幾年漲得有點快。不是因為熬夜多，不是因為奶茶喝得多，是紫外線曬多了、基因有點小問題、免疫系統(tǒng)某天悄悄罷工了。它不挑人，不看是不是剛訂婚，也不管你是不是連婚紗都沒試。

她病歷本上寫的“腹膜后占位”，我們普通人聽不懂。但“肚子突然變大”“持續(xù)低燒”“摸到硬塊還疼”，這些話誰都聽得懂。可聽懂了，也不一定真往醫(yī)院跑。

她奶奶現(xiàn)在還睡她房間，床單沒換。枕頭邊擺著那個沒拆封的訂婚喜糖袋，印著“百年好合”，邊角有點潮。

我們那屆高三畢業(yè)照她站最后一排，穿白襯衫，頭發(fā)扎得高高的，笑得很開。沒人想到，六年后她最后一條社交動態(tài)，是張綠蘿的照片。

她墳在奶奶墳下面，沒立碑，只堆了新土。土是弟弟和舅舅一鍬一鍬填的，沒請吹鼓手，也沒放鞭。

填完土，弟弟蹲那兒抽了支煙，煙頭滅了就走了。

我沒見過她真人，只看過她發(fā)的視頻，講怎么用舊T恤改帆布包，聲音很輕，手很穩(wěn)。

她走后，我卸載了兩個游戲，買了個手持皮膚鏡，五十塊錢，能放大30倍。

上周末我盯著自己胳膊看了十分鐘，什么也沒找著，但還是去了趟三甲醫(yī)院皮膚科。

掛號費八塊，醫(yī)生看了兩分鐘，說：“沒事，防曬就行?！?/p>

我點點頭，拿單子走了。

那支皮膚鏡還放我抽屜里，沒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