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7月的北京301醫(yī)院病房里，六十九歲的王樹聲昏迷與清醒反復交替，嘴里卻時不時吐出一個名字——“周大娘”。旁人以為那不過是垂危老人臨終前的囈語，殊不知這位將軍早在二十三年前，就把那位雙目幾乎失明的鄉(xiāng)村婦人認作“母親”，并把“找到她或她的后人”當成臨終前的最大牽掛。

時針撥回到1951年初夏?？姑涝熬€炮火正烈，國內大規(guī)模土改如火如荼，王樹聲奉命回到故鄉(xiāng)湖北麻城，慰問烈屬并勘察地方武裝情況。那天正午，縣政府小禮堂里人頭攢動，他正在給鄉(xiāng)親們講述前線戰(zhàn)況，忽然大門被推開，警衛(wèi)低聲報告：“首長，外面有個老大娘執(zhí)意要見您?！笨諝忸D時凝固，王樹聲眉頭緊鎖，隨即脫口而出：“是不是周大娘？”見警衛(wèi)搖頭，說沒敢細問，就把老人攔在了河對岸，他猛地起身，朝臺下一拱手：“同志們，失陪?！?/p>

麻城城北那條不寬的河水常年淺淺淌著，七月的水卻因暴雨而漲。眾人正擔心他年近半百的身體能否撐得住，只見他卷褲腿便往河里趟。岸邊，穿著洗得發(fā)白布衣的老嫗聽見水聲，微微側頭。將軍上岸，跪倒在她面前，聲音帶泣：“娘，孩兒政道回來看您了！”這聲“娘”把圍觀的干部、戰(zhàn)士全都怔在當場——堂堂開國大將，怎么突然跪了？

老人顫聲摸索他的肩膀：“我是等我的大侄子王樹聲，政道已經……你是誰呀？”一聽“政道”二字，將軍淚如泉涌：“政道犧牲了，我是樹聲，從今天起，我就是您的兒子?！?/p>

追根溯源，要回到1928年5月。那晚，十九歲的王樹聲因秘密組織農民協會遭白軍搜捕，夜色中跌撞著叩開了周家柴扉。周大娘沒多問，揮手就把他藏進柴垛。緊接著，白軍圍村，懸賞二百大洋緝拿王樹聲，恐嚇若有隱匿者滿門抄斬。情急之下，周大娘把長子周政道扯出門：“人我給你們找來了，他就在屋里?！卑总姴槐嬲?zhèn)?，把政道綁走。次日槍聲響過，麻城山口多了一座無名墳。年輕的王樹聲自此欠下一條命，也背上了“生死債”。

之后十七年，他從鄂豫皖轉戰(zhàn)川陜，西路軍失敗后只剩三人突圍，又在騰格里沙漠里孤身乞討千里回到延安。有人議論：這樣鐵血的人，心里還裝得下“感恩”二字么？1951年的那一跪，給了所有人答案。

老母親的三個親生兒子先后犧牲，晚年孤苦，視力將盡仍靠編草鞋度日。王樹聲當即決定：為老人修繕瓦屋、接濟口糧，每月專人送醫(yī)送藥。老人堅持不進城，他便約定：“供養(yǎng)在鄉(xiāng)，也算孝道?！蹦欠莨B(yǎng)直到老人離世，沒斷過一天。

與“孝”字并列的，是“大義”二字。早在1926年黃麻農運風起時，他對地主出身的舅公“丁枕魚”舉火圍剿；對組織紅槍會屠殺農協的舅舅“狗老八”當場處決。麻城父老評論：“王家少爺能下這種手，天下沒有辦不成的革命?！边@種做法今天聽來過于決絕，但在那個血雨腥風的年代，左右搖擺只會讓更多百姓倒在槍口下。

32年的戰(zhàn)火生涯里，他被稱作“野戰(zhàn)軍理論家”，更被戰(zhàn)士私下叫“神槍手老王”。川北嘉陵江畔，他用七十二小時連環(huán)機動把劉湘六十九個團攔在河對岸；華蓋山口，僅用兩個連擊潰五百守軍，自己輕傷兩人。徐向前曾調侃：“樹聲指哪打哪，地圖都省了?！比欢鴦倮?，他總要叮囑衛(wèi)生員去敵方陣亡區(qū)搜尋傷兵，“救一個算一個”。

西路軍覆滅后那段沙漠獨行，俞學仁老漢遞來一口水、一袋炒面，“我看你是紅軍，就認定你不會虧待老百姓?！彼痪洹案锩晒Ρ貓蠖鳌睅е先俗呱⒃陲L沙里。新中國成立后，王樹聲調蘭州軍區(qū)、成都軍區(qū)多方尋訪，始終沒能找到。1994年，寧夏文化人楊瓊程憑一句“旋窩鋪”讀出“宣和堡”，總算尋到老漢侄孫。消息電告北京，王樹聲女兒乘夜班機趕到寧夏，老侄孫泣聲說：“老人早在1960年荒年里去世，沒等到報恩。”一個承諾跨越半個世紀，總算有了回音。

外界對王樹聲的家庭總帶幾分唏噓：長子王魯光清華畢業(yè)、空軍少校，因霧天車禍高位截癱；次子體弱四十出頭早逝；三子王建初入海軍，卻患精神疾病。有人猜測他會怒斥肇事司機，他卻只說一句：“再重的懲罰也換不回孩子站起來，讓人一家人再背負恐懼算什么擔當？”車隊領隊事后回憶，自己那晚“汗浸迷彩服”，卻被他一句淡淡的“飯照吃”放過。

1955年授銜，王樹聲排在開國十大將第七位。授銜典禮結束，他照例鉆進簡樸的吉普，不肯乘轎車。前排參謀悄聲感慨：“首長，您也該享享福了?！彼麚u頭：“軍費一分是國庫，大將也只有指揮權，沒有享樂權?！?/p>

有人評價他“鐵面無情又柔腸百轉”，那跪在河水里的身影和西北沙漠里的一袋炒面，正好解釋這種矛盾。他曾說過一句話，“士為國生，亦為民生?！痹挷婚L，卻道盡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