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文學(xué)創(chuàng)作，所有人物、情節(jié)、地名均屬虛構(gòu)，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文中涉及的情感經(jīng)歷僅為故事需要，不構(gòu)成任何價值導(dǎo)向或行為建議。請理性閱讀。

我守寡十年，以為這輩子的心就徹底封死了。

直到那天傍晚，門鈴?fù)蝗豁懥恕?/p>

門開了一條縫，我看見一張臉——二十多年沒見，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叫程建明，是我的大學(xué)初戀。

我讓他進來，他沒推辭。那晚，他就住在了我家。

第一晚，他幫我洗了碗，靠著廚房門框低聲問："這十年，你一個人，怎么過來的？"

我沒答上來，喉嚨哽了一下。

第二晚，他在我家廚房炒菜，圍裙系得歪歪的，忽然轉(zhuǎn)過身——

事情就那么自然而然發(fā)生了……

沒想到第三天清早，他就走了。

桌上壓著一封信，和一張180萬的支票。

我拆開信，只看了開頭那一行，手就開始抖……

01

我叫羅玉萍，今年四十五歲，在湖南一小縣城，開了一家早餐店。

店面不大，十幾張桌子，賣米粉、油條、豆?jié){，每天早上四點半起來備料，忙到上午十一點收攤，日子過得很規(guī)律，也很安靜。

安靜到有時候我自己都會忘記，我其實才四十五歲。

丈夫李國平走的那年，我三十五歲，他四十出頭，心梗，走得很急。頭天晚上還在院子里修自行車，第二天早上我去喊他吃飯，人已經(jīng)沒了氣息。

那以后，我一個人把女兒李曉燕拉扯大，把早餐店撐到現(xiàn)在，十年了。

街坊鄰居見了我，有時候會說："玉萍，你一個人不容易。"

我就笑笑，說還好，習(xí)慣了。

習(xí)慣了這三個字，是我這十年用得最順嘴的一句話。習(xí)慣一個人睡，習(xí)慣一個人吃飯，習(xí)慣逢年過節(jié)看著別人家燈火通明，自己把電視聲音開大一點，假裝屋子里不那么空。

女兒曉燕去年嫁到了長沙，女婿姓謝，叫謝宇峰，人老實，工作也穩(wěn)定，我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她一走，這個家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也想過，等哪天撐不住了，就把店盤出去，去長沙陪女兒住一陣。但每次想到這里，又覺得算了，去了也是添麻煩，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日子，我一個老母親守在旁邊，誰都不自在。

就這么一天拖一天，日子倒也過得去。

直到那天晚上，門鈴響了。

那是五月底的一個傍晚，天還沒完全黑，我剛收了攤，正在后廚洗墩布。門鈴一響，我以為是送貨的，隨口應(yīng)了一聲"來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去開門。

門打開，我愣在了原地。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五十上下的年紀，頭發(fā)有些白了，身形還是挺拔的，穿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他就那樣站在暮色里，看著我，叫了我一聲——

"玉萍。"

我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才開口，聲音都有點?。?……程建明？"

他笑了，笑起來眼角有了細紋，但那個笑的樣子，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是我。"

02

程建明是我的大學(xué)初戀。

那是九十年代末，我在湖南師范念中文，他是隔壁學(xué)校機械系的，兩個人在一個朋友的生日飯局上認識，他幫我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就那么認識了。

談了將近兩年，感情好得很，好到我以為這輩子就是他了。

但畢業(yè)那年，他家里出了變故，父親生病，欠了一屁股債，他被迫回了老家，去了一家工廠上班。我在城里等了他大半年，后來他打電話來，說："玉萍，你別等我了，我現(xiàn)在這個情況，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好，你找個好的嫁了吧。"

我在電話這頭哭了很久，他在那頭一聲不吭，就那么聽著。

等我哭完，他說了句"對不起"，掛了電話。

后來我嫁給了李國平，他是本地人，老實本分，對我好。日子雖然平淡，但踏實。程建明的事，我埋進了心里，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國平。

國平走后，我更沒機會提了。

這二十多年，我和程建明徹底斷了聯(lián)系，連他在哪里、過得怎樣，我都不知道。偶爾半夜睡不著，我會想起他，但也只是想想，像翻一本舊書，翻完了合上，放回去，不再動。

沒想到這本書，自己找上門來了。

我把他讓進來，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么，先去燒了壺水。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環(huán)顧了一圈，開口說："店面是你一個人打理的？"

"嗯，就我一個。"我端著茶杯出來，放到他面前，"你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之前在同學(xué)群里看到有人提起你，說你開早餐店，后來托人問了問地址。"他接過茶，捧在手里，"我這次出差路過，就想著來看看。"

"現(xiàn)在在哪里？"我在對面坐下來。

"深圳，自己做點小生意，機械配件這一行。"他喝了口茶，停頓了一下，"聽說國平走了，對不起。"

"有什么對不起的，"我擺擺手，"那是我的命。"

他沒再接話，把茶杯放下，堂屋里一時只有院子里蟲子叫的聲音。

我去廚房做了兩個菜，他沒推辭，就坐下來一起吃。吃飯的時候偶爾問問女兒的情況，聊聊現(xiàn)在的物價，說說安仁這些年變沒變。飯桌上的氣氛不算冷，但也說不上熱絡(luò)，就像兩個久不見面的老同學(xué)，話匣子還沒真正打開，先客套著把飯吃了。

吃完飯，他起身說要去找個地方住。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開口說："客房有，不用去外頭花那個冤枉錢，收拾一下你住吧。"

他遲疑了一下，說："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已經(jīng)站起來去找被單了，"又不是外人。"

話說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又不是外人——這句話，我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但被單已經(jīng)抖開了，他也沒再說什么，就這么住下來了。

03

第一晚，他幫我收了碗。

我洗碗，他站在旁邊用干布擦，兩個人就那么站在窄窄的廚房里，說話聲音都壓得很低，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不想說大聲。

擦到最后一只碗，他靠著門框，看著我，開口問："這十年，你一個人，怎么過來的？"

我手上停了一下，沒立刻回答。

"就那么過來的，"我把水盆端開，"一天一天的，也沒什么別的辦法。"

"曉燕多大了？"

"二十三，去年嫁了，在長沙。"

"那你現(xiàn)在一個人?。?

"嗯。"

他沒再追問，把擦干的碗摞好，放回碗柜里，動作很輕。

我把廚房燈關(guān)掉，兩個人去堂屋坐了一會兒。

他問我電視遙控器在哪里，我遞給他，他打開來，調(diào)到一個新聞頻道，就那么坐著看。我坐在另一頭，手里拿著件沒織完的毛衣，針來針往，也沒真的在看什么，只是手里有事情做，心里踏實一些。

大概到了九點多，屏幕上在播一條長江流域的洪澇新聞，他忽然開口，說："我老家前年也發(fā)大水，我媽那時候已經(jīng)不在了，老房子被淹了大半，我一個人回去處理，站在齊腰深的水里，抱著幾本她留下來的相冊，都泡爛了。"

我抬起頭看他，他眼睛還盯著屏幕，表情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那時候就覺得，人這一輩子，東西留不住，人也留不住。"

我放下毛衣，說："你媽是個好人。"

"嗯，"他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她以前喜歡你。"

我一時沒接話，低下頭重新拿起毛衣。

那個年代他媽是見過我的，在他們租住的那間小平房里，老人家特地給我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說："建明帶回來的女娃，一看就是好姑娘。"

那碗荷包蛋我吃完了，湯都喝干凈了，當(dāng)時覺得，這就是以后的婆婆了。

后來就沒有以后了。

大概到了十點，他把電視關(guān)了，站起來說去洗澡睡了，讓我早點休息。我應(yīng)了聲好，聽著他去衛(wèi)生間開了水，水聲嘩嘩的，我坐在堂屋沒動，把那段毛衣翻來覆去織了好幾針，才察覺自己織錯了，拆掉重來。

睡前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得很，后來迷迷糊糊睡著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四點半起來備料，他睡著沒動靜。

我開店、忙到收攤，回到后廚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起來了，坐在堂屋喝茶，看見我進來，站起身說："要不要幫忙收拾？"

"不用，我自己來。"

"你坐，"他已經(jīng)站起來往后廚走，"你歇一歇，我來。"

我攔都沒攔住，他就這么去后廚幫我把剩下的家什收拾完了。

收完了他把手洗干凈，問我中午吃什么。

"隨便，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我來做，"他已經(jīng)打開冰箱看了，"有雞蛋，有豆腐，有昨晚剩的排骨湯，夠了。"

我坐在堂屋，聽著廚房里鍋碗瓢盆的聲音，有點恍惚。這個家，有多少年沒有這種聲音了。不是飯館里的嘈雜，不是街上的叫賣，是一個人站在你家廚房里、認認真真給你做飯的那種聲音，沉的，實的，帶著一點煙火氣。

我在堂屋坐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起身去廚房門口看。

他背對著我站在灶臺前，圍裙系得歪歪的，一邊翻鍋一邊往湯鍋里撒鹽，動作利落。

我說："圍裙歪了。"

他頭也沒回："歪就歪吧，又不影響炒菜。"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吃完中飯，我們坐在院子里喝茶，五月的安仁，太陽曬得院里的枇杷樹泛著油光，風(fēng)一吹，葉子嘩嘩響。

他仰頭看了一會兒，問我："這樹種多久了？"

"國平種的，種了有二十年了吧，"我抬眼看了看，"每年結(jié)果，多得吃不完，曬成干，送鄰居，還是吃不完。"

"國平這個人，你們當(dāng)時怎么認識的？"他端著茶杯，側(cè)頭看我。

"相親，"我說，"我媽給介紹的，見了兩面就定了。"

"那感情怎么樣？"

"好，"我想了想，"他是個老實人，從來不讓我操心，也不讓我委屈，就是走得太早了。"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兩個人就那么曬著太陽，各自端著茶杯發(fā)呆。

下午街坊陳大姐來還我一個砂鍋，看見院子里坐著個男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砂鍋往我手里一塞，笑著打量他："玉萍，這是親戚？"

我還沒開口，程建明已經(jīng)站起來，沖她點頭笑："大姐好，我是玉萍的大學(xué)同學(xué)，路過來看看她。"

陳大姐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哦，同學(xué)啊——那感情好，玉萍平時一個人，難得有人來陪她說說話。"

她說完才走，走遠了還在跟誰咬耳朵，我沒去聽，端著砂鍋進廚房，背后隱約聽到一句"長得還不賴"。

我把砂鍋往灶臺上一放，搖了搖頭，沒搭理。

晚上我來做飯，他進廚房，把圍裙從鉤子上取下來，系上，還是歪的。

我走過去，伸手給他把圍裙的帶子重新系了系，系好了抬起頭，他低頭看著我，離得很近，我往后退了半步，說："系好了，去切蔥。"

他噯了一聲，轉(zhuǎn)身去切蔥，我去處理魚，兩個人一前一后，把一頓晚飯做出來。

吃飯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你廚藝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我廚藝也不差，"我夾了塊豆腐，"是你記性不好。"

他笑起來，真的笑，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你說得對，我記性一向不好。"

我低下頭去，夾了口菜，嘴角壓著笑意，沒讓他看見。

05

吃完飯，兩個人收了桌子，他去洗碗，我去泡茶，端出來放到茶幾上，他從廚房出來，在沙發(fā)上坐下，接過茶捧在手里。

我坐到另一頭，打開電視，隨便換了個臺，是一個老歌晚會，唱的是九十年代的歌，臺上的人穿著那個年代的衣服，開口就是一首《把根留住》。

他抬頭看了一眼，說："這歌，老了。"

"我們都老了，"我說，"這有什么。"

他沒接話，端著茶杯看了一會兒屏幕，又轉(zhuǎn)頭問我："曉燕現(xiàn)在在長沙做什么？"

"在一家幼兒園當(dāng)老師，她從小就喜歡小孩子，"我說，"她婆婆對她還不錯，我也放心。"

"你去看過她嗎？"

"去年過年去了一趟，住了七天，"我頓了頓，"住不慣，年初三就回來了。"

"為什么？"

"她家三口人過日子，我一個人杵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把茶杯放到茶幾上，"再說了，我這個人就是操心的命，在她那里吃現(xiàn)成的，比上班還難受。"

他笑了一聲，說："你這個人，從年輕時候就這樣，閑不住。"

"你還記得？"

"記得，"他說，"你那時候一天到晚給自己找事做，圖書館的書都讓你借了個遍，宿舍走廊的燈泡壞了也是你爬凳子換，寢室長管你叫'羅隊長'。"

我被他這么一說，真的笑出來了，"哪有你說的那么夸張。"

"怎么沒有，"他認真道，"那年元旦聯(lián)歡，你一個人操持整個班的節(jié)目，忙到凌晨兩點，第二天早上六點又爬起來去排練，我去找你，你眼睛下面兩個黑眼圈，跟我說'沒事，我精神得很'。"

我想起來了，那年聯(lián)歡確實忙得不輕，我還指揮著幾個男生搬桌子布場地，把走廊占了大半。

"那次聯(lián)歡結(jié)束，你說請我吃飯，"我說，"結(jié)果帶我去的是學(xué)校食堂。"

"食堂怎么了，"他不服氣，"我點了四個菜，還要了湯，你吃了兩碗飯。"

"那是因為我餓了，"我說，"那頓飯跟請客沒關(guān)系。"

兩個人說著說著都笑起來了，那些二十多年前的事，從記憶最深處翻出來，說起來比昨天還清晰。

笑完了，屋子里又安靜下來，電視里換了首歌，是《你把我灌醉》，咿咿呀呀地唱著，他側(cè)過臉看著窗外，我看著電視，各自待著。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媽還在嗎？"

"在，七十八了，在鄉(xiāng)下住，身體還硬朗，"我說，"她現(xiàn)在就惦記一件事，催我再找一個。"

"你怎么想的？"他問，聲音隨口的。

"我沒怎么想，"我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有什么可想的，就這樣過唄，女兒也大了，我一個人清清靜靜的，挺好。"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

窗外的風(fēng)把窗簾吹起來一角，夜氣進來，帶著一點涼意，電視里的歌還在唱，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發(fā)現(xiàn)茶是涼的了。

06

第三天，是他在我這里的最后一天。

早上我睡到七點多才起，破天荒地沒有四點半爬起來開店——逢周三我習(xí)慣關(guān)店歇一天，這是我給自己定下的規(guī)矩，十年沒變。出去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廚房了，在煎雞蛋，鍋里噼啪響。

"你起這么早？"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不早了，快八點了，你今天睡了個懶覺。"

"難得休息。"

"去坐著，馬上好。"

早飯是雞蛋炒飯，配了一碟泡菜，簡單，但熱乎。兩個人吃完，他說今天想出去走走，問我有沒有什么地方可以逛。

我說安仁沒什么好逛的，要么就是縣城，要么就是周邊的田。

他說那就去田里走走，我說行。

我換了雙運動鞋，帶他出去，沿著縣城邊上的機耕路走，兩邊全是水田，秧苗剛插下去，嫩得很，風(fēng)吹過來，綠油油一片往一個方向倒。他走在田埂上，比我高出半個頭，低著頭看腳下，踩到一個坑，晃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我，很快又松開，站穩(wěn)了說："路不好走。"

"鄉(xiāng)下路就這樣，"我說，"你在深圳走慣了，當(dāng)然不習(xí)慣。"

他說："深圳有什么好，高樓多，人多，堵車堵得要命，出門買個菜都是在超市，哪有這里看著舒服。"

"那你就回來住，"我隨口說，"這里房價低，空氣好。"

他笑了一下，說："說得我還真想回來。"

"那就回來，"我繼續(xù)走，"反正深圳那邊生意不是你一個人撐著吧，"

"有幾個合伙人，"他說，"我不在，他們也能轉(zhuǎn)。"

走了有半個多小時，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歇歇，他掏出一根煙，問我介不介意。

"抽吧，"我坐在旁邊，"什么時候開始抽的？"

"三十多歲，生意難做那幾年，就抽上了，"他點上，吸了一口，"知道不好，但戒不掉。"

"少抽點。"

"嗯，"他應(yīng)了一聲，把煙夾在指間，抬頭看遠處，"這里的天比深圳藍。"

"廢話，深圳那是什么地方，人擠人的，"我說，"你就是自己不知道好，當(dāng)年要是留在湖南，日子未必比現(xiàn)在差。"

他沒立刻接話，把煙按滅，扔進田溝里，側(cè)過臉來看我，說："當(dāng)年要留在湖南，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我沒去接這句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說："走吧，回去了。"

他也起身，跟在我后面，兩個人沿原路往回走。

下午下了一場小雨，不大，濕了地面又停了，空氣里有一股濕草味。他在堂屋翻我放在書架上的舊書，我在里屋整理賬本，各自安靜地待著，偶爾他在外頭翻書的聲音傳進來，我知道他在，這個家就不那么空。

大概四點多，他拿著一本書站在里屋門口，說："你還留著這個？"

我抬頭，他手里拿著一本《圍城》，書脊都磨白了，是我大學(xué)時候買的舊書。

"翻出來了？"我放下賬本，"這書跟了我快三十年了，舍不得扔。"

"我記得，"他翻開扉頁，"上面還有字。"

我走過去，他把書遞給我，扉頁上有幾行鋼筆字，是我當(dāng)年寫的，筆跡還是年輕時候那種，字體很小，很認真——

"城外的人想進去，城內(nèi)的人想出來。但總有人在城門口站著，既沒進去，也沒出來。"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

他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一下，說："你那時候?qū)戇@個，是什么意思？"

"就是隨手寫的，"我把書合上，放回他手里，"二十幾歲的人，想什么事都覺得深刻。"

他把書重新放回書架，沒再追問。

傍晚我做飯，他進廚房，把圍裙從鉤子上取下來系上，這一次，居然系正了。

我說："今天系正了。"

他低頭看了看，說："系正了也沒什么用，還不是一樣炒菜。"

我說："這話說的，進步了不知道，還嘴硬。"

他失笑，搖搖頭，去洗菜了。

兩個人一起做了四個菜，比前兩晚都豐盛，他說今天最后一頓，做好一點。吃飯的時候喝了點酒，是我櫥柜里放著的一瓶米酒，開了喝了幾杯，他話明顯多了起來，說起當(dāng)年在廠里的事，說起后來怎么一點一點把生意做起來，說起這些年跑了多少地方。

我聽著，替他倒酒，問一句答一句，也說自己這些年的事，說曉燕小時候發(fā)高燒，我一個人抱著她從縣醫(yī)院跑到市醫(yī)院，說店里有一年被人訛了一筆，說前年屋頂漏水，請人修了兩次都沒修好，最后是自己爬上去看，才發(fā)現(xiàn)是瓦片錯位了。

他聽著我說，神情越來越認真，最后說了一句話："玉萍，你比我能干多了。"

"那是，"我說，"不能干不行，我身后沒人。"

他舉起酒杯，沖我，說："敬你，這十年，不容易。"

我也舉杯，兩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米酒的氣味在空氣里漫開來。

吃完飯，兩個人收了桌子，泡了茶，坐在沙發(fā)上。窗簾被風(fēng)吹著一起一落，夜蟲叫得很密，院子里枇杷樹的葉子在黑暗里沙沙響。

他說起年輕時候騎車帶我去看過一場露天電影，結(jié)果電影散場，車子沒氣了，兩個人推著車走了三公里回學(xué)校。

"那次你罵了我一路，"他說，"說我出門不檢查車況，說我粗心，說跟著我出門遲早要吃虧。"

"我有那么兇？"

"兇，"他說，"但你邊罵邊幫我推車，一個人推了大半路，說讓我歇著。"

我想起來了，那晚確實又氣又好笑，推到一半自己先累了，坐在路邊吃了根冰棒消氣。

"后來走到校門口，你買了兩根糖葫蘆，一人一根，"他說，"你嚼著糖葫蘆跟我說，下次再這樣你就不理我了。"

"下次還不是照樣跟你出去，"我說。

"對，"他說，"下次還是照樣跟我出去。"

兩個人都笑了，笑完了，屋子里又靜下來，茶杯捧在手里，都沒人說話。

電視沒開，屋子里只有窗外蟲叫的聲音，他坐在那一頭，我坐在這一頭，中間隔著一個茶幾。

他說："你記性比我好。"

我說："你是選擇性遺忘。"

"也許是，"他把茶杯放下，靠著沙發(fā)背，抬頭看著天花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窗簾又被風(fēng)吹起來，院子里那棵枇杷樹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說起在深圳認識的一個老鄉(xiāng)，兩個人合伙做生意，后來鬧翻了，打了官司，官司贏了，朋友也沒了，說起來語氣平靜，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說："那個人不值得交。"

他說："人心難測，年輕的時候不懂，到了這個歲數(shù)，才看清楚一點點。"

"也不是壞事，"我說，"看清楚了，知道誰可以信，誰不能信，比稀里糊涂強。"

他側(cè)過頭來看我，說："你這個人，什么時候都比我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我說，"是沒時間想不開，一個人過日子，要操心的事太多，哪有功夫鉆牛角尖。"

他笑了笑，又去看窗外，說："這的夜晚安靜。"

"小地方就這樣，"我說，"你住慣深圳，肯定不習(xí)慣。"

"不，"他說，"挺好的，睡得比深圳香。"

夜越來越深，兩個人說到將近十二點，茶水早涼透了，誰也沒動，就那樣靠著沙發(fā)坐著，說一句，停一停，再說一句。

我先站起來，說有些乏了。

他嗯了一聲，跟著起身，把茶杯順手收進托盤里："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嗯，晚安。"

我推開客房的門，反手把門帶上，站在走廊里，黑暗里愣了一會兒。

心跳有一點快，說不清楚為什么。

我捏了捏睡衣的衣角，深吸一口氣，抬腳走回了他的房間門口。

門沒有關(guān)嚴——

留了一條縫，昏黃的燈光從里面漫出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

我抬起手，指節(jié)輕輕在門板上扣了兩下。

里面有動靜，門從內(nèi)側(cè)拉開了。

他站在門口，外套已經(jīng)脫了，只穿著件白色圓領(lǐng)汗衫，眼睛定定看著我，沒說話。

"程建明。"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輕輕應(yīng)了一聲，聲音低。

他站得很近，近得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點兒淡淡的氣息，帶著體溫，帶著他慣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二十年了，我以為我早忘了。

他的頭慢慢低下來，嘴唇輕輕貼了過來——

我沒有退開……

他的手穿過我寬松的棉質(zhì)睡衣，掌心的溫度一寸一寸覆上來……

07

那一夜，我沒有想太多。

窗外的蟲聲還在叫，風(fēng)把窗簾吹得輕輕飄起來，屋子里很暗，只有走廊盡頭透進來一點點光。

我靠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很穩(wěn)，很沉，像一塊壓艙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低下頭，嘴唇貼著我發(fā)頂，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沒聽清，問他："什么？"

他沒有重復(fù)，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點。

我也沒有再問。

那一夜我睡得很深，深到做夢都沒有，是這十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次。天亮之前，我聽見隔壁有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窗簾縫里透進來的天光還是灰的，側(cè)耳聽了一下，動靜停了，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又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等我真正醒來，已經(jīng)快七點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起身，推開房門，走廊里安靜，客房的門是關(guān)著的。我去衛(wèi)生間洗了臉，出來，去廚房燒水，準備叫他起來吃早飯。

路過堂屋，我一眼看見茶幾上壓著一個信封，信封旁邊放著一張支票。

我以為自己眼花了，走近了看——

是一張銀行支票，數(shù)字寫得很清楚，整整一百八十萬。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才回過神來，抬腳去推客房的門。

門沒鎖，推開，里面空了。

被單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床頭柜上那杯他昨晚倒的水一口沒動，還是滿的。

他走了。

我站在客房門口，手扶著門框，腦子里嗡嗡的，一時什么都轉(zhuǎn)不動。

回到堂屋，我站在茶幾前，低頭看那個信封，信封上沒有寫名字，就那么放著，白色的，薄薄的，壓在那張一百八十萬的支票下面一角。

我把支票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是正規(guī)銀行的票據(jù)，抬頭那一欄寫著我的名字——羅玉萍。

手有點抖，我把支票放下，拿起信封，撕開口，抽出里面的信紙。

信紙折了三折，展開，是他的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一行一行，很認真的樣子——

我只看了第一行，手就抖起來了。

08

那第一行寫的是——

"玉萍，對不起，這封信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開口，只能寫下來。"

我站在茶幾旁邊，把那張信紙攥在手里，把后面的字一行一行讀下去。

他在信里說，這次來安仁，不是真的路過，是專程來的。

他說，他半年前查出來肝上有東西，做了穿刺，報告出來是惡性的，已經(jīng)是中期，做了手術(shù)，現(xiàn)在在化療，醫(yī)生說控制得好的話，還有三到五年。

他說，他沒有結(jié)婚，這輩子就是一個人過來的，現(xiàn)在生了這個病，財產(chǎn)沒有人繼承，他想來安仁看我一眼，如果我過得不好，就把錢給我，算是他這輩子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他說，這一百八十萬是他這些年做生意攢下來的，不是什么大錢，但夠我把店盤出去，不用再四點半爬起來，夠我去長沙陪女兒住一陣，夠我過幾年不那么辛苦的日子。

他說，昨晚的事，是他的錯，他不應(yīng)該，但他不后悔。

信的最后一行寫的是——

"玉萍，你這輩子值得過好一點，把自己照顧好。"

我把信紙放下，坐到沙發(fā)上，就那么坐著，窗外的光已經(jīng)很亮了，院子里那棵枇杷樹的影子落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坐了很久，沒哭，只是發(fā)呆，腦子里亂得像一團線，理不出頭緒。

他生病了。

中期，化療，三到五年——這幾個字在腦子里繞來繞去，我一遍一遍地想，想到最后，眼眶熱了，眼淚還是下來了。

不是為那一百八十萬，是為他信里那句話——"這輩子就是一個人過來的。"

我這十年一個人過，苦，但我知道，我身后有女兒，有街坊，有這一方把我認識了十幾年的小地方。

他呢。

他一個人在深圳，生了病，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守著，一個人去醫(yī)院，一個人做穿刺，一個人等報告，一個人做手術(shù)，然后一個人回來，專程跑到安仁，看我一眼，把錢留下，天沒亮就走。

我坐在沙發(fā)上，把那張信紙折了又展開，展開了又折上，折了好幾遍，最后把它捏在手心里，握緊了。

09

我在堂屋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站起來，去洗了把臉，換了衣服，把那張支票和信一起壓到床頭柜的抽屜里，然后拿起手機，撥了程建明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發(fā)了一條短信過去，就寫了一句話："你到哪里了？"

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去廚房燒了水，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等水開，水開了，我沒動，就那么聽著壺里的水咕嘟咕嘟響，響了很久，自動斷電了，廚房又安靜下來。

他是怕我接受不了，所以才趁天沒亮走的。

他把話全寫在信里，什么都交代清楚了，就是不肯當(dāng)面說，當(dāng)面說，他說不出口，我也不好接。他了解我，知道我當(dāng)面聽了這些，一定會哭，一哭他就走不了了。

所以他選擇寫信，選擇天沒亮就走。

這個人，從年輕時候起，就是這副性子，舍不得讓人當(dāng)面難堪，什么話都往自己肚子里裝，裝不下了，才挑一種最迂回的方式說出來。

當(dāng)年那個電話，"玉萍，你別等我了"，說得那么干脆，我以為他是真的放下了，后來才明白，那種干脆，是他逼自己說出來的，不干脆，他說不出口。

我坐在廚房，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我一下子拿起來看，是女兒曉燕發(fā)來的微信，問我最近吃飯怎么樣，說這周末想帶謝宇峰回來看我。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回了她一個"好"字。

然后我把手機放下，低著頭，在廚房里坐了很久，廚房的窗戶開著，外頭有人在遠遠地叫賣，是賣豆腐的喊聲，一聲一聲，聽了二十多年了，今天聽著，格外的遠。

下午，我的手機終于響了。

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程建明發(fā)來的——

"到廣州了，轉(zhuǎn)車去深圳。玉萍，錢你收著，別退，這是我的心意，不要和我客氣。照顧好自己。"

我把這條短信看了三遍，回了他一句話："你到深圳告訴我。"

過了將近四個小時，他回了兩個字："到了。"

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盯著那兩個字，想了很久，給他回了一句話。

"程建明，你的錢我先替你存著，你要用的時候隨時跟我說。"

他回了一個字——"好。"

就一個字，我看著它，不知道為什么，眼眶又熱了。

10

女兒曉燕那個周末回來了，帶著謝宇峰，提了一堆東西，一進門就去廚房張羅。

我坐在堂屋，看著她在廚房進進出出，謝宇峰老實，坐在旁邊幫我剝蒜，偶爾問我最近身體好不好，睡眠怎么樣，我一一答了，他點頭，也不多話。

吃飯的時候，曉燕忽然問我："媽，我上次問陳大姐你最近怎么樣，她說前陣子有個男的在咱們家住了幾天？"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說："大學(xué)同學(xué)，路過來看看。"

"男的？"曉燕抬起頭，眼神里有點異樣，"哪個同學(xué)？"

"叫程建明，你沒見過，"我夾了塊肉放到她碗里，"吃飯，別東問西問。"

曉燕沒動筷子，繼續(xù)看著我："媽，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有人給你介紹對象？"

"沒有，"我說，"就是同學(xué)，來看看，住了兩晚走了，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謝宇峰在旁邊很適時地夾了口菜，低頭吃，沒摻和。

曉燕還是不放心，又問："那個同學(xué)多大？跟你一屆的？"

"大我兩歲，"我說，"快五十三了，你別腦補什么，沒你想的那回事。"

"媽，"曉燕把筷子放下，認認真真看著我，"我跟你說，你要是真有合適的，我不反對，我和宇峰商量過，你一個人在這里我們不放心，你要是——"

"行了，"我打斷她，"吃飯，沒有的事，你少操這個心。"

曉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謝宇峰，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嘴里還是嘀咕了一句："我就是說說嘛。"

飯吃完，謝宇峰去洗碗，曉燕拉著我坐到院子里，兩個人搬了椅子，對著那棵枇杷樹坐下來，夏末的晚風(fēng)吹過來，葉子沙沙的響。

曉燕把頭靠在我肩上，過了一會兒，輕聲說："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沒告訴我？"

我低頭看她，說："什么事？"

"我也說不清楚，"她抬起頭，看著我，"就感覺你今天有點不一樣，有點心不在焉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說："沒事，就是有點累，年紀大了，容易乏。"

曉燕嗯了一聲，重新把頭靠回我肩上，院子里安靜，遠處有人家的電視聲傳來，依稀是一段戲曲，咿咿呀呀的，隔得遠了，就只剩一個調(diào)子。

她走的那天，在門口回頭，跟我說："媽，你要是悶了，就來長沙住，別總一個人關(guān)在這里。"

我說好，目送她和謝宇峰上了車，車開遠了，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才轉(zhuǎn)身進屋。

屋子里又只剩我一個人了。

11

程建明走了以后，我們開始發(fā)短信。

不是每天，隔兩三天，有時候他發(fā)來，有時候我發(fā)過去，說的都是些不緊要的事——他今天去醫(yī)院復(fù)查，指標比上次好一點點；我這邊下雨了，店里客人少；他說深圳最近熱得很，路邊的樹都曬蔫了；我說安仁枇杷熟了，今年比往年甜，可惜沒人吃得完。

就是這些。

但每次手機亮起來，看見是他發(fā)來的，我都會放下手里的事，先看完再說。

有一次他發(fā)來一張照片，是醫(yī)院走廊的窗戶，窗外是深圳的樓群，密密麻麻的，天是那種悶熱的白，他在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話——"復(fù)查完了，大夫說還行，你別擔(dān)心。"

我把那張照片存到手機里，回了他："好好吃飯，少熬夜。"

他回："知道了。"

這種來來往往，持續(xù)了將近三個月。

到了八月底，有一天他突然打來電話，不是短信，是電話。

我在后廚收拾，聽見手機響，拿起來一看，怔了一下，接通，說："怎么了？"

"沒怎么，"他說，聲音聽起來比上次電話清晰，"就是想打電話聊一下，發(fā)短信打字麻煩。"

"你現(xiàn)在方便說話？"

"方便，在家，"他停頓了一下，"你呢？"

"我在收攤，"我把墩布靠到墻上，在后廚的小凳子上坐下來，"說吧，什么事？"

"沒事，就是聊，"他的聲音低了一點，"這一陣子睡不太好，夜里老是醒，醒了也沒人說話，就想著……打個電話。"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等他繼續(xù)說。

"玉萍，你那邊天氣怎么樣了？"

"還熱，但比七月好多了，早晚有風(fēng)了，"我說，"你那邊呢？"

"還是熱，深圳要到十月才涼快，"他說，"這次化療反應(yīng)大了一點，吃東西沒什么胃口，大夫說正常，但就是覺得難受。"

"難受就說難受，別憋著，"我說，"吃不下去也要吃，你現(xiàn)在這個時候，身體是第一位的，別由著性子來。"

"知道了，"他似乎笑了一聲，"你跟我說話，還是這個腔調(diào)。"

"什么腔調(diào)？"

"管我，"他說，"從年輕時候就這樣，管我抽煙，管我熬夜，管我穿得少。"

"那是你自己不注意，"我說，"我要是不管你，你能把自己作成什么樣都不知道。"

他真的笑了，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那是化療之后的聲音，跟年輕時候的那個笑聲已經(jīng)不太一樣了，但我一下子就分辨出來，那還是他。

我們在電話里說了將近一個小時，說他年輕時候在工廠干活，有一年冬天管道破裂，他一個人在零下十幾度的倉庫里補了整整一夜的管；說我開店頭一年，不會算賬，被供貨商多要了三次貨款，氣得摔了一個算盤；說那年深圳大雨，他住的城中村積了水，他抱著筆記本電腦站在床上，等水退。

這些事，說的時候都笑，說完了就過去了，像兩個老人翻舊賬，翻著翻著，發(fā)現(xiàn)那些當(dāng)年覺得難的事，放到現(xiàn)在，也不過就是一段可以拿出來說說的往事。

電話最后，他說："玉萍，我想等身體好一點，再去看你。"

我說："你把身體養(yǎng)好是正經(jīng)，別跑來跑去折騰。"

他說："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去。"

我沒拒絕，也沒答應(yīng)，就說了句："好好休息，早點睡。"

他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我坐在后廚的小凳子上，把手機握在手里，后廚的燈是白熾燈，有點黃，把墻壁照得舊舊的，窗外的蟲聲一陣一陣的，時遠時近。

我想起那封信最后一行寫的——"玉萍，你這輩子值得過好一點。"

這句話，我在心里默了很多遍，默到最后，不知道是酸還是暖，說不清楚。

12

十月里，程建明真的又來了。

這一次沒有提前說，直接發(fā)來一條短信——"在安仁了，你店里忙不忙？"

我看見短信，愣了一下，回他："你在哪里？"

"縣城里，找了個小旅館，"他說，"不住你那了，就來看看你。"

我回了他旅館的地址，脫了圍裙，跟幫我收攤的小工說了一聲，騎上電動車就去了。

旅館在縣城中段，一棟舊樓，門口掛著招牌，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我把車停在門口，還沒走進去，就看見他從樓道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臉色沒什么血色，但站在那里，腰背還是直的。

他看見我，站在臺階上，沖我點了點頭，說："來了。"

"你怎么瘦成這樣，"我走過去，上下打量他，"吃飯了沒有？"

"在車上吃了點，不怎么餓，"他說，"你先別管這個，我沒事，就是化療完這一輪，大夫說可以休息一陣，我就來了。"

"來了怎么不住我那？"

"住你那不方便，"他說，"你一個人，我住在你這里，你街坊鄰居又要說了。"

我沒跟他爭這個，說："走，出去吃飯，你瘦成這樣，不吃飯不行。"

他沒推辭，跟我走。

我?guī)チ丝h城一家做土菜的小館子，點了他能吃的幾樣，蒸蛋，豆腐湯，清炒時蔬，他化療之后腸胃不好，油膩的不能多吃。他坐在對面，看著菜單，說："你還記得我吃什么。"

"你自己說過的，"我說，"我記性好。"

他笑了一下，把菜單合上，推到一邊。

飯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說："玉萍，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我抬頭看他，等著。

"我上個月重新立了遺囑，"他說，"把名下的資產(chǎn)做了安排，那筆錢是單獨給你的，和遺囑里的東西是分開的，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負擔(dān)，那是我自己的意思，跟別的人沒有關(guān)系。"

我把筷子放下，說："程建明，我說了，那錢我替你存著，你要用隨時跟我說。"

"我不會用的，"他說，"我自己那邊夠用，剩下的，該安排的都安排了，那筆錢就是給你的，你不收，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他直接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我一個人過了十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因為過了十年，"他說，"我更不放心。"

我沒再說話，端起湯碗喝了口湯，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豆腐，說："吃飯。"

他也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吃飯，沒有再提這件事。

飯后我送他回旅館，在旅館門口，他站在臺階上，比我高半個頭，低頭看著我，說："玉萍，我明天還在，后天走，你明天有空嗎？"

"上午要開店，下午有空，"我說，"你想去哪？"

"哪都行，陪你逛逛，"他說，"上次那個田埂，還能去嗎？"

"能，"我說，"我明天下午來接你。"

他點了點頭，說："好，晚安。"

"晚安，"我說，"早點睡，旅館的枕頭硬，你湊合一下。"

他笑了一聲，轉(zhuǎn)身進了門，我站在旅館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關(guān)上，門里的燈光昏黃，能看見他走進電梯，電梯門關(guān)上，數(shù)字一格一格往上走，到了三樓，停了。

我站了一會兒，騎上電動車，往家走。

夜風(fēng)吹在臉上，涼的，十月的安仁已經(jīng)入秋了，路邊的樹葉開始黃了，風(fēng)一吹，落下來幾片，在車燈的光圈里轉(zhuǎn)了幾圈，落到地上。

我騎著車，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來，說不清楚是什么。

13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他。

兩個人還是去了那條機耕路，沿著田埂走，秋天的水田已經(jīng)收割完了，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根，土是翻過的，濕潤的，踩上去有一點軟。

他走得比上次慢，我放慢腳步，跟著他，也不催，就那么走著。

田埂邊上有一棵野生的柿子樹，結(jié)了一樹紅柿子，沒人來摘，就那么掛在枝頭，紅得很亮。

他站在樹下，抬頭看了一會兒，說："這樹好。"

"沒人管它，自己長，自己結(jié)果，"我說，"年年都是這樣，沒人摘，鳥來吃。"

"鳥吃著好，"他說，"省得爛在樹上。"

我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繼續(xù)走，走到一個小土坡，坡上能看見遠處的田野，連綿的，一直延伸到山腳下，山是青灰色的，天是干凈的藍，有幾朵云，低低的，壓著山頭。

他站在土坡上，看著那片遠處，說："安仁真的好看。"

"你現(xiàn)在才覺得好看，"我站在旁邊，"年輕的時候你說過，小地方?jīng)]意思，你要去大城市。"

"年輕的時候說的話，不算，"他說，"那時候什么都不懂，以為大城市好，去了才知道，大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沒有這個。"

"沒有什么？"

他想了想，說："沒有這種靜。"

我沒接話，站在土坡上，看著那片田野，風(fēng)從山那邊過來，把我頭發(fā)吹亂了，我用手壓了壓，壓不住，就由著它去。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橘子，說在旅館旁邊買的，遞給我，我接過來，剝了皮，分了他一半，兩個人站在土坡上吃橘子，橘子是那種小的砂糖橘，很甜，汁多。

吃完，他把橘子皮攥在手里，說："玉萍，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吧。"

"那天晚上的事，"他頓了一下，"你后悔嗎？"

我沒立刻回答，把最后一瓣橘子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說："不后悔。"

他側(cè)過臉看著我，沒說話。

"你呢？"我問他。

"我更不后悔，"他說，"我只是怕你心里有疙瘩。"

"沒有，"我說，"我都這個歲數(shù)了，什么疙瘩。"

他輕輕笑了一下，把橘子皮放到口袋里，重新看向遠處，說："那就好。"

兩個人又沉默著站了一會兒，風(fēng)還在吹，田野那邊有幾只白鷺，低低地飛，翅膀展開，很慢，很穩(wěn)。

他忽然說："我年輕的時候，有一個想法，想在鄉(xiāng)下找一塊地，蓋一棟小房子，前頭種菜，后頭種果樹，種一棵柿子樹，種一棵枇杷樹，養(yǎng)兩只雞，過那種日子。"

我說："聽著倒不錯。"

"但后來就去了工廠，去了深圳，就沒再想了，"他說，"現(xiàn)在有時候會想起來，那個想法，還在。"

我沒說話，站在那里，看著他側(cè)臉，看著他眼角的細紋，看著他鬢角那些徹底白透了的頭發(fā)，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地，往下墜了一下。

"程建明，"我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要好好治。"

他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眼神很平靜，說："我知道。"

"你那邊有沒有人幫你？合伙人那邊——"

"有，"他說，"生意的事不用操心，他們會打理，我現(xiàn)在就是配合大夫，按時去復(fù)查，該吃藥吃藥，就這樣。"

"一個人住，復(fù)查的時候，誰陪你去？"

他停頓了一下，說："有個小區(qū)的保安，老鄉(xiāng)，幫我打打下手，不礙事。"

我聽到這里，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堵了一下，沒說話，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

一個保安，老鄉(xiāng)，幫打打下手——那是他一個人在深圳，生了這么大的病，能找到的人。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抬起頭，看著他，說："你下次復(fù)查，提前告訴我時間。"

他愣了一下，說："告訴你做什么？"

"做什么，"我說，"我去陪你。"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說："深圳那么遠——"

"我又不是沒去過深圳，"我打斷他，"早上的車，當(dāng)天能到，你別跟我說遠不遠。"

他沒有立刻說話，風(fēng)又吹過來，把他外套的領(lǐng)子掀起來一角，他抬手按住，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玉萍，你不用這樣。"

"我知道我不用，"我說，"但我想去，這是兩回事。"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是那種一個人扛了很久、扛到快撐不住了，忽然有人伸過來一只手的那種表情。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把眼睛移開，重新看向遠處，田野那邊那幾只白鷺還在，越飛越遠，飛到山腳下，就看不見了。

"走吧，"他說，聲音有點啞，"風(fēng)大了，回去。"

我沒動，站在原地，說："程建明，你記不記得你年輕的時候說過，等以后，天天給我做飯。"

他腳步頓住了，站在那里，背對著我，沒有轉(zhuǎn)身。

"記得，"他說。

"那你欠我的飯，"我說，"什么時候還？"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那個看法，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眼神沉沉的，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慢慢還，"他說，"時間還有的。"

我說："那行，你好好治，把身體養(yǎng)好，欠的賬我記著，你別想賴。"

他笑出來了，那是這兩天我見他笑得最舒展的一次，皺紋都擠到眼角去了，但那個笑是真的，是從里頭出來的那種。

他說："賴不掉。"

兩個人下了土坡，沿著機耕路往回走，秋天的風(fēng)吹著兩邊的稻根，窸窸窣窣的，遠處的山還是那個青灰色，云往西邊飄，越飄越薄，最后散開了，天藍得透亮。

他走在我旁邊，比來時走得快了一點，我沒說什么，跟著他走，兩個人的影子落在田埂上，一長一短，隨著走路的步子，一前一后地晃。

就那么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14

這個故事沒有一個很圓滿的結(jié)局，也沒有一個很慘烈的收場。

程建明后來的復(fù)查，我去陪了兩次，深圳的醫(yī)院很大，走廊里人來人往，我坐在等候區(qū)的椅子上，等他從診室里出來，看見他走出來，沖我點頭，說指標穩(wěn)住了，我就知道，這一關(guān)又過了。

那一百八十萬的支票，我存進了銀行，沒有動，等他哪天真的需要用，我替他取出來。

日子還在繼續(xù)，安仁的早餐店還在開，每天四點半起來，忙到十一點收攤，枇杷樹每年還是結(jié)果，多得吃不完。

只是現(xiàn)在，偶爾夜里睡不著，我不再盯著天花板發(fā)呆，而是給他發(fā)一條短信，問他睡了沒有。

有時候他秒回，說沒睡，正在看書；有時候過了很久才回，說剛睡著被我吵醒了，讓我早點睡別瞎想。

我就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人這輩子，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回不來。有些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回來了，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老了，但好在，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