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心里有些糾結(jié)，他把達吾提留在身邊，其實并沒有指望他能幫助自己破獲大案，而是希望在哈里克出獄之前，他不會亂跑。

一

21世紀初，市區(qū)刑事案件發(fā)案數(shù)激增，年發(fā)超過3000起，其中盜竊案超過半數(shù)，扒竊案又占所有盜竊案的三分之二，反扒任務十分艱巨。

扒竊案主要發(fā)生在步行街、公交車和人口密集的公共場所，十幾年前，街面和公交車上幾乎沒有監(jiān)控，只能靠報案者口述還原，案發(fā)時附近有哪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或事。多數(shù)報案者甚至不知道扒竊行為是何時發(fā)生的。

老程有個習慣，無論報案者是否知道具體的被盜地點，都會要求報案人領著自己把可能被盜的時間段內(nèi)所有經(jīng)過的路段重走一遍。即使不是老程值班當天發(fā)生的案件，他也會在隔天聯(lián)系受害人提出這樣的要求。

有時候還原一趟案件，所過之地就會耗掉一整天的時間，但老程依舊樂此不疲，還原結(jié)束后回到單位，不忘在自制的巨型城區(qū)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畫上一條線路標識。

兩個月后，老程趴在布滿兩百多條扒竊案線路標識的地圖上，用紅色水彩筆圈出一個多條線路密集交錯的區(qū)域，胸有成竹地對中隊其他人說：“這里肯定是扒手經(jīng)常逗留、物色獵物的‘候車大廳’?！?/p>

老程勾選的區(qū)域，雖不是十分繁華的地段，卻是通往繁華地段的必經(jīng)之路，29起扒竊案受害人的行進路線，在此處相交。老程來到“候車大廳”，選了一處可以通往天臺的居民樓，爬到頂層，探出半個腦袋向地面打量。

不同車次的公交在這里設有站臺，是中轉(zhuǎn)樞紐。朝不同方向延伸出去二三里路，分別有醫(yī)院、菜市場、首飾市場、長途車站和數(shù)家銀行。

除了地理位置的優(yōu)勢，老程發(fā)現(xiàn)此處還有人群的優(yōu)勢：路人大多行色匆匆，無暇旁顧；四周商鋪皆是流動生意，老主顧甚少。

“真是個完美的守獵點?！崩铣滩唤锌?/p>

臨近晌午，陣陣烤肉的焦糊香味從不遠處的烤肉攤飄過來，直鉆老程鼻腔，惹出一個噴嚏。老程擤掉鼻涕，回想記憶中這片區(qū)域的模樣，始終想不起來此地何時多出一家烤肉攤。

每一處變化都應該重視，老程決定下樓看看。

三個卷發(fā)褐眼的維吾爾族少年站在烤肉攤前，一個切肉，一個炙烤，一個把“羊肉串”的“肉”字甩出悠長的舌花，招呼路人品嘗。

老程縮進旁邊觀棋的人群中，留心三人的狀態(tài)。

切肉少年的刀法生疏，去膜不干凈，且沒有逆著羊肉的紋理切割；燒烤少年火候把握糟糕，初步加工就能將部分肉串烤焦；拉客少年雖然是地道的維吾爾族口音，但視線一直在過往行人的腰間游移。

那段時間，全國各大城市都出現(xiàn)了大量新疆籍的扒手，維吾爾族居多，有些地方的扒手，態(tài)度十分囂張，隨身攜帶匕首，出手兇狠，盜竊不成就搶劫，搶劫不成就傷人。

老程對此有所耳聞，在公安網(wǎng)上看過不少相關(guān)報道，卻不知從何時起，本地也出現(xiàn)一批該少數(shù)民族的居民。老程不想戴有色眼鏡看人，決定上前找他們聊聊，核實一些情況。

右手剛剛拍上燒烤少年的肩膀，三人頓時拔腿要跑。老程瞬間厘清現(xiàn)場局勢，切肉少年手中有刀不能硬來，于是本能地推腕壓肘控制住燒烤少年，右腿正要掃向剛剛啟動的拉客少年，卻突然意識到，在如此巨大的反關(guān)節(jié)作用力下，都沒能讓燒烤少年張嘴喊一句“疼”。

乘老程猶豫的當口，另外兩個少年逃匿無蹤。

二

被抓的少年大概只有十六七歲，被帶回中隊后卻表現(xiàn)出超越成年扒手的頑固，拒絕交代姓名、身份證號碼、住址和來自何處，還在民警提問時擺出一副漢語不好、無法正常交流的姿態(tài)。

少年的隨身物品里有一雙筷子、一把開刃匕首和一張女性身份證，根據(jù)身份信息找到身份證失主后，失主說頭一天錢包被盜，因為除了身份證外只有二十多塊現(xiàn)金，所以沒有選擇報案，“反正報案了也找不回來?！?/p>

老程對此說辭感到惱火，卻無法反駁，扒竊案的破案率確實非常低，好在這份筆錄基本坐實燒烤少年至少犯了一起扒竊案。（“扒竊”作為盜竊犯罪的一種特殊形式，指針對受害人的貼身物品實施秘密竊取行為，不受金額影響，只要實施了扒竊行為，就構(gòu)成犯罪。）

老程先給燒烤少年拍了一張半身照，找來之前29起扒竊案的受害人進行辨認，其中1人明確肯定案發(fā)時見過此人；有2人能模糊回憶起曾與燒烤少年擦肩而過。有了這些證據(jù)，雖然尚不足以對燒烤少年定罪，但老程心里已經(jīng)多了幾分篤定，于是從大學里找來一名維語翻譯，準備進一步審訊。

那時的審訊室沒有正規(guī)設備，燒烤少年左手被吊銬在窗欞上，右手與右腳被另一副手銬鎖在一起，動作滑稽。他時不時做些徒勞的掙扎動作，換來一陣陣鐵器碰撞的響聲。

“幾乎所有漢族小孩都會唱一首歌，”在翻譯老師的協(xié)助下，燒烤少年無法再以聽不懂漢語為由裝傻，在有限的可移動空間向墻角挪了半尺，極不情愿地抬起頭聽老程提問，“叫《我們的祖國是花園》，這首新疆民歌由駐扎在那里的漢族軍人最早填詞，你聽過嗎？”

燒烤少年似乎有些沒聽懂，老程走到他身邊，輕聲哼唱幾句，燒烤少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很多年前，我辦理一起命案，兇手逃往新疆，我和同事一路驅(qū)車追趕，領略過不少南疆風景，非常漂亮，維族人也非?？蓯郏S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大聲喚我‘阿達西’（哥們兒），策馬揚鞭與我們的車子并行?！?/p>

老程與之前審訊民警的策略不同，一臉神往地與燒烤少年對視，彷佛在他眼里能看見無際草原，“可你知道現(xiàn)在（注：2005年）漢族人看見維族人會怎樣嗎？他們會下意識地抱緊隨身物品，加快腳步，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維族人，這難道是你們想要的花園嗎？”

藏在眼睛里的綠色黯淡下去，燒烤少年卸下先前倔強的防御性坐姿，俯身向前，銬在窗欞上的左手被完全拉直，表現(xiàn)出攻擊性。他用虛弱的聲音對翻譯說了一長串維語，翻譯一邊聽一邊尷尬地看向老程。

不知翻譯是否縮減過燒烤少年的原話，那一長串維語被他轉(zhuǎn)述成漢語后，只有一句話，“每個人的命運不一樣，你有什么資格指責我！”

或許燒烤少年也奇怪，為什么漢語翻出來只有這么一句話，以為是翻譯沒聽懂或者聽錯了，試圖站起身繼續(xù)說些什么，可喉嚨此時只能發(fā)出氣音，呼吸頻率愈發(fā)急促，面部褪色發(fā)白，圓滾滾的汗珠從皮膚毛孔中溢出。

老程突然想起抓捕燒烤少年時的場景，心頭一緊，連忙抓起桌上的座機撥打了急救電話。

三

燒烤少年被老程抓住時，吞下了一枚一直含在口中的針頭。

幸好針頭上套了塑料套，暫時沒有劃破食道和腸胃，出現(xiàn)高危反應可能是第一次吞食異物的緊張擠壓臟器，加上連續(xù)受審的疲勞所導致，但如果不盡快將針頭取出，隨時可能致命。

事已至此，燒烤少年同意配合醫(yī)生做胃鏡將針頭取出，但仍然拒絕交代自己的身份信息。老程只得拜托醫(yī)生借口以手術(shù)常規(guī)檢查為由，采集燒烤少年的血液和指紋。針頭取出后，老程給燒烤少年辦理了住院觀察，留下兩名輔警陪床，自己帶著指紋和血液悄悄離開了。

局里那時對扒竊案的破案十分重視，聽說有一名可能涉及三十起扒竊案的嫌疑人到案，需要配合的部門統(tǒng)統(tǒng)減免程序，一路綠燈。指紋比對的結(jié)果很快出來，是一名前科人員，有多次盜竊被抓記錄。

前科記錄中的名字叫“卡瓦普”，16歲，烏魯木齊人，身份證號碼不詳。然而根據(jù)前科信息再到人口庫里檢索，無法查詢出結(jié)果，說明上一次被抓時他就沒有如實交代身份，辦案單位只能以他自己交代的“卡瓦普”身份進行處理。老程查了一下“卡瓦普”，是維語里“烤肉”的意思。

一般拒不交代真實身份的人，要么有特別重大的案件在身，要么就是個傻子，老程不認為“卡瓦普”是后者。僅憑拒不交代真實身份這一條就可以刑事拘留，老程以此質(zhì)問“卡瓦普”的真實身份，躺在病床上的“卡瓦普”依然閉口不談。

三天后，沒有異常反應的“卡瓦普”被送入看守所。又過了二十多天，DNA檢測結(jié)果從省廳送回。老程怎么也沒想到，沒有如他所料的比中大要案，卻比中了一條被拐兒童信息，而這條DNA的提供者，是“卡瓦普”的親生父親——因搶劫罪在鄰省監(jiān)獄服刑的哈里克。

為了查清事情原委，老程決定前往鄰省提審。在逼仄的會見室里，老程見到了身體結(jié)實、眉宇之間與“卡瓦普”極其相像的哈里克。

老程沒有急著把“卡瓦普”的事情告訴哈里克，而是以偵查拐賣兒童案為理由，詢問有關(guān)當年哈里克兒子被拐的經(jīng)過。

哈里克為了尋找被拐的兒子離疆十多年，漢語說得十分標準?！翱ㄍ咂铡钡恼婷羞_吾提，維語中的意思是“好聽的音律”。

達吾提三歲半時，被一伙漢族人販子拐走，而哈里克所在鎮(zhèn)子那幾年的被拐兒童超過50人。哈里克沒有像其他家長那樣尋找一段時間就放棄了，而是只身向東，跨越兩千多公里追查達吾提的下落。

這一路，哈里克遇到了許多被人販子從新疆帶出來的維族少年，他們生活環(huán)境簡陋，每天在暴力逼迫下學習偷盜技術(shù)，挨罵挨打是基本操作，斷手斷腳是家常便飯，全身布滿煙頭和皮鞭制造的傷疤。

哈里克的尋子之路異常艱難，被騙、被打、被嘲笑，受歧視找不到工作，最后為了獲得尋子經(jīng)費，不得不跟所到城市的新疆籍違法人員混在一起，結(jié)果因為參與搶劫致人重傷，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老程翻看了哈里克的案卷，抓獲地點在鄰省與我省交界處的一間民房內(nèi)，距離達吾提——他朝思夜想的兒子，僅剩96公里。

服刑期間，監(jiān)獄了解到哈里克的特殊情況，破例為他申請了被拐兒童直系親屬的DNA采集和上網(wǎng)，以方便全國各地公安進行信息比對。

四

返程的路上老程才意識到，達吾提之所以沒有交代自己的真實身份，并不是為了隱瞞其他案件，而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什么。

在看守所，老程把找到親生父親一事告訴了達吾提，達吾提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真實姓名和父親找他的經(jīng)歷后，失聲痛哭。

哈里克的刑期還有三年多，老程決定這段時間要將達吾提留在身邊，他說服局領導同意給達吾提辦理了取保候?qū)彛⑸暾堖_吾提為自己的特情人員，偵查辦理扒竊及其他刑事案件。

達吾提起初不愿意，認為這是背叛族人的行為，老程又動用關(guān)系讓監(jiān)獄里的哈里克手寫了一份維語信給達吾提，信的最后，哈里克用維語和漢字分別寫了一句：“回頭是岸”。

老程讓達吾提回到那些扒手中去，如果他們問起來，就說是因為吞食針頭產(chǎn)生不良反應，看守所不同意收押，被釋放了。達吾提問老程，那些扒手要他偷的時候，偷還是不偷。老程告訴他，必須偷，但偷完得留下贓物去向的線索。

對于處理現(xiàn)金以外的贓物，比如手機、首飾，扒竊團伙有固定的銷贓地點，地點不止一個，每天的選擇也不同，為的就是逃避公安機關(guān)打擊。老程和達吾提約定，只要是達吾提所在的團伙實施的扒竊，都要想辦法在得手后扔下一張記錄當天銷贓地點的紙條，接到受害人報案，老程便會順著案發(fā)路線沿途尋找。

達吾提不一定每次都能找到扔紙條的機會，老程也不一定每次都能找到紙條，但這種方法既能最大程度保證達吾提的安全，又有效地幫助受害人挽回損失。

達吾提沒有接受過教育，完全沒有漢語基礎，維語水平也差強人意，口語尚且能過得去，書寫表達能力十分糟糕，在時機有限的情況下，只能用邏輯不通的幾個簡單維族詞語進行描述。

翻譯老師并不是經(jīng)常有時間，為了方便交流，老程開始自學維語。他找國安局的師兄借來《維語基礎》，參與其他辦案單位涉及維族嫌疑人的審訊，漸漸能不靠翻譯讀懂達吾提留下的信息。

可達吾提與警方合作沒多久，就險些露出馬腳。

根據(jù)達吾提提供的線索，雖然很難抓到具體實施扒竊的人，但第二天就能在二手市場、金銀加工等商鋪找到失物。

這些暗地里長期與扒竊團伙聯(lián)手銷贓的店主，花真金白銀買來的贓物不僅被公安機關(guān)扣押，還要遭受牢獄之災，紛紛向扒竊團伙的頭目叫屈。時間長了，店主們疑竇漸生，短時間內(nèi)銷贓商鋪頻繁被查，一定是出現(xiàn)了內(nèi)鬼。

團伙頭目為此設下圈套，某天組織扒手上街前，分開通知各個扒手當天的銷贓地點，每個扒手得到的銷贓地點信息是完全不同的，如果隔天有銷贓地點被查，負責在被查地點銷贓的扒手就是內(nèi)鬼。

達吾提不知是計，在現(xiàn)場給老程留下了銷贓信息，老程根據(jù)信息查店時，無意間聽見店主老婆在電話里告訴別人，警察上門了。老程質(zhì)問通話對象是什么人，店主老婆解釋是父母，然而老程翻閱通話記錄，號碼既沒有備注，近半個月也沒有其他通話記錄。

意識到情況反常的老程，立即通知所有在街上巡邏的同事，就近前往二手市場、典當行和曾經(jīng)檢查過的店鋪，展開統(tǒng)一清查。

這件事之后，老程跟達吾提暫停了一段時間的聯(lián)絡。

五

2006年初，全市的反扒重點開始集中在吸毒人員和新疆籍人員身上。不斷有新疆籍扒手落網(wǎng)，又不斷有新的扒手來到這個城市，扒竊發(fā)案率時降時升，效果不明顯。老程意識到，不把輸送鏈條斬斷，局面就永遠無法改善。

老程心里有些糾結(jié)，他把達吾提留在身邊，其實并沒有指望他能幫助自己破獲大案，而是希望在哈里克出獄之前，他不會亂跑。

在街上轉(zhuǎn)悠四天，老程才把達吾提守到。達吾提的漢語依舊很爛，老程的維語口語水平也不高。兩人站在小巷里，相顧無言。

那時局里為了打擊新疆籍扒手，特地招錄一名維族民警，配給反扒中隊使用。維族民警早已在此等候，隨時可以翻譯，老程卻吞吞吐吐，遲遲不開口。

“我知道現(xiàn)在的局勢，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說?！边_吾提率先開口。

“你知道新扒手來本地，由誰負責接應嗎？”老程沒有繼續(xù)藏著掖著。

“不知道?！?/p>

“那算了，當我沒問?！?/p>

“不過，雖然我不知道誰負責接應，但我有辦法讓他們安排我去接應。”達吾提輕描淡寫地說，同時伸出食指和中指，做出夾煙的動作。老程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qū)W會了抽煙。

“你打算怎么做？”

“我們都是四五個人一組，住在一起，幾乎每周都有新人來，也會有人離開，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陸路。哪個組缺人了，新來的就會補進哪個組。過幾天我會把我這組的落腳點給你，你們上門抓人。一定記住別都抓走，連我在內(nèi)至少放跑兩個，應該就會安排我倆去接人了，到時候你們再跟著我，把送人的人抓了，后面的工作就靠你們自己的本事了?！?/p>

“每周都會有人來有人走？”

“嗯，不聽話的，闖禍的，三次失手被警察抓進去后，因為身體原因不得不放掉的，都會被送往外地，然后補新的人過來。我托你的福，沒有失手過。”

“這樣……你會有危險嗎？”

“不用管我。維族人很團結(jié)，寧愿相信本族的騙子，也不愿給予外族信任?！?/p>

按照達吾提的計劃，三天后，局里組織流動人口清查，在廢棄工地的板房里抓獲三名新疆籍扒手。

又過了一周，達吾提在公交車上偷走一部手機，同時把“后天，夜，新人到，西港口，車接”的紙條，塞進受害人口袋內(nèi)。

西港口是長江沿岸的港口之一，占地面積遼闊，貨物吞吐量巨大，紙條上的信息十分模糊，沒有具體抵達時間，沒有確切的靠岸位置，守船是不太可能的。

老程向局里申請，抽調(diào)了三十人和六輛車。

為了方便貨物集散，地方政府專門修建了一條通往港區(qū)的高速公路，從大廣高速拐入這條專用高速后，仍需行駛一個半小時。高速公路修好后，國道基本無車行駛，老程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是在國道上安排了兩車人。

高速公路相比城區(qū)來說，有弊有利。弊是不好抓捕，對高速行進的車輛實施尾隨、逼停、夾擊有極高的危險性；利是在城區(qū)監(jiān)控尚未大量普及的年代，高速公路上的情況要好很多。老程坐在高速交警站里，眼睛緊盯卡口抓拍、測速抓拍和違章抓拍的九宮格畫面，他相信達吾提一定會想辦法給他提示。

此時的達吾提和同伴，在團伙頭目派來監(jiān)督他們的蛇頭的催促下，對一輛銀色面包車做最后的檢查工作。達吾提打開后備箱，里面有7副牌照，蛇頭說上高速后，每隔半小時下高速一次，換車牌，休息十分鐘，再上高速。達吾提心里一涼，呆呆望著車子出神，原本打算在車牌上做手腳的計劃落空了。

六

“只換車牌恐怕還不夠安全?！眻F伙頭目剛打電話給蛇頭讓他準備出發(fā)，達吾提見縫插針地說道。

“還要做什么？”蛇頭繞著車子轉(zhuǎn)了一圈，好奇地問。

“上次被公安抓進去，我坐在審訊室里無意間聽到他們談論案情，是關(guān)于如何查車的經(jīng)驗，聽他們說追蹤車牌是最笨的方法，但凡是有點反偵查意識的都會摘掉或者更換車牌，所以習慣通過擋風玻璃上保險貼紙的張貼方式和汽車內(nèi)飾來鎖定車輛，要我說，除了每隔半小時換一次車牌，咱們干脆把擋風玻璃上的保險貼紙和中控臺上的內(nèi)飾全部清除，這樣就更難查了。”

急著動身的蛇頭沒有細想，覺得達吾提說的有道理，安排人手照做，然后匆匆上路。

先是蛇頭開車，半小時更換車牌，由達吾提的同伴駕駛，再過半小時，輪到達吾提。行車趨于平穩(wěn)，蛇頭和同伴漸漸進入疲勞期，昏昏沉沉地睡去，達吾提只要見到有攝像和測速的地方，就會頻繁變換遠近光燈，慢慢將油門踩到底，超速百分之五十以上。

他相信老程此刻一定在監(jiān)控室內(nèi)觀察這段高速公路的異常。

監(jiān)控室內(nèi)，老程不斷點擊各個出入口的抓拍照片，幾輛品牌和型號相同的銀色面包車進入他的視線。這幾輛車有一個共同特點，擋風玻璃和中控臺上都是干干凈凈的。這年頭在擋風玻璃上什么也不貼、在中控臺上什么掛件都不擺的車子非常罕見，更何況還是相同品牌和型號的車輛，不可能是巧合。

老程會心一笑，通過對講機分配任務，三輛民用車加速追了上去，守在國道的兩輛民用車也調(diào)轉(zhuǎn)車頭，趕到西港區(qū)附近匯合。

老程遠遠望見四名十多歲的少年從一艘沙船的底艙中走出，立即被蛇頭和達吾提押進車廂。抓捕時機已經(jīng)成熟，正要下令圍捕，突然看見蛇頭從后腰抽出一把手槍，控制四名新到的少年。

“動手”的口令遲遲沒有喊出。

達吾提問蛇頭這是干嘛，蛇頭說新人通常比較麻煩，小心為上。

返程路上一直是達吾提駕駛，他透過后視鏡觀察后方是否有車跟隨，卻只看見一片漆黑。蛇頭發(fā)現(xiàn)了達吾提的異常，對他說：“你別分心，開好你的車。”

達吾提明白老程放棄動手的原因，不想一夜的努力白費，就著蛇頭的這句話說：“你在車里舉著槍，讓我感到緊張。”

話音未落，達吾提突然向右猛打方向盤，汽車撞斷護欄栽進路邊農(nóng)田。蛇頭因為保持舉槍動作沒系安全帶，被甩出車外昏死過去，達吾提和其他人從變形的車廂鉆出，逃離現(xiàn)場。

蛇頭被趕到現(xiàn)場的高速交警抓獲，之后移交給反扒中隊，達吾提和同伴帶著四名新人回到團伙中。因為任務失敗，達吾提左手被打至骨折，同伴被打成腦震蕩，好在整個過程沒出大的紕漏，新來的人悉數(shù)加入團伙。

因為蛇頭落網(wǎng)，團伙頭目擔心他供出自己，躲去外地，很長一段時間都在遠程指揮，那幾條運輸新人的水路和陸路也不敢繼續(xù)經(jīng)營。

七

2008年，北京奧運會前夕，各地公安對常住的重點人員嚴加管理，防止生出事端。部分被販賣至內(nèi)陸的新疆籍人員借此機會得以掙脫枷鎖，重獲自由，紛紛逃離人販子的魔掌，不知去向。

此時距離哈里克釋放只剩四個多月，達吾提選擇留下等待。

跟達吾提同期被拐來內(nèi)地的伙伴已經(jīng)逃得差不多了，他的住所被查封，達吾提無處可住。老程為了保證達吾提最后幾個月的安全，在單位旁邊租了間民房給達吾提住，隔三岔五地會送些吃穿過去。

團伙雖然迫于反恐形勢慢慢解散，但仍有殘余未盡，暗地里策劃東山再起，同時開始反查當初誰是內(nèi)鬼。

那些借著政府嚴管政策逃之夭夭的人被首先排除，達吾提的留下引起他們的重點懷疑。團伙頭目通過隱秘的渠道，查到達吾提幾年來一直跟警方在合作，而老程和達吾提對此毫不知情。

2009年元旦，老程陪著達吾提再次來到鄰省監(jiān)獄。達吾提和哈里克在新年第一縷陽光中，完成了闊別十八年的擁抱。

達吾提領著父親在這座城市里游玩了幾天，計劃春節(jié)前返回新疆。

1月5日晚上，達吾提下樓買了一份水煮魚作為晚餐，回到宿舍時，發(fā)現(xiàn)樓道口左二右三地站著幾名陌生青年，手里晃動著三棱刀，朝達吾提撲殺而來。

達吾提把手里的水煮魚甩向他們，一邊用維語高喊“救命、快跑”，一邊向老程單位所在的方向跑去。在房間里看電視的哈里克聽見喊聲，來不及披上外套，趿著在監(jiān)獄里穿了幾年的布鞋，路過走廊時從隔壁剛剛動工裝修的房間里抄起一把鐵鏟，隨后追下樓去。

哈里克不知道對方有幾人，大步流星攆上跑在最后的那個，一鏟子拍在頭上，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腦門在地上打滾。倒數(shù)第二和倒數(shù)第三個人聽見動靜，轉(zhuǎn)過身來躲開了哈里克連續(xù)揮過去的鐵鏟，瞅準空當一腳踢在哈里克的胸口上。

哈里克向后踉蹌幾步，重新向兩人沖過去，撞倒其中一個，來不及對付另一個，聽見不遠處達吾提的叫聲，拖著鐵鏟繼續(xù)向前緊追。身后的另一個青年，從袖管里抽出一把20厘米尖刀，保持固定距離追在哈里克的身后。

達吾提跑至灌木叢，被腳下的枯枝絆倒，四人將其團團圍住。哈里克狂奔而至，爆發(fā)出巨大的吼聲，打翻背向之人。再次舉起鐵鏟時，已經(jīng)舒展成一張滿弓的哈里克忽然像繃斷了箭弦般恢復原狀，白色睡衣的腹部紐扣處涌現(xiàn)一個血點，迅速彌漫成一片血跡，倒在了達吾提的懷中。

老程聽見打斗聲，帶著幾名同事趕到現(xiàn)場，朝天鳴槍示警，幾名青年匆忙丟下刀具逃竄。

哈里克失血過多，經(jīng)搶救無效死亡，達吾提抱著父親的尸體，在病床上無聲地坐了一夜。

處理完后事，達吾提說想要一個人靜靜，拒絕了老程的探訪。

1月25日，除夕之夜，老程實在是擔心，提著酒菜和餃子來到公寓陪達吾提過年，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人去樓空，餐桌上用透明膠粘著兩張紙條。

一張是別人用維語寫給達吾提的，翻譯過來的意思是“無論逃到哪里我都會找到你，然后殺死你”；一張是達吾提用不知什么時候?qū)W會的漢字寫給老程的，只有四個字：“回頭是暗”。

后記

2011年4月，新疆政府發(fā)布官方聲明，派出代表團分赴全國各省，接回所有在其他省份街頭流浪的新疆籍青少年（主要是16歲以下），為他們尋找親人。

同時中央及地方在喀什、阿克蘇、和田等地新建15個流浪未成年人救助保護中心和安置培訓中心，對他們進行文化知識教育、思想道德教育和勞動技能教育，以幫助他們?nèi)〉寐殬I(yè)資格，掌握職業(yè)技能，更好地融入社會。

而這一切，達吾提沒能趕上。

現(xiàn)在，城市街頭已經(jīng)看不見流浪的新疆籍青少年，巡街時偶爾遇見來本地旅游的維族游客，老程都會不自覺地想起達吾提。雖不知身在何處，唯愿他平安。

作者 | 張強，刑警

編輯 | 蒲末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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